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
作者: 许秀杰
时间: 2015-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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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吉,阿吉…… 这里本没有山,属于丘陵地带,然而在这个四县交界处,却矗立着一座不高的小山——叫崤的山,山下就是绵延的丘丘岭岭,还有那些沟
一、
阿吉,阿吉……
这里本没有山,属于丘陵地带,然而在这个四县交界处,却矗立着一座不高的小山——叫崤的山,山下就是绵延的丘丘岭岭,还有那些沟沟壑壑。这种地方,极适宜种植槐花,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满山遍野就会飘来槐花的芳香。
阿吉就出生在崤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里,她的出生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末年,春荒季节。家中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粮食粒了,阿吉的母亲就要临盆,那个年代,女人生孩子,谁都不会把它看做什么大事情。因此,阿吉的母亲还要天天腆着个大肚子,穿行在田间小路,张罗一家人的吃食。
这一天,阿吉的母亲刚刚从崤山脚下捋来一篮子槐花,步履蹒跚的往家里走着,没有走到那条青石板的胡同口,肚子绞痛,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子淌了下来。阿吉妈毕竟是头生,经验不足,大声的喊叫起来,年长的二奶奶闻讯赶来,忙张罗人把阿吉母亲搀扶到家中炕上。怎奈阿吉母亲从早上奔波劳累至今,滴水未尽,精疲力竭,孩子生不下来。年长的二奶奶找遍了全家,也找不出半个粮食粒来,最后只得把刚刚捋来的一篮子槐花端来给了阿吉的母亲,阿吉母亲生生的吞下半篮子槐花,孩子呱呱坠地。阿吉母亲却因大出血撒手人寰,人们看看刚刚出生的没娘的苦命的孩子,取名为阿吉,意为大吉大利,一生幸福安康。
年幼的阿吉没有奶吃,是东家大妈,西家婶子喂她的,也就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可怜的阿吉爹,屋里没了女人,日子过得是一团糟。幼小的阿吉,冬天没有棉,夏天没有单。有时候,冬天没有棉被,整个人卷缩在一床破棉絮里,即使这样苦命的孩子,阿吉的父亲三天两头打骂于她,说阿吉是克星,母亲是生生被她克死的。
在父亲的打骂声中,阿吉一天天长大,到了上学的年龄,没有书包,也买不起一本用来书写的本子,阿吉拿着一块瓦片迈进了村子中央的小学校。
那个时候,正是文革中期,学校是三天上课,两天劳动。夏天麦假,秋天秋假,冬天有时还放假整修大寨田。但阿吉成绩却出奇的好,总是班级第一。人们都说,将来这个孩子必定是女状元,前途不可限量。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人们经过了三年自然灾害吃菜团子的年代,都饿怕了,担心再饿死那么多人,人们就在等待,眼看着颗粒饱满的粮食进了生产队的粮仓,还有多数上缴了国家粮库。无奈之下的人们,就两眼死死盯着收获过后的土地,捞那些落在土里的花生和地瓜。捞完地瓜和花生,就捣鼓那些草木鱼虫。这些都捣鼓完后,就该用竹耙去耧那满山遍野的野草树叶,用来当做柴火烧,或者取暖。
收获过后的土地,裸露着她的躯体,像刚刚生完婴儿的母亲,带着倦怠,带着幸福,带着满足的睡着。我们就用那竹耙在这片土地上耧那些断肢枯草,那个时候,我们的竹耙耧遍了家乡的沟沟田田,每一块土地,每一块田塍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当我们累了倦了的时候,就躺在自己耧的柴火上歇息。有一次,阿吉小声的问我:“小烨,什么是灾星,什么是扫把星?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天生是灾星,是扫把星?”我和阿吉同龄,对人世间的好多事情我们不懂,想想阿吉的遭遇,我也不知从何说起,不知如何安慰她。转而,阿吉又对我说:“小烨,人们都说,人生来是有命的,命里八尺难求一丈。可是,为什么有人生来命贵,有人生来命贱?我们都一样啊!为什么我要背负那么多罪名,我不甘心,不甘心!”
