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蛋蛋和二骡子

蛋蛋和二骡子

作者: 老来 时间: 2015-06-23 阅读: 29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事从农业社说起。  马牛骡子驴被圈在一起,叫饲养院。大概四十多头牲口,几间隔棚。牛和牛站一起,驴和驴站一起,马和马站一起,骡子和骡子站一起,也有乱

摘要:再过几年。到年底,门还是锁着,院里还是静静的。只有屋顶掉了泥巴的烟筒眼张着豁口……
   这事从农业社说起。
   马牛骡子驴被圈在一起,叫饲养院。大概四十多头牲口,几间隔棚。牛和牛站一起,驴和驴站一起,马和马站一起,骡子和骡子站一起,也有乱站一起的。骡子和马,或者和驴站一起,大都不相干。只是有了青草和加了料面的伴草时,精灵些的牲口,就会抢食。尤其二骡子,它的脖子似乎很长,嘴也似乎很霸道,它面前的草先不吃,总是伸长脖子,偏着头,霸道的上下嘴唇翕动着,狠狠地伸到对方的嘴下,嘴皮拨拉几下,揽起草沿着槽底迅速地拨到自己的嘴下,又迅速的撩动着上下嘴唇分享着露在槽底的豌豆,油渣,或者麸皮。旁边的驴或马,鼻子里“喷喷”地打着响,似乎在抗议。二骡子似乎不在乎,摇摇头,耳朵前后两竖,“磕碰,磕碰”地吃着草。二骡子的霸道牲口们是知道的。饲养员狗子和二愣子也是晓得的。苦了二骡子,缰绳短了又短地被拴在槽头的木桩上,抢食不要说了,连卧着休息的权利也剥夺了。驴或马吃饱了,有卧着休息的,也有站着休息的。牛吃饱了大多卧着不停地动着嘴咀嚼着反刍草或饲料。二骡子也曾试着卧下,后踢倒下了,前蹄怎么也倒不下去,短短的缰绳把头和木桩连在一起,脖子紧紧地挨着槽边,这样的卧还不如站着。便努力地向前伸着身子,后退一跃,头和木桩撞在了一起,鼻子里“噗嗤噗嗤”地冒着气。就这样二骡子的膘色不错,灰色的毛,顺溜溜的,走起路来踢踏踢踏地,发起脾气来,后蹄同起撂着蹶子。连二愣子见了也怕。
   旁晚放学的时候,也是牲口们饮水的时候。饲养院外,娃娃们提了伴笼,腋下挟了铁锨,排起队,从围墙的这头到了那头。院内,狗子和二愣子忙活着解牲口们的缰绳,牲口们一前一后地也排了队。狗子在前,二愣子在后,或者二愣子在前,狗子在后,不管他们谁在前谁在后,只要娃娃们见了牲口走出院门。一人跟着一头牲口次序不乱,这样的秩序是队长规定好的。以前因抢跟牲口娃娃们还打了好几回架。队长出了面就有了这样的规定。院内牲口拉的粪归社里,院外的粪给娃娃们拾了回去,做煨炕的,或做烧的,算是社里的一点福利!规定一家一户只能来一个娃娃,来的多了,就不行!娃娃们有了队长的规定,互相监督着,谁要插队,或者谁家来了哥哥又来了妹妹,就会起哄,就会喊着告队长去!慢慢地就形成了现在的秩序。就这样,往往娃娃比牲口多。排在后边的没有跟上牲口的并不甘心。还要远远地跟着,守在陡陡的沟坡上,抢着乱粪。抢乱粪的晓得,驴粪蛋,马粪蛋,骡子粪蛋都会沿着沟坡滚,滚着滚着就变成了黄土蛋,铁锨用不着,急着用手拾,或把伴笼挨着坡面,让粪蛋直接落在笼子里。牛拉的粪往往落在地上一动不动,铁锨就有了用场,沟坡上由下往上推着,牛粪全到了铁锨上,再装进伴笼里。对于拾乱粪的,跟着牲口的娃娃们总是防了又防,他们专心地盯着牲口们的屁眼,见有了动静,伴笼直接接了过去,粪直接到了笼子里。也有跟了一路白跟的。有些牲口饮足了水,就是不拉粪,等到进了饲养院才拉,有些在出饲养院前,早已拉过了。
   蛋蛋跟着二骡子。对于二骡子的霸气。他是知道一二的,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它的屁眼看。由沟底到了沟坡,还是没有动静,眼看到了坪台,二骡子的尾巴翘了翘,他想有了!准备了铁锨。谁知一个拾乱粪的抢了过来。他赶紧丢了铁锨,双手端着伴笼,对着二骡子的屁眼接了过去,伴笼的藤条刺疼了二骡子,翘起的尾巴落下了,接着撩起的双踢,不偏不正地落在了蛋蛋的上嘴唇上。蛋蛋抱着头和驴粪蛋一样的沿着沟坡滚着……
   蛋蛋爹抱着浑身是土的蛋蛋找了赤脚医生,上嘴唇掉着一块皮,赤脚医生拉着这块皮,用酒精洗洗按在了原来的位置上,包扎了纱布和胶布……
   蛋蛋娘提着灯笼在沟坡上只找到了一颗被踢掉的门牙,另一颗怎么找也找不到了。她把找到的那一颗牙扔到了屋顶上,想着蛋蛋还能长出新牙来。那夜蛋蛋的哭声传得很远,整个社里的人都能听到,邻村的人也能听到。
   蛋蛋真的长了牙。可上嘴唇上吊着一个鹌鹑蛋一样的蛋蛋,他就有了一个绰号叫蛋蛋。蛋蛋说话时,先要伸出舌头舔舔那蛋蛋,好像润滑了蛋蛋才能说出口似的。然后他的蛋蛋随着嘴唇一起一落,或说或笑或哭,绷紧的嘴皮上蛋蛋的颜色也在变,红或者暗红或者紫色的变化着。
   二骡子这次就更加出了名。它的身后没有娃娃敢跟了。
   包产到户。牲口们被编了号。每家每户来抓阄。蛋蛋家抓走了二骡子。蛋蛋牵着缰绳,二骡子温顺地跟在身后。
   社里人低语:“冤家路窄。”
   “看蛋蛋怎么收拾二骡子了!”
