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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母犬的临终告白

作者: 芦汀宿雁 时间: 2015-06-23 阅读: 1116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嘎……飞驰而来的红车,惊起了一地漫卷的尘土,愣神的我一刹那就中了飞旋过来的轮胎的阴招。  我像颗弹珠,弹了出去。我笨重的小身子在半空中划了一条抛物


   嘎……飞驰而来的红车,惊起了一地漫卷的尘土,愣神的我一刹那就中了飞旋过来的轮胎的阴招。
   我像颗弹珠,弹了出去。我笨重的小身子在半空中划了一条抛物线,然后,垂直下落,重重地墩在了水泥道上。
   我被撞了,是一辆血红血红的小汽车。一阵钻心的疼痛席卷了我。有无数蜂刺,从背脊向全身包抄过来,最后汇聚于我的腹部。一阵左冲右突的悸动,在我的肚腩里炸开了。
   妈妈,给我一点新鲜空气?喊声骤停,肚腩内又是一阵拳打脚踢。迷糊的我艰难地蜷成一个半圆,护着抽搐不已的肚腩。
   一股浓且咸的味道,在我的口腔里漫延开来。我竟张不开嘴了。
   我的小崽儿,妈妈也想给你们一点空气,但我的鼻、口、耳、内脏……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往外渗血,裹着万箭穿心的疼痛。
   我的小崽儿,是你们,在我的肚腩里抗争。这一刻,你们有多么焦躁,多么不安。母子连心,我知道,你们也一定意识到了命在旦夕。
   乖,不怕!我们在一起。安静吧,我们马上就可以与你们的爹地团聚了。
   撕心裂肺的疼与痛,让我再一次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二
   哪来的野狗?今儿个真晦气!满口酒气的浅平头探出窗外,厌恶地扫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我。他左颊的疤痕又习惯性地扯了一下。
   又是他?一股愤慨由心而生。满口的血水喷涌而出,差点噎晕了我。
   哼!纵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他。就是他的红车,碾死了我的阿虎,碾死了我小崽儿的爹地。
   谁是真正的爱犬杀手?!我想呼救,我想告诉狗主们,但,我的痛诉只在心里。
   我是孬种,阿虎,对不起。
   我是贪吃的母狗。口腹之欲,让我一时失了心智,我没保住腹中的小崽儿。我的肚腩又不自主地痉挛了一下。
   你有所不知。我的新主是东北人,三餐,不是面饼,就是包子、饺子,间或有几片肉。我可是怀了小崽儿的妈妈啊。
   今天我又冒酸水了。卤鸡肝香气,逼近了我的胃,牵引着我的脚步,我拖着笨重的身子,心急火燎地向小区门口挪去。
   四点半,是龚爷爷喂食流浪犬的时间。过了这个点,就得等明天了。
   我刚站定在红绳线一端,就被一辆斜冲过来的红车撞飞了。
   我太背运了,最骇人的是,竟然又是那个醉鬼开的红车。
   阿虎,是你么?纵然隔着阴阳两界,我还是听到了你的召唤。
  
   三
   最后的约会?记得,你记得的,我当然也记得。
   那一晚,繁星满天,月圆如镜,正是望月的好日子。
   小区内外,流淌着馥郁的油菜花香,除了孩童嬉戏声,间或几声狗吠。
   牛市赚翻天了,狗友们聊得兴浓,竟不自觉地解了绳套。少了束缚的我们,撒着欢儿,一溜烟就出了小区。
   风儿轻轻,花香怡人,还漫散着各种浑浊的味道。我们趴在一个泥堆旁,头偎着头,享受着美好的日子。
   嘎……一辆红车就杵在眼前。
   汪乌——你惨叫一声,就一动不动了。弹上了半空的我,又直杠杠地软着陆,担在土堆上。
   他妈的!撞鬼了……醉鬼下了车,趔趄地走了过来,用脚踹了踹你。我蜷在土堆上,大气也不敢出。
   他警觉地看了看,拎起阿虎,就塞进了后备箱……
   一缕冷笑,从他左颊的疤痕升起来,狰狞又恐怖。
   汪乌……我哑了声。
   前一秒,我们还卧嗅花香,后一秒,活生生的你,就倏地消逝了。
   撕心裂肺的疼与痛,让我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阿虎,你的死,是一个活的警讯。我们的约会,是浪漫的约会,更是生死的诀别。
   乡村的夜空,闪着鬼魅的光。黑黢黢的田野,低咽声渐起。
   我怔对着空洞的黑,思来想去,狗的祸福,与人类的善恶,有着一种怎样的关联?他们的行为,实在太古怪了!
   品相不好的人,成天喝得烂醉,还飙车?一旦抛了锚,伤人又害己,还有我们这些无辜的生灵,不都是命嘛?
   谁说高知群居的小区,就一定是高素质的人才呢?
   绿绿的田地,变身一幢幢冰冷的高楼。好好的公路,一而再翻修,这里一条深坑,那里一堆废土,乱糟糟一片。
   可恶的土推推!阿虎,你走了。我,我们好冷!
   小白,小白,一眨眼又躲到哪儿了?女主人焦急的呼声越来越近。
   汪乌……飞蹿的我,一下子扑倒在了她的脚边。
   又一身土!她爱怜地抱起了我,轻拍着我。
   一宅就是半月。即使放风,我也怯怯地贴着主人,不敢稍离。
   那不可测的噩运,躲在不远处,伺机就会扑上来。我恐惧。
  
