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鞋的女孩

李老板的店里每天都有几个猪朋狗友闲得无聊在那喝茶，说他们猪朋狗友有点不妥，其实他们都是成功人士，只是人到了一定的时候生活会返璞归真，他们时常聚在一起品茶聊天，或外出旅游，有时心血来潮还去乡下深山老林采摘野果，享受成功后那种恬淡自得的闲雅生活。
　　 今天李老板的茶桌上又分别坐着汽车玻璃商老肖，原交通局运管股长（已退休）老林，“比亚迪”混动汽车销售商小刘。我算是李老板的客户，时常也因业务关系和李老板喝上几杯茶。
　　 和往常一样李老板坐在转椅上尽东之谊，泡下一壶上好的緑茶，为每人沏上一杯，天南地北地聊着。
　　 “老板，我为你擦一擦皮鞋吧”，闲聊间一个学生模样青春靓丽的女孩，头上系着一条马尾辫，一张苹果脸白里透红，一双迷人的大眼睛闪着有点调皮的神情，牛仔裤裹着修长的双腿，脚上穿着一双彩色运动球鞋，俨然是一个熟客，拎着一个稍大的什物袋老练且毫无羞色直进李老板的办公室，进门后不加辨别就冲着我们几个人叫起老板。
　　 大家几乎还没有反应，只见女孩已经拿出鞋刷搵上鞋油，意思要让她为你擦鞋，因老林坐在最外面，在还没经他允许的情况下，她已蹲在老林脚下为老林擦起鞋来，老林是个老马列，今年六月份刚刚退休，不染人间烟火是他一向的生活原则，不管年轻时还是后来升迁股长后仍然清规蹈矩不近异色，被这女孩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很不好意思，在措手间忙指向正在添茶的李老板：“细妹子，我不是老板，别给我擦，他才是老板，你给他擦吧。”
　　 “没关系，试一下吧，我这上等的鞋油，包你满意”，女孩不顾老林力拒，在老林的黑色皮鞋上熟练地玩转擦布，转眼间把老林的皮鞋擦得锃亮如新。擦完后转身又拉开什物袋拿出一瓶黄色鞋油给玻璃商老肖擦了起来，动作出奇利落，整个擦鞋服务过程如同机械程序，让你在踟蹰中没有商量的余地。须臾间，老肖的黄色皮鞋像打过蜡的汽车，李老板看着她为他们擦好了皮鞋，放下茶壶，满脸诙谐微笑，对着老肖和老林调侃道：“二位不错啊，人家服务那么好，一定给人家销几瓶鞋油啊”。
　　 其实大家都知道女孩擦鞋是为了卖鞋油，擦鞋只不过是一种销售战术，五花八门的鞋油商场小店满街都是，质量好坏多少有别，但都大同小异。老林看着自己脚上被擦得溜光的皮鞋诚心地对女孩说：“不错，不错，细妹子，给这两位大老板擦擦吧”，老林指着“比亚特”混动汽车销售商小刘和李老板，也不失时宜地回说道。
　　 李老板因老婆在旁边，擦鞋的又是一个靓妹，忙着摆摆手：“不要了，不要了，我的鞋不值得擦，还是给他们擦吧”。李老板又把手指向我和小刘。我知道李老板生意场上叱诧风云，日常生活中却是一个妻管严，老婆钟慧兰向来对李老板管束甚严，这时她正在电脑桌前玩网购，因网购价格比实店差距较大，且物品选择面宽，时下非常流行，无事时都往网购页面里钻。此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上午拉料的客户大都已装好了车回去了，便有些许空闲时间，又在沉湎于她的网购。老婆在场，李老板不敢越池。
　　 女孩实在是太漂亮了，天生丽质，一米六几的身材，这样的女孩如果在大众场合或站在舞台上亮相定会成为大众情人。
　　 以往经常有提着小袋的小商小贩岔进店里来推销生活小用品，比如卖皮带的、卖茶叶的、卖小玩具的,这些年经济发展了，人们的生活用品需求变化很大，很多小贩变通着五花八门的推销手段，总会弄一些伪劣产品，三无产品走街串巷，欺童骗叟。就连李老板和钟阿姨（李老板的老婆我叫她钟阿姨）也被这样的小贩忽悠过几次。因而每当有小贩进来推销东西他们都会适当留神，小心上当，今天他们也一样。
　　 一桌老板看着她幼稚还带着学生模样的脸，这时怎么也无法把她和一个骗子联系在一起。一个女孩，如花似玉的年龄，要是我们本地人，根本不能想象她会屈背弯腰放下少女的矜持为人擦鞋，即使偶尔网上有传擦鞋女如何如何，也不过是刻意操作，而今现实版的擦鞋女就在眼前，近乎让人有点虚幻的感觉。