   蛋蛋小学没毕业,不知怎的辍学了。牵着二骡子帮着爹,驮粪,拉车,犁地。二骡子样样顺存。奇怪的是从没让人骑过的二骡子还驮着蛋蛋去沟里饮水。也不见蛋蛋给二骡子身上落过一回鞭稍。偶尔间举起的鞭稍在半空中停留着,或一转手,鞭稍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二骡子就卖力的向前冲去。但鞭稍始终是响在空中的。
   蛋蛋到了二十来岁,性格有些古怪,怕和人说话,见了人总是沿着墙脚走,怕谁缠着他似的。也许是几次相亲失败的缘故。人家姑娘都嫌弃他的蛋蛋。有人建议做个小手术,毕竟是没钱的缘故。上万元的彩礼,他是拿不出来的。爹瘫痪在床好几年了。娘还是一个药灌灌!
   蛋蛋不爱和人说话。可喜欢对着二骡子说话。他有一把梳子,专给二骡子准备的。他梳着二骡子的皮毛,二骡子似乎很舒服,脖子一蹭一蹭的,他就一边梳着一边说着话,至于说了什么,谁也没听到,但他的嘴唇是动的,蛋蛋也是动的。二骡子“噗嗤噗嗤”的鼻声是响的。
   大年初一,迎喜神。村里人在早已选好方位的空地里聚集。老老小小的穿了新衣裳。敲锣打鼓,还响着炮仗子。牲口们也全部出勤。牛的头上挽了大花。驴马骡子也挽了大花。花以红色为主,更有细者给笼头上也系了红色的布条。人欢马叫,热闹极了。
   二骡子也被蛋蛋精心打扮一番。披着他爷爷留下的镶了银边的鞍子,还有一副略微生了锈的铜蹬,红花也是少不了的。笼头和缰绳索性换了新的,红布条一圈一圈的扎着,和别人有所不同。二骡子一身的膘色,灰色的毛发亮的有些发光。二骡子穿梭在迎喜神的队伍里,使人刮目相看。唯独蛋蛋的衣着有些不合年味。“迎喜神”似乎变了味,有些攀比在里面。从牲口的数量和牲口的品种足以看到,谁家的光阴殷实。谁家人过光阴的扎实。蛋蛋和二骡子的出现,多少成了对比。蛋蛋说:“管他的,我给我的二骡子长势呢!”
   蛋蛋的爹熬着熬着就咽了气,蛋蛋的娘不到两个月就跟着就去了。蛋蛋和妹妹玉珠操劳着家务。一年下来,粮食够吃。如果粜了粮食换农肥,吃的就有些紧缺。蛋蛋上银川钻砖瓦厂,挣一些,准备农肥,还一些爹娘吃药欠的帐,剩下的也无几。毕竟在外吃饭还省了几个月的口粮。妹妹就不会挨饿了。至于油盐钱全靠妹妹养的几只母鸡下的蛋来换。
   二骡子的膘色一直不减。蛋蛋还是不放心,每每出门给妹妹玉珠交待:“操心好二骡子。亏谁都行,不要亏了喑哑畜生!”