小小的年纪,口出如此的大言,是我料想不到的,那个时候,我们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懵懵懂懂的我,除去吃饭睡觉,并不知道人世间的其他事情。不过,隐隐约约,我也有一种预感,阿吉不会永远受命运的摆布,她不会屈从于运命的安排,她的血管里流淌着一种与世俗格格不入的血。
二、
文革结束,国家正在力图拨乱反正,各方面工作正在一步步走向正规。老百姓感受最深的就是高考和中考。一九七七年,我和阿吉很顺利的考上了县重点高中。
那所高中,坐落在公社驻地,属于县重点高中。高墙林立,松柏苍翠,一排排的青砖红瓦掩映在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之中。这所学校,和新中国同岁,已经建校近三十年。
我和阿吉很寒碜的迈进那所学校。我们背着一条破旧的毛毯,听说阿吉还是从本家奶奶家里借来的,都打着赤脚。(那个时候的夏天,我们农家孩子从不穿鞋子的。)更可怜的是阿吉,身穿一件枣红色的土布褂,肩头上却补了一块黑色的补丁。走进教室,引起了同学的一阵嬉笑声。阿吉不言不语,悄悄的走到最后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我在四班,阿吉在在二班。
不知不觉中,我们都已经长大,特别是阿吉,尽管由于营养不良,略显瘦弱的身躯,但却是百里挑一的大姑娘了。她身材修长,皮肤白皙,浓浓的眉毛下,是一双丹凤眼,一笑,一对深深的酒窝。我有时称她“俊丫头”,她呢?很戏谑的叫我“假小子”。
刚刚开学不久,就发生了一件事情。有一天体育课,我去找凉水喝,看到阿吉正被老师罚站,我急忙凑到跟前细探原因,原来他们那个霸道的班主任,因阿吉没有穿鞋,打着赤脚走进教室,被老师赶了出来。那个班主任还很有气的说:“一双鞋子,不过八九毛钱而已,你如果连一双鞋子都买不起,将来如何上得起大学。回家吧,穿上鞋子,再来上学!”
那个时候,我们都穷。我们习惯了打着赤脚。天长日久,我们的脚板都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茧子。我们称我们的脚是“铁脚板”,那么我们就成了“铁姑娘”了。我一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一双鞋子,八九毛钱而已,可是,我们总是买不起鞋子。偶尔得到父母的嘉奖,给我们买了一双鞋子,我们都倍加珍惜,倍加爱护,可是,总是穿不了多久,鞋子就会穿烂。而现在,我们买得起鞋子了,就是一双普通的布鞋而已,我们总也穿不烂它。那时候,我也没有多余的鞋子,一双鞋子,我穿在脚上,另外一双,已经破了,前面露出了脚趾头。我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鞋子,给了阿吉,阿吉总算能走进教室上课了。
阿吉聪明勤奋,她的成绩总是出奇的好。而我呢?总是贪玩,所以,每次成绩出来,我总是落后阿吉一大截。她总是级部第一,第二。而我呢?总是十名开外。
就在高二那年冬天,市区组织中学生作文大赛,我们学校进行了选拔赛,我和阿吉是第一第二,我们有幸都被选中。随后我们代表我们学校参加了市区作文比赛,我和阿吉分别获得一二等奖。
一个村里出了两个作文大奖,当时轰动不少,人们都说我们村出了女秀才了。此后,老师对我们都是刮目相看,我们的作文,都被当做范文在级部中读来读去,有一些,还被油印,发给同学,当做高考模拟作文,让同学们阅读。有几次,我们的语文老师断言:“我们这一届,如果出两名北大清华生,就是小烨和阿吉。”
三、
高考成绩揭晓,我和阿吉都榜上有名,这在当地也曾引起过不少的轰动。只不过阿吉考取了上海一所有名的大学,而我呢?只是考取了一所二类本科。
这个时候的阿吉父亲,不再随意的打骂阿吉,一改过去的常态,乐得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我们家出了女状元了,阿吉是我们家的女状元。”
我们仍然形影不离,一起准备了上学的物品,一起办理了户口迁移,我们也一起去打猪草。
有时候,我们走在那座叫崤的山下,顺着那条长满了狗尾巴草的小路一直走,小路蜿蜒而曲折,曲折而狭长。这条小路,一头连着村庄,一头伸向远方。我们的祖先有好多人,顺着这条小路一直走,走过那片层层的田,走过了那座桥,拐过那座叫崤的山,就到了邻县,那里有汽车站,人们坐上北去的,南去的汽车,走到了外面的世界。猛然间,我仿佛觉得,我和阿吉,就像家乡丘陵上的一颗蒲公英,就要飞过这田,越过那林,还有那片荒冢,飞向远方,远方......
我们就坐在长满了狗尾巴草的小路的田塍上,看着小路蜿蜒而狭长,狭长而伸向远方......
