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闲识得东风面

摘要：通过对求学期间往事的回顾，表达对老师的致敬，对自己的鞭策 我们可能阅人、阅事、阅书无数，却很少去认真思索一个人、一件事，甚至一本书对自己的影响，从中汲取有价值的东西促己进步，或者，我们潜移默化中受益，却欣欣然于自己所得，而忘记了感激。当时光久远，再去回顾，只见漫漶一片，难以追寻。所以，最好趁着所距未远，静下心来梳理一下人事，犹如澄怀观道，不无裨益。就如现在，我已博士毕业两年，如今，我回顾博士研究生那段经历，跃入脑海的是，那年5月间做的一个梦：
　　 在办公室，导师宋伟杰研究员给我改文章。
　　 “你的句子怎么都这么相似，这么多‘as’？”宋老师盯着我问。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好，我再看看文献吧！”我感到有些羞愧，将涂涂改改写满英文的草稿纸拿走。
　　 一会儿，宋老师过来严肃地对我说：“你这工作完全是抄袭人家，这样怎么能行呢！”我无言以对，诚惶诚恐，头冒冷汗，翻看文献，果然，跟人家的几乎一模一样，抄袭，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很严重的问题！我一时惶急，努力思索我做的工作的创新点，在哪里呢？我找不到，找不到就是重复，重复就不能发表结果，不能发表就要推倒再来……工作量巨大不说，关键是，创新点呢？……找到了，不必重来，我的创新点就是……我立即去找宋老师，迫不及待，睁眼醒来。
　　 我之所以如此清晰地记起这个梦，是因为这个梦，在某种程度上复现了当时的现实，就是那时不但是我，而且几乎整个课题组的学生，都是做完了实验，写完了文章，再去找创新点。文章出来了，创新点不见了。其实，不是缺乏创新点，而是创新点湮没在一大堆实验数据与现象描述中。所以，宋老师经常告诫大家，不要有点想法就急于做实验，结果做出一大堆无用的数据，一定要先有扎实的文献调研，有创新的思想，有系统的计划，再去做实验，写文章。写文章时，一定先将创新点列出来，将想要表达的几个重要结论写出来，再去组织文章。做事情要有条理，要抓住要点。而我们呢，已经沉溺于一大堆数据中，看着汗牛充栋的文献，脑子里负载过量的信息，不可谓不博学，但博却不能返约，纠缠于细节，却抓不住要点。忙碌于做事，却缺乏深入的思考。这些都是科研的大忌，做科研必须要有正确的方法。
　　 此外，在科研上必须要能透过现象表面，去深究背后的本质。宋老师经常提醒大家注意，要从所研究的对象，所做的事情中，提炼出科学问题，要去解决一个科学问题，只有这样才算深入到了事物本质。我在做完柔性衬底掺氢氧化锌的制备与性能研究后，宋老师问我，为什么柔性衬底制备的氧化锌薄膜性能，比玻璃衬底的差很多？我根据文献资料给出了解释，但宋老师并不满意。后来，在12级毕业生答谢宴上，宋老师再次问我这个问题，我仍然不能给出完整的解释。过了半年，我又做了这方面的实验，宋老师问我，如果衬底弯折，性能是否下降，我说，是的。最后他推断，柔性衬底极易弯折，形成较大应力，导致薄膜性能急剧下降，这才接近于问题的本质。
　　 科研就好比是采矿，越是有价值的东西，就埋得越深，就越要付出艰苦的劳动去探求。有这样一个故事，弗兰克曾对爱因斯坦说，有一位科学家，坚持研究一些非常困难的问题而成绩不大，但却发现了许多新问题。爱因斯坦感叹地说：“我尊敬这种人。但我不能容忍这样的科学家，他拿出一块木板来，寻找最薄的地方，然后在容易钻透的地方钻许多孔。”我们不少科研人，也像这位科学家一样，满足于不费力、容易完成的事，到处“钻孔”，滥发文章，而不是勇于攻难。尤其是我们学生，总是急于凑文章毕业。我在做了一年多实验后，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套路，每每制完样品，表征完性能后，以为工作做完了，可以凑文章。有一次，我觉得实验做得差不多了，数据也还算可以，满怀期待地给宋老师看，以为会获得他的肯定，结果却换来一顿严厉的批评。宋老师责备我工作浮躁，怕麻烦，没能深入思考背后的科学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氧化锌的迁移率到底受什么因素影响？它能达到的理论极限是多少？我们现在将迁移率做到多高了？还差多少？什么因素导致迁移率不能提高上去？”一席话，让我为自己浅尝辄止、畏惧攻坚的态度，羞愧得无地自容。尽管有几分不情愿，但强烈的自尊，使我下定决心要克服困难，深入研究。于是，继续做实验，继续探究。这样又做了半年实验，做了大量计算，耗费一大叠草稿纸，才算对问题有了更深的理解。“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老师严格要求，使我们专注于问题的深度，迎难而上，去做出有价值的工作，成长为合格人才。
