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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陪伴

作者: 肖路 时间: 2015-06-23 阅读: 203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玲子走了,走得非常安祥。  她静静地安卧在前夫轻轻托起的左手上,微闭的双眼,眼角处残留着几滴痛苦与幸福的泪痕,唇角似乎有些微微的笑意……任凭前夫的眼泪

玲子走了,走得非常安祥。
   她静静地安卧在前夫轻轻托起的左手上,微闭的双眼,眼角处残留着几滴痛苦与幸福的泪痕,唇角似乎有些微微的笑意……任凭前夫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任凭儿子如何哭泣也不能唤醒她……她带着满足,踏上了去天国的路。
   两年前,玲子感觉身体不适,一个人去医院检查,被查出患子宫癌中晚期,她顿时晕倒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地摇摇晃晃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自己租的小房子里的。她嚎啕大哭起来,哭得特别伤心,特别悲凉。
   邻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使劲地敲门,可门总是敲不开。她哭累了,一个人坐在地上,身体靠在门上,绝望地望着窗外飘飘的细雨,她不知道是雨还是泪,内心渴望生存的欲望被现实的生活所掩盖。她多么希望在这个时候,有一个男人,哪怕是骂她几句也觉得是一种幸福,一种安慰和快乐。
   然而,即使心中生腾着莫大的希望,也不可能在她生命将至的尽头,有一个男人在她穷困潦倒的时候,来到她的身边。她不敢想他,也不敢想儿子。她悔恨自已,抛夫别子,离家出走,租一个小房子,过起神仙的日子。打牌,喝酒,借钱;借钱,喝酒,打牌。与其说是神仙的日子,还不如说是醉生梦死的日子,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与他恩爱和睦的家庭生活了。
   她哭着哭着睡着了……
   玲子和祥子从小青梅竹马。双方父亲是同事,在玲子父亲病重期间,双方订下祥子和玲子的婚约。玲子父亲去世时,祥子父亲答应照顾玲子的一家老少。
   改革开放初期,祥子的父亲就瞄准了市场,用聪明才智,干起了简易吊装的生意。生意做得很红火,也赚了不少钱,祥子的父亲兑现承诺,玲子家生活自然也跟着好起来。玲子的母亲逢人便说亲家是如何如何地关照她们娘儿几个。玲子风风光光地嫁到了祥子家。
   后来,祥子的父亲老了,行动,反应都慢,祥子辞职继承父业,生意做得更加风生水起。玲子也辞职了,祥子主外,她主内。有了钱,夫妻二人带孩子经常出入高档酒店,与朋友吃喝无度,过着神仙的日子。玲子的弟妹多,祥子照顾有加,出手阔绰……随着机械化吊装设备的普及,祥子的生意渐渐地被市场所淘汰。夫妻二人又转行开起了麻将馆。没人时,夫妻二人齐上阵。经常为好赌者垫钱,时间一长,连本钱都搭进去了。久而久之,经济拮据,二人常常为一些小事争吵不休,再后来,连水电费都已经交不起了。
   玲子在母亲和弟妹怂恿下,与祥子离了婚。她租了一个小房子,过起了单身女人的生活。起先,她觉得很开心,一人挣钱一人花,抽烟,喝酒,打牌,也很快乐,但夜深人静时,她感觉还是很孤独。她不想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也曾试探过祥子能否再回到从前,她是被母亲和弟妹们逼着离开他的,她的心还装着他,可祥子带着儿子外出打工去了……
   她去抱他,感觉特别沉重,一用力,她从梦中醒来,原来抱住的是抵在门边的破旧沙发,她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沙发上,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得病的事,应该告诉母亲和弟妹们,二弟听后若无其事地说:“前些年,你有钱时,大手大脚地乱花,也不续交医保,得上这个病就意味着人财两空,谁能倾家荡产为你支付医药费?”
   她又把求生的目光投向母亲,母亲冷冰冰地说:“你大妹子,又生了一个小女儿,需要我照料,我还要靠她养。你大妹夫虽然生意不错,但款子难结。不是为娘的驳情,只怪你爸死得太早。弟妹们买房子,你也帮助不少,但现在要他们支助你比登天还难。”
   母亲与二弟的话,像尖刀一样深深地扎在她的心上,绝望的泪水不禁哗哗地流出,她感觉不是泪,而是血。临出门时,母亲说:“你到别的地方想想办法吧!”