看出了阿吉有些许的不舍,喃喃地说着:“小烨,这里写满了痛苦和磨难,真要离开了,有太多的不舍。想一想,这里给予我们的,不只是苦难和磨砺,还有养育和恩情。我们去外面的路,未必好走,有一天,我们漂泊的累了,倦了,烦了,不要忘记回家的路,不管我们走多远,只要在心中,看到这座叫崤的山,所有的浮躁和迷失就会沉静下来,沉静下来,这里给予我们的是:面对困难百折不挠的精神和意志。记住了小烨,再大的困难也打不垮我们。”
正当我们收拾好了行囊就要离家的时候,阿吉家里却发生了意外,阿吉的父亲因脑血栓住进了医院,在重症病房监护过了危险期,总算活了过来,这样,阿吉已经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母亲陪嫁的那口老座钟,阿吉又给婶子大娘们的磕头,借了三千多元钱的帐。父亲的命是保住了,可是已经成为一个瘫痪人。
这个时候的阿吉家,除去家徒四壁,就是债台高筑。上大学,已经不可能了。
阿吉在一天傍晚,独自一人来到母亲的坟前,痛痛快快的大哭了一场,哭罢,在母亲的坟前,撕毁了录取通知书。第二天,阿吉去生产队报到,成了一名普通的农民。
四、
阿吉和男劳力一样的劳作,在田间,在地头,摸打滚爬。挑水、施肥、收割,有时候,还和男劳力一样推着独轮车往田里送粪。
再次见到阿吉,是在临近春节的时候,阿吉黝黑了,敦实了。见到我的时候,她的眼中有了泪花。
我们还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谈到未来,也谈到将来的婚姻。阿吉长长的出了口气:“难啊!不过,再难,我也要走下去。将来找对象,要么找个倒插门的女婿,要么承诺接受瘫痪在床的父亲,否则,就不嫁。”
带着自己瘫痪在床的父亲出嫁,无异于给自己的婚姻出了一道大难题。当时的中国刚刚改革开放,人们连温饱问题都没有解决,饿怕了的人们,谁家愿意找个大包袱,再者,人们称阿吉父亲这样的病人,是药罐子,这桩婚姻,可是个赔钱的买卖。
在当时,曾经有一个部队上的军官看上了聪慧的阿吉,并且承诺阿吉一旦嫁过去,就会随军,这对八十年代的农村姑娘来说,是最好的婚姻。但是,当阿吉谈到带着父亲一起走的时候,那位军官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自己的经济条件和住房条件,都不允许他接受瘫痪在床的病人居住。如果不带父亲,可以娶走阿吉,带着父亲,免谈。
还有一位本家婶子,给阿吉介绍了一位金矿上的小伙子,那个小伙子高大清秀,一眼就相中了阿吉。人们都说,他们是天造地合的一对,真所谓是郎才女貌。那位小伙子也被阿吉的故事所感动,并且说,他如果能娶到阿吉,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谁知,小伙子回到家中,和父母商议这桩婚姻,立即遭到父母的坚决反对,他的母亲甚至破口大骂自己的儿子没有出息:“带着父亲出嫁,天下奇闻。天下的女子多得是,为啥要娶个包袱进家门?”
就这样,阿吉因为父亲的原因,婚事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耽搁下来了。转眼间,阿吉已经是二十五岁的大姑娘了,这对于城里的女孩子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在农村,阿吉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剩女了。
那个时候的我,在异地的一座城市里有了自己稳定的工作,就在那年的暑假期间,我带着男友回到故乡。
再次见到阿吉,阿吉硬朗了,成熟了,不过可以看出,她有些许的无奈。谈到她的婚姻,她仍然坚持,要么男子倒插门,要么带着父亲出嫁。随后,阿吉声音缓慢的告诉我:“小烨,在这个世界上,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尽管他病着,他瘫痪着,他以前也经常打我、骂我,但是,有他在,我就不是孤儿,我做的这一切就值。现在,我是我父亲的靠山,如果他连他唯一的女儿都靠不住,那么他只有死路一条了,你说,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到了阿吉眼中的泪水,我知道,阿吉的这条婚姻之路,一定走得好难好难。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有走出了她的家门。
这个时候,正是月圆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好大好圆,银灰色的天空之上,缀满的星星,那些星星,像宝石一样在天空中闪闪烁烁。我就想:人啊,就像天上的星星一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轨迹。阿吉那么好的一个女孩,为什么没有一个男孩愿意接纳她,怜惜她,疼爱她呢?阿吉对生活要求不高啊,也不过分啊,天地之大,男人之多,为什么没有一个好男儿愿意爱她呢?
就在我回到工作的城市的那年冬天,阿吉把自己嫁了出去,听家人告诉我,那是个敦实矮小的男人,承包一些小型建筑工程,家庭殷实富裕。不过最主要的一条是,他愿意接受阿吉瘫痪的父亲。
阿吉婚后的日子忙碌而充实着,听说,那个男人承包工程经常不在家,不过他也不会让阿吉闲着,他还在村子旁边承包了六亩果园,这样,阿吉既要照顾父亲,还要侍弄果园。还好,阿吉的那个人,给阿吉父亲做了一个简便的推椅,这样,阿吉每天把父亲堆到果园里,既不耽误照顾父亲,又不耽误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