　　 除了平时实验上用心指导，在科研论文写作指导上，宋老师也倾注了大量心血。往往一篇文章，大到主题思想，组织架构，小到标题，作图，句子，标点，文献标注，格式，都要再三修改，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写，思路是怎样的，注意什么细节。不必要的段落与句子，必须大刀阔斧地删去，力求文字精炼、准确，思想简明、扼要，亮点突出。甚至有时改了大半，又推倒重来，要我们补充实验数据。俊俊师兄每次喜滋滋地去宋老师办公室，指望着文章能改定，每次回来神情严峻，说是宋老师又让他大改或者补充数据，如是再三，以至有时要抓狂，但终于还是静下心，老老实实按照宋老师要求修改，直至符合要求为止。不单是俊俊，我们其他学生的遭遇大抵都如此。有时，我们一篇文章从初稿到改定，要经过数月乃至一年，比较初稿与定稿，面目全非，中间不知修改了多少次，又增删了多少数据。就像一个工匠打磨手中的工艺品，慢工出细活，欲速则不达。导师教诲我们，这种一丝不苟，严谨认真的工作态度，使我们终身受益。
　　 如果说，治学上宋老师通过言传，使我们获得了一套科学的方法，那么在品质修养方面，宋老师更多的是以身教感动我们，使我们在无形中受到教益。宋老师走路大步流星，似赶光阴。思维敏捷，说话干脆、利落。乍看上去，让人以为他是一个急躁的人。但他在与学生交流时，却雍容闲定，总是耐心地听学生表达观点，即便学生想法错误，也不打断学生发言。对学生的观点，他通过自己认真思索，给予详细解剖，而不是武断地给予评判，以权威自居压制人。我自己是个性急的人，每与宋老师面对面交流时，不等他表达完毕，就插话表达自己的意见，这时宋老师就会提醒，我听他把话说完，弄明白他的意思后再说。语气平静，却让我羞愧，才意识到这种随意插话，显示出自己涵养严重不足。在对待工作上，宋老师张弛有度，尽职尽责。有一次，宋老师打球闪了腰，坐立难安，不得不在家静养，却时刻关心课题组工作进展，召集学生到家里开组会。坐立不便，他便索性躺在地上听学生作报告，给学生改文章，这一工作就是一整天，不得休息，令大家肃然起敬。尤其令我敬佩的是，在与人合作时，宋老师充分尊重对方的劳动。我曾与客座教授Choy教授，简单地讨论过我写的两篇论文，尽管她提的意见几乎没体现在文中，但是，宋老师依然要求我在作者中署上她的名字。由此我学到，在工作中必须诚实、虚心，充分尊重他人。在工作生活中，宋老师胸襟开阔，平易近人，与大家打成一片，组里学生、员工关系融洽，气氛活跃，大家快乐学习、快乐工作。杨老师曾不无深情地说，他能在宋老师麾下工作，一起共事，是一生之幸。在杨老师评上项目研究员之后，我曾问他是否要独立出去，成立自己的课题组。杨老师反问我，为什么要独立出去？跟着宋老师做工作，非常愉快，也非常有成绩。或许这就是一个好的领导者的人格魅力所在，而这种人格魅力，常为课题组内外的人所乐道。
　　 有时我想，一个导师，他有高深的学术造诣，他带学生做研究，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他尽职尽责，他有着较高的人格修养，这足以让学生钦敬，令外人称道。然而，如果这样一位导师还富于人情，不乏人文关怀，就不单是令人钦敬，更如时雨之润，感人至深了。我记得有一年教师节组里聚餐，我接到哥哥电话，告知父亲受伤，母亲生病要做手术，急忙向宋老师请长假。宋老师听闻大惊，当即允假，嘱我到研究生部履行请假手续，又关切地问我是否需要钱，他身上带了银行卡，言谈中掏出钱包来。我没想到老师如此慷慨，关怀如此细致，婉谢之余感动不已。
　　 人之一生，好书、益友、良师不可多得，遇之则人生之幸。我有幸从学于宋老师，受到老师言传身教，这是我一生受之不尽的财富。毕业两年后，当我回顾往事，感受恰如诗中所言：
　　 胜日寻芳泗水滨，
　　 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
　　 万紫千红总是春。
　　 写下这篇文字，既是向老师致敬，也是鞭策自己不断精进，“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