   玉珠就用面汤饮着二骡子,夜里还给加一些豌豆,麸皮或油渣。
   二骡子膘色一直很好,村里人有些想不通,连踢带撩的二骡子,叫蛋蛋使唤的一个劲儿一个劲儿的。再说社里分下来的牲口死的死,贩卖的贩卖。村里添的牲口的,要么是老的下的,要么是贩来的。社里分下来的牲口就剩了二骡子一个。看到二骡子,就会想起社里的人和事。想起饲养员狗子,二愣子。驴粪蛋煨的热炕,炕上铺的竹篾席,没铺的没盖的,只有几个驮货的垫贴备用着。冷了上边盖一片,热了下边铺一片。蛋蛋家就在饲养院的隔壁,喜欢去饲养员的炕上蹭暖暖。
   狗子,二愣子睡两头,蛋蛋睡中间。两个半夜起瞎心。半截女人用的红头绳。一头绑在蛋蛋的鸡鸡上,一头系在蛋蛋的脚丫上。蛋蛋的腿是蜷着的,脚一蹬,疼的蛋蛋“哇哇”叫,天黑了还去炕上蹭暖暖。两个又换了花样整蛋蛋,灯窝的灯烟子。涂了蛋蛋大花脸,蛋蛋早上从不洗脸,到了教室惹得同学哈哈笑。蛋蛋羞红了脸。一脚踏出教室,没再回来。辍了学。再也不去饲养员炕上蹭暖暖。
   一个初夏。蛋蛋赶着他的二骡子去犁地。二骡子走一步歇一步,鼻子不停地打着响。
   蛋蛋有些疑心,从没对二骡子骂过脏话的他,竟然骂道:“儿家的!死恰嘛?”
   二骡子索性立着,一动不动。蛋蛋接着骂:“儿家的,死恰嘛?不好好拉犁!”
   二骡子立着,还是不动!
   蛋蛋举起的鞭稍在空中停了停,手腕一转,半空中响起清脆的鞭哨。
   二骡子飞快地朝前奔了几步,便栽倒在了犁沟里。浑身抽搐了几下,四肢一蹬,不动弹了。
   蛋蛋扔下鞭子,摸着浑身是水的二骡子,失声痛哭“我的二骡子死了!”
   听说死了二骡子。附近犁地的,驮粪的还有放羊的赶来看个究竟。
   “这膘色,送到屠宰厂还多少赚几个!”
   “这膘色,肉也肥呢,吃了算了!”
   村里人议论着。蛋蛋抹着眼泪说:“不卖!不吃!我要埋了它!”
   离爹娘坟地不远的地旮旯里,挖了坑,二骡子躺了进去,还垒了一个圆圆的墓堆。
   二骡子死了。蛋蛋再也没有养过牲口。养牛牛贵,养驴驴贵。骡子和马想也不敢想了。
   只是妹妹玉珠到了出嫁的年龄。其实爹娘在世的时候,就该出嫁了。只是爹娘一直牵挂着蛋蛋娶个媳妇后再说,要不给蛋蛋“换亲”也行。妹妹的亲事拖了一年又一年。媒人打发了一拨又一拨。妹妹的年龄拖大了。再后来就没人来提亲。妹妹拖到了二十八。
   蛋蛋想,再不能连累妹妹了!
   妹妹想,爹娘让我给哥哥换一个!便早早地拒绝了一个相好的。
   二骡子死后的不久。山背后的邻村,张二麻子的老婆来提亲。
   是“换亲”!几番商量,两家男女年龄基本相仿,更省了彩礼,同意成亲。玉珠嫁给了大她12岁的嫂哥。蛋蛋娶了小他12岁的妹夫的妹妹。
   娶亲那天。玉珠坐了扎了红帐篷的手扶拖拉机。蛋蛋借了邻家的毛驴。娶亲,送亲,分了两拨人马,同时进行。只是走的路不同。玉珠走大路,嫂子走小路,为的是不路遇。说路遇了不好!
   婚后没三天。蛋蛋这边就闹腾。媳妇睡炕上,裹紧衣服,不让蛋蛋碰着她!一碰着就大喊大叫。吓得蛋蛋索性睡在炕旮旯动也不敢动。
   第三天要回门。蛋蛋领着媳妇到镇上。镇上逢集,人多眼花,一不留神媳妇不见了----后来听说媳妇跟了相好的---跑了!
   蛋蛋还是蛋蛋。只是脸庞消瘦了好多。嘴唇上的蛋蛋一个劲儿的成了紫色的。躬了背,像一个中年的老头。
   玉珠那边有了麻烦,和男人有了感情,怀了孕。
   蛋蛋想,随妹妹去!
   亲房邻居饶不了,说太欺人!上门接回玉珠来给堕了胎。
   玉珠想不通---吊死在自家门前的杏树上!
   蛋蛋掩埋了妹妹玉珠。砍了门前的杏树,还刨了树根,当了柴火烧。
   到了深秋,树叶落光了。蛋蛋背起行李上了银川。
   到了除夕夜,蛋蛋老屋的烟筒眼里冒出了青烟。
   初一,迎喜神,缺了蛋蛋和二骡子,没人问起,也没人提起。
   元宵节过后,蛋蛋背起行李锁了大门。院里静静的,屋顶的烟筒眼张着口----好像喝着西北风似的。
   再过几年。到年底,门还是锁着,院里还是静静的。只有屋顶掉了泥巴的烟筒眼张着豁口……
   蛋蛋无音信了。
   这年满打满地算,他四十又八了。
  
  
   2014年10月17日于新疆阿克苏。柳振师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蛋蛋和二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