   她拖着腿,漫无边际地走着,走着走着,眼前出现幽静的湖面,她想这里正是“到别的地方想想办法”的最好处所,便一头钻进湖里。不远处两个钓鱼的发现有人跳湖,合力将她救上岸来,简单施救后,定眼一看,其中一个认识她。
   “玲姐,有啥想不开的?为何跳湖?才四十几岁啊!”湿漉漉的玲子,趟在草坪上,认出是前夫的好友——狗子。她哭泣着说:“为啥救我?让我死吧,死掉就没有痛苦了。”狗子和另一钓鱼者,把玲子扶到小车上,狗子带回家中。
   狗子听完玲子的哭诉,他安慰道:“玲姐,先暂住我家,让弟媳陪陪你,我明天去医院联系住院事宜,一切有我,你放心,这里就是你的家。”玲子听了狗子的一番话,心里感到阵阵温暖。
   “玲姐,我设法联系祥哥,你看可行?”狗子说。
   她有气无力地说:“算了,离婚多年,是我对不起他,联系他也不会原谅我,住几天我就回去,不能麻烦你。”
   没过几天,狗子强行把玲子送进医院住下,付了先期住院费。又设法联系上了祥子,告诉他玲子患了绝症。
   玲子化疗的前一天,趟在床上睡着了。当她醒来时,惊讶地发现祥子领着儿子出现在她的眼前,儿子喊了一声:“妈妈,你怎么啦?我想你!”便扑倒在妈妈的怀里。
   她紧紧地搂着儿子,泪水掉在儿子的脸上。祥子试着为她擦泪,她抬起头,说:“你来啦。”他点点头“嗯”了一声。玲子见他眼里含着泪,说:“我对……”祥子对她摇摇头,示意不要说。
   晚上,祥子找来陪护的床,在她的床边支起。买来好多营养品,又炖一只老鸭。她过意不去,想说什么,祥子总是摇摇头阻止。儿子在一旁说:“妈,说啥都是多余的,你就安心静养吧。”玲子靠在床上,内疚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这夜,她几乎没睡,她侧身看他时,祥子也睁大眼睛在看她。目光对视许久,脑海闪过多少刻骨铭心的时光,几乎同时发出一句——你瘦了。
   第二天一早,祥子忙开了——打开水,买早点,帮她洗脸,换衣服;又找来推车,经医生查房,交代注意事项后。祥子把她抱上推车,正准备送她进化疗室,她一把抓住祥子的左手,诚恳地说:“祥,我不能害你,这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况且,你我没有夫妻之名,没必要尽责任尽义务,还是让我出院吧。”
   祥子用右手理着她的头发,严肃地说:“钱不是问题,这几年,我和儿子在外面打工还存点钱,不够再向朋友们借。等这次疗程结束,我决定复婚,这样能更好地照顾你。明天,我再去买一把梳子,好好帮你梳梳头。”
   她苦笑着说:“梳子不用买了,听说化疗后,头发会掉光的,我看见梳子会更加伤心的。”祥子笑着说:“那样的话,我会买假发送你。”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要给她照一张相。他让儿子扶妈妈坐正,照了一张单张和一张合影。儿子连忙说:“爸妈,我也给你们来一张合影。”玲子死活不同意,祥子说:“就当我们复婚照吧!很有纪念意义,背景病房。”他站在玲子的身后,几次让她靠在自己坚挺的胸脯前和宽厚的肩膀上,她都无动于衷。在儿子一再鼓动和煽情下,她才轻轻地靠上去。
   第一个疗程出院后,她的头发开始脱落。祥子买来假发和帽子,任她选用。又从网上找来关于患这种病的饮食配料方法,精心学着做,尽量让她感到可口。一天晚饭时,儿子问:“妈,婆婆,舅姨们怎没一个来看你呀?”她被儿子这么一问,刚好起来的心情,突然沉重起来。她无奈地摇摇说:“儿啊,这年头,死得穷不得。不提他们好吗?我死后不必告诉他们,就让妈悄悄地离开这个世界。”祥子默默地坐着没说一句话。过了很大一会儿,他说:“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去办个复婚手续,你看可好?”玲子笑着说:“不好。”
   玲子进行第二次化疗后,头发已脱光。这时的她已经瘦得可怕,且身体很虚弱。祥子为了不让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形象,就把卫生间里的镜子给撤了。每天帮她洗漱,穿衣戴帽,然后,陪她下楼逛逛,偶尔去超市转转,买上她喜欢吃的零食。
   经过几次化疗以后,病情非但朝好的方向发展,却越来越严重。身上开始发痛,痛得她日夜不能入睡……她强装着笑容,没吭一声,疼痛的汗珠顺着她额头流下。她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不放,后来她的手渐渐地放松了,再后来,她整个人都变形了,只剩皮包着骨头。弥留之际,她想对祥子说些什么,他俯下身子,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唇,微弱的声音没听清,祥子又仔细看看她说话的口形,猜出她的用意,于是,他把她放平,用左手轻轻地垫起她的头——当枕头,嘴角处安祥地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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