　　 办公室茶桌边坐着几个爷们，李老板正在上座给大家沏茶，在女孩擦鞋间会不时地瞟上一眼。
　　 钟阿姨其实也是一个大美人，虽然年近四十，这几年因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处处得意，心情蛮好，天生白净的皮肤加上善于保养，看上去只有三十上下。俗话说，男人有钱就变坏，钟阿姨虽然没有抓到过李老板生活上的什么把柄，但平时还是把李老板看到很严，李老板现在早已习惯钟阿姨的监督，故一直克制与靓妹寒暄，回避推让。
　　 此时正逢上午放学时间，李老板的小儿子在实幼念书，每天十一点半钟阿姨要去幼儿园接孩子，钟阿姨起身推出摩托车带上头盔，带着不放心的神情，临走时特地叮嘱李老板：“不要买鞋油，啊，要什么鞋油我会给你买”。话语当中特夹了一个“啊”，李老板望着老婆一丝苦笑不语，但心里已经默受钟阿姨的旨意。
　　 这边女孩不知是听不懂钟阿姨对李老板说的话，还是根本就不在意钟阿姨的眼色和声音，带着一种让你无从推脱的拗劲，擦完了老林的皮鞋又给李老板擦皮鞋，李老板看到老婆接孩子走了，便少了一些顾忍，但还是把鞋子脱下来让靓妹擦。这个李老板，身材清癯心情温和从不发脾气，是当年机械厂下岗职工，老婆是同班同学，自由恋爱，彼时虽然是已经改革开放，但当时农村山区仍然墨守成规，彼此契合后佯托媒婆撮串，九十年代末和钟阿姨结婚。机械厂下岗后，经钟阿姨怂恿，在机械厂旁边租下一间小店面，开起了饲料店，这些年由于养殖业的空前发展，生意出乎意料的好，昔日的瘦店如今变得肥硕堂皇，早已在城区东门段买下地皮建起一整栋五层楼房，楼下两个店面作饲料加工，里层为原料仓库。自己也在几年间从一个下岗职工成为一个饲料行业的大老板，但不忘其间有着钟阿姨娘家经济上和社会人脉关系的大力相助，使其生意上天遂人愿一帆风顺，要不不可能有现在的成绩。而今昔日妻舅子也已长大成人，在省城开了一家投资服务公司，生意更是如日中天，娘家的经济实力更加强大，即使现在，李老板有时需要大量囤货资金不够时也会向钟阿姨的娘家转上一百八十万周转，因此生活中对老婆多有善让，钟阿姨还是一个理财高手，自开店以来，招揽客户，销售进货，生意场上运筹帷幄，账目出入精打细算，实在为李老板能有今天这番成绩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也是李老板对老婆言听计从的一大原因。
　　 但是今天这卖鞋油的女孩和往日卖杂货小件的商贩有所不同，她进屋后不是口干舌燥地向你介绍产品如何廉价质量如何上好，而是以一种最低姿态的服务方式——擦鞋为其打开销售之门，这给李老板带来一种特别的感觉，这种销售方式本来不值得怎么大惊小怪，可能大家已经司空见惯，甚至人们会觉得卖家刻意做着，而眼前这个女孩，为这茶厅里每一个人擦完鞋，并没有向我们弦物催买，擦完鞋就站在茶桌边好似等待你评价她擦的好不好。李老板破例为女孩倒了一杯茶。
　　 还是老肖第一个问女孩:“一瓶鞋油多少钱”？女孩回答：“二十三元，买一盒送一盒”。老肖是个退休干部，平时去市场买东西时都喜欢和小贩子们讨价还价，不是因为经济上欠窘，讨价还价是他的一种爱好，对女孩说：“我买一瓶，二十一元吧，我只还有二十一元”。这鞋油一般商店也就十来元一瓶，但不是买一送一，老肖觉得二十三元买了两瓶价格还算不贵，但还是给她打了折，女孩微笑着从什物袋里拿出两瓶黑色的鞋油递给老肖，老肖从口袋里抽出二十一元，女孩接过钱，没有直接全部收起，而是把一张一元钱的零票还给了老肖，老肖有点愕然，想自己刚才给她还价已经使鞋油便宜了两元，心中有一点占了便宜的感觉，如今女孩再给回一元，使他感到自己这个大男人不如这个女孩大方，一时脸显羞愧。
　　 因我这人怕热，九月天了，还趿着一双塑料拖鞋，经擦鞋妹一番擦洗后，小刘竟然看不出我的拖鞋是塑料的，呷了口茶问我：“你的拖鞋是真皮的还是塑料的”？“是塑料的”。我回答。小刘不语，从心底里肯定鞋油的质量。
