人间四月天，我走进徐志摩故居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徐志摩的这首《偶然》，仿佛在给他自己的一生写评语。一语成谶，1931年11月19日早八时，徐志摩搭乘“济南号”邮政飞机由南京北上，因天雨雾大，飞机撞山，坠入山谷，机身起火，徐志摩遇难。这个喻抽烟为吻火的浪漫诗人，就这样结束了他35岁的年轻生命。而他的诗，穿越几十年的沧桑岁月，还在我们心里，还可脱口说出。
　　 四月的一天，我直奔徐志摩故居。我到的徐志摩故居位于浙江海宁硖石镇的干河街38号。从杭州的九堡客运中心坐快客，一小时左右便能到，票价25元。下车后，不必出站，坐1路公交车在茅桥站下，便是干河街。
　　 干河街是一条老街道，和鳞次栉比的高楼挤挨在一起，却有一种不自惭形秽的淡然。街道较窄，两车道，人流不多。抬头看天，行道树的枝叶还算繁茂，在春天骄傲地舒展着，纵横的电线和枝叶亲密穿叉，阻挡你取景的视线，却不影响你看天的心情。两旁的店铺，朴素无华，有的甚至可说破烂寒酸，近邻是新华书店，那四个红底大字，仿佛带我回到了从前。
　　 徐志摩在海宁硖石镇的故居有两处，一是老宅，是徐志摩出生、度过童年和少年的地方，被近500年的风雨侵蚀得破旧不堪，已于2001年拆除。我到的是新宅，建于1926年的二层小洋楼，中西合璧，是徐志摩和陆小曼结婚后住的。故居建筑面积600平方米，前后两进，主楼三间二层，前带东西厢楼。后楼亦三间，匾额为康有为所书“清远楼”三字。
　　 走过台门，上方由诗人的表弟金庸手书的“诗人徐志摩故居”几个大字，走过由启功补书匾曰“安雅堂”的正厅，到了主楼东西厢房徐志摩陈列室，底层两侧有徐志摩家世、生平及思想和文学活动陈列展览，比较全面地介绍了诗人的一生，内容详实，图文并茂。灯光随参观者到来智能启动，光线柔和，安静极了，整座小楼只有我一人，可一幅幅照片，一页页介绍，细细看，慢慢品，徐志摩35年的生活，一页页展开，丝毫不觉枯燥。徐家在海宁也是望族，祖上以商为业，到了徐志摩父亲这一辈，在镇上的家业已有丝行、酱园、钱庄等，并创办硖石电灯厂。
　　 徐志摩的成长，在一个动荡多变的时代，带着古老文化的熏染，也带着西方文明的印记。胡适曾说徐志摩的单纯信仰包括三个，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的确，再读徐志摩的诗和散文，他对这三样的追崇可见一斑。整个陈列真实可信，见到老照片沪杭铁路、府中，我还是吃惊了一下。梁启超为徐陆证婚时所说的证婚词，也赫然在列，“徐志摩，你这个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学问方面没有成就，你这个人用情不专，以致离婚再娶……陆小曼，你要认真做人，你要尽妇道之职。你今后不可以妨害徐志摩的事业……你们两人都是过来人，离过婚又重新结婚，都是用情不专。以后要痛自悔悟，重新做人！愿你们这是最后一次结婚！”1926年的七夕节，在北京北海公园，徐志摩与陆小曼订婚，10月结婚，胡适做介绍人，梁启超为证婚人。我对这段证婚词颇为怀疑。回来后上网一查，版本不止一个，也许可以还原真相：梁的证婚词引得众人大笑，徐志摩打断他，说“请为学生和高堂留点面子!”梁想到背后还有双方的父母，便说“总之，我希望这是你们两个人这一辈子最后一次结婚！这就是我对你们的祝贺!——我说完了！”有具体的语境，用调侃的语气说出，和单单一段证婚词，我想意味是截然不同的。徐志摩作为一个诗人，我们还是更多关注他的“诗”为好。
　　 走上铺着棕黄色地毯的木楼梯，到了主楼二层东厢房，那是徐志摩的新房，全部西式家具，漆成粉红色。墙上悬挂徐志摩和陆小曼的结婚照，陆小曼一袭似婚纱的礼服，徐志摩着中式长衫温儒俊朗，隔着八九十年的时光，还可以想见当初的柔情蜜意。一旁的书房，称“眉轩”，徐志摩在此写下了蜜月日记《眉轩琐语》。阳光穿过木窗，温柔地洒落下来，闲适的沙发和躺椅，也像一首诗。有一瞬间，我在想，对于诗人徐志摩，什么该是他结束的方式，似乎没有比吻火更诗意的了。生命消逝总是可惜的，但按照徐志摩的性情，我这样大胆揣测：假如能活到百岁，未必还能写出《再别康桥》这样的经典诗篇，倒不如就这样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好。
　　 正厅、卧室、书房布置，再现诗人的家庭环境和生活场所，但总的说来，过于简陋，比如浴室，只见一巴掌大的说明牌子，实物只有一个沐浴用的红色木头大脚盆，孤零零摆在屋子一角。一个被玻璃罩子固定的青花盆，直径逾一尺，是两人平素洗漱用的，依然雅致，值得一记。
　　 小楼后有小小的园子，树木不多，参差错落，倒也葱茏，一井格外醒目，探头一看，水不甚清，后悔自己看了。
　　 出了故居，走不到10分钟，就能上西山。我知道那里有徐志摩的墓。徐志摩的墓原本在东山，由胡适之题写“诗人徐志摩之墓”碑文，失于动乱中。西山墓地古典雅致，白石铺地，青石为阶，半圆的墓台恰似一弯新月，志摩若有知，该庆幸自己“新月派”灵魂人物这样的称谓，此墓台和诗人十分契合。墓碑沧桑厚朴，有张宗祥先生根据胡适之原文补题的碑文。墓碑两侧各有一方白石做就的书形雕塑，刻着徐志摩《偶然》第一诗节的诗句，翻开无字的那页布满了青苔。西山公园，与我脑海里三十多年前的样子已大不相同，我知道，逝去的永不会再回来。
　　 用徐志摩《云游》中的诗结尾吧，“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在人间四月天，写下这一篇平实的文字，为纪念我热爱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