   四
   阿虎,敏若脱兔,咋就说没就没了呢?
   汪乌。我吠一声,就收住了。我应和着龚爷爷的念叨,只因了感激。可人狗殊途,阿虎的失踪,我却无法告知它的主人、龚爷爷以及那些善待过阿虎的人们。
   龚爷爷是退休教师,儿女不在身边,陪伴他的是一只拉拉。他爱狗如爱至亲,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乐善好施的他,每天都掏出三十元钱,买一袋卤鸡肝,分食给流浪狗们。于是,狗界里,一传十十传百,新城区的狗们无不知晓他的义举了。
   每天四点半,莲荷小区外的菜市场旁,就会上演一幕人狗相亲的场景。
   夕阳西下,一位高而瘦的老人站在一排废弃的农舍前,安静地扳着鸡肝。一群毛色杂陈的流浪狗,它们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等待着属于它们的美味。
   一个人,一群狗,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守望着彼此,静谧,温情,诗意。
   托乡村大迁移的福,女主人一家住进了安置房,而两月大的我却成了流浪狗中的一员。后来,小强强喜欢我,新主人也喜欢我,我就有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个新家。
   可……我是福薄之狗,再也吃不到女主人的面食和龚爷爷的鸡肝了。
   汪乌……我呻唤了一声,就不再挣扎,闭上了沉重的眼。
  
   五
   阿虎,就人间蒸发了?
   阿虎的主人是小店老板。她红着眼圈,调出了监控录像,总没寻出蛛丝马迹,叨念了数日,也就不提了。
   一月后,在小店外徘徊的我,一眼就看出了新的改变。那个温暖的居所,蹦跳着的是另一只拉拉。平心而论,它是英气逼人的,也是热情生气的,但我却伤痛不已。
   只有我,怀念我的阿虎。它是一只无畏的萌犬,不但勇猛,还会打抱不平。
   我的命也是它给的。那一回,它从一只狼狗的獠牙下,冒死救下了我。威猛的它,甜乖的我,我们偷偷地好了,我也怀了小崽儿。
   嘁!谁让我们生来就是一只狗呢?
   爱,才刚起了头,它来不及当爹地,就枉死车轮之下。而怀着小崽儿的我,来不及做妈妈,也惨遭不幸。
   我的主人啊,你一定要做点什么,为了我们一家数口的枉死!
  
   六
   他又一次逃逸了。他油门一踩,红车就越过红绳线,冲进了莲荷小区。
   嗤!绕道缓行,就像聋子的耳朵,摆设罢了。红绳线,警戒线,哪里挡得住这个牛x的魔鬼呢?心眼坏,不善待生灵,活该他光杆司令一个,连家都没有。
   贯通东西的公路,正在翻新。
   主干道两侧,南一堆土,北一堆土,还摆着一些叫不上名儿的工具。一台掘土机蹲在坑沿,守望着它的战果。一长溜的深坑,像开了膛的鱼,散着腥味。
   施工的工人,进出的居民,溜达的猫狗,穿梭的车辆……乱糟糟的双行道,挤成了一条细溜的鸡肠子。
   一乱,就乱出了命案。
   血,好一大滩了!
   哎唷唷……她的肚子还在动呢?
   该是有小崽儿了!它们要呼吸,它们要活着。
   一切还来得及么?没戴项圈,会是谁家的小狗?
   造孽啊!谁,这么不长眼?
   哎唷唷……一尸几命啊!
   一串串的质疑,夹着叹惋与悲悯,从我竖立的耳朵滑过去,飘散在风中。
   时间流淌,鲜血也流淌。
   小白?小白!长声更短声的哽咽,从嗡闹的人群中传了过来。
   一位微胖的女子牵着虎头虎脑的男孩,挤到我身边。
   小白,我的小白!小强强一蹲下,轻摸着我的肚腩,就大哭起来。
   我,我的亲人来了!我缓缓地张开了双目。
   小白,都快临产了!谁,这么狠心?还有点人性没有?我一定要讨个说法,不能这么不了了之。
   呜!呜!呜!可怜的小白,还没当成妈妈呢?强强的圆眼里滚动着热热的水,滴答在我惨白的脸上。
   妈妈,我们送小白去宠物医院吧?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女主拨浪鼓一样甩着头,泪如雨下。
   可怜啊,我家小白,良顺得像一只小绵羊,却……
   哎!哎!哎!凄厉的回应后,我抬起无辜的泪眼,感恩地回顾了我的主人一眼。
   半空中,有隐约的亮光在闪。阿虎,摇着花尾,飞着四蹄,冲我而来。
   我嘴一咧,头一歪,闭上了双目。
   我失去了爱,又拥有了爱,还拥有了整个世界。
   我相信,我和小崽儿也会有一个完美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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