　　 我家里刚好鞋油用完，我也掏出二十元对鞋油妹说：“我也给二十元，给我来一瓶吧”。鞋油妹高兴地给了我一瓶，送一瓶是黄色的。汽车玻璃老板老林也买了一瓶。
　　 女孩把鞋油价格定为二十三元，其实是生意场上的心理价格，现在大多数人买东西都往整数砍价，或逢五或逢十，二十三元的价数，到二十五元下少二元，二十元上多三元，如果买家对这瓶小小的鞋油猛砍三元会有点过意不去的感觉，就像刚才老肖给她还价二十一元一样会留些余地，如果卖家把它定在二十五元，物价会在一个小整数上，就会使顾客怀疑其价格的虚伪性，无形中会让顾客对你的商品产生抵触。买一瓶送一瓶更是销售策略，小件东西买一送一往往使人忽略资金付出对理财的影响力，只要你买上一件，无形中使你成为二次顾客，很多时候有些东西你只要买一个就可以解决问题，在保质期内根本无需使用储备中的第二个。女孩正是抓住了顾客的上述心理，再把老肖还价后留下的一元余地索性送还给他，整数收下二十元（实际二十元也有一定的利润空间），因老肖是第一个买家，这一举动看似不经意，却为后面的顾客顷刻树立了大方的老板形象，使顾客对她产生一种亲和力。
　　 李老板终究领着钟阿姨的旨意不敢违抗，但眼里分明对女孩精明睿智的经商能力流露一片欣赏。
　　 “比亚特”混动汽车销售商小刘也没有买她的鞋油，但却想高薪聘请女孩去他公司当一名销售人员，当他把名片递给她时，没想到的是她只是礼貌性向小刘回礼说：“谢谢你！刘老板，恕我不能为你所愿，我很想创业，我理想的起步还是让自己来践行吧，我非常感谢您的好意”。
　　 小刘一片茫然，自开公司后，销售业绩很好，销售一线的员工除固定工资外，还有相当可观的销售提成，很多高校的毕业生曾在他面前毛遂自荐，谋求在他的公司当一名门市部销售人员，但都因这职业的特殊性，或有这样那样的素质或缺，很少有逢过真正令他满意的人选，所以他一直都把人员安排这个事务交给大堂经理，以往他拿名片给别人更多的只是为公司做广告拉生意，像今天这样认真地把这张名片送给这个卖鞋油的女孩确实还是头一回，内心发出一种少有的诚恳，甚至让他有一种找到宝珠的感觉，然而，女孩的回答却让他那股热情如遇冰水淋头，颇感失望，那“比亚特”混动汽车贸易公司总经理的神采倏然间有点煞色。
　　 我在社会上混迹多年，曾看过形形色色的各行各业的渣子面人，大凡都会在利益得失面前无顾矜持朝三暮四，甚至丧失人格。当我听到她回答小刘那善意的聘请遭她婉拒时，我仿佛看到女孩的身上有一种执着且不可定夺的气质，带着一种明显脱俗的自信和力量，冲破世俗的樊篱，在李老板、肖老板、小刘、老林这些社会精英面前迸发出一种超然的能量，虽然每一个人的成功之路都可能会遇上坎坷荆棘曲折崎岖，但这种自信定然会为她排除前行中的一切障碍，致使努力拼搏的人最终走向成功的彼岸。
　　 办公室里一阵默然，老板们面面相觑，似乎都对女孩婉拒小刘的聘请而感到意外，同时又让在场的所有人对她产生一种无名的敬服。女孩年龄约莫二十来岁，言谈中知道她大学毕业不久，论知识相貌身材随便可以谋得一职，拎着什物袋卖鞋油实在与现时的她无法入对。我看得出李老板从心底佩服女孩那种心存鹄志的精神，想当初机械厂刚下岗之时自己还没有开店之前，生活的道路一片迷茫，今天事业有成，不忘昔日筚路蓝缕，艰苦创业，和大多数创业者一样，也得益于有着这位女孩身上般的一股持恒的韧劲，对眼前这个女孩发自内心的啧啧赞赏，旁边的“比亚特”混动汽车销售商小刘一直摇头感叹，我知道大家不是因女孩的漂亮怜香惜玉，而是被她这股牛犊精神所折服。
　　 大约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女孩在李老板的茶室共卖了三盒鞋油，交易金额六十元，她把小刘给她的名片揣进口袋，再一次用微笑表示对我们的感谢，又挎起那褐色的什物袋，走出李老板的茶室，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想象几年后这个女孩一定会成为一个成功的女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