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梦

摘要：小说
　　 刘顺卖了他的宝马小车了！连两套楼也卖了！这一新闻轰动了榆州小县城。
　　 这是20世纪末的事，在这个贫困山区小县城里，能坐宝马车住高楼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暴发户老板，一个公务员有豪车高楼也就只有刘顺一人。当时县长、局长也没有他气派。
　　 刘顺卖车卖楼的原因，据知情人刘顺的同事传消息说是他参加赌博输钱了！这一消息通过耳语快递很快传遍了县城，就像静湖里投进一块巨石，不但声响惊人，而且还泛起层层涟漪。惊诧的、挽惜的、感叹的、疑惑的……
　　 要说刘顺实在也算不上什么官，只是县交通局的办公室主任。在处级、科级干部可批发的环境里，小小的股级干部能排到老几？刘顺所以引人注目是他的几件传奇故事。
　　 刘顺出生在偏远的石拐沟小山村里，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三间土屋和十几只羊是他家的全部财产。老刘家和老王家是几辈子的近邻世交，在同一年里，老刘家生了个男孩，老王家生的是女孩，只小几个月。老刘和老王研究给孩子起个好名字，老王犯难了：“咱这一辈都叫金贵呀，宝贝呀，现在听起来俗气了，可咱没文化又不懂新词，叫什么好呢？”老刘有主张：“咱受苦人家不沾权钱的边，有新词又能怎？只盼孩子们活的顺当些，我看俺家的小子就叫刘顺吧。”老王也赞同这一想法：“俺家是妮子，盼有人帮扶，成家后也帮扶男人，就叫王扶吧。”
　　 出乎两家老人的想法，刘顺和王扶上小学后，考试成绩总排冠亚军，上初中后仍名列前茅，中考两人挤身全县前十名！给乡镇中学母校争了光，给父母脸上贴了金。他们成为十里八村农家鼓励孩子们学习的榜样，深山飞出了俊鸟。
　　 上高中后，这对青梅竹马的青年萌生了朦胧恋情，在相伴来去学校和回家的路上，像祝梁故事一样增浓甜蜜。刘顺从小透出一股凡事不服人的傲气，玩耍也是猴儿王，上学一路领先，尤其是上高中后，学生成份复杂了：干部子弟、富翁子女、书香门第，一群一伙，而他这个乡巴佬不被人注意，那身山村包装更不打眼。刘顺的犟劲又加了马力：哼！出水才看两腿泥呢，走着瞧吧。几次考试下来总不下前三名的成绩，赢得了老师和同学们注重的目光。他编织第一个彩梦：跳龙门上大学，并且与王扶一起跳。
　　 刘顺不忘时时为王扶给力：“给咱山村人争脸，在这里看的是学习，我们一定要走出山村去！”女孩子有女孩子的想法，她早就将刘顺看作偶像，爱他的帅貌，慕他的傲气，赞他的才华。要想与他比翼双飞，就不能在学习上拉下。高中是人生的关键跳龙门一步，一定要随他跳过去！王扶憋着劲苦学，成绩也进入上游。
　　 高考无悬念地两人的成绩估算在一本，刘顺更好些，报了西安交通大学名校，王扶的分数不敢高攀，又考虑到家中的财力状况报了师大。都按志愿录取了！王家高兴，刘家却犯愁了，学费、生活费一年要上万元，在他们眼里是天文数字。亲戚朋友一样穷，砸锅卖铁也凑不够，老刘没了主意，责怪儿子不懂事不报个学费便宜的师范学校。
　　 刘顺的主意吓了他爹一跳：“把咱家的房和羊都卖了吧，我学成后给你盖个楼！”他爹作难了，左考虑儿子看来有出息，要改换门庭了，祖坟冒青烟了，怎说也应该让儿子去上大学。十里八村也没有几个孩子能考上名校；右思想全卖了家产以后的日子可怎过？今年凑够了钱，四年呢，怎整？儿子却满有信心：“爹，您就帮我迈开这第一步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即使贷了款以后我保证能很快还清。”
　　 老刘一咬牙卖房卖羊，孤注一掷，没想到三间土屋还卖了个好价钱，原因是有人说这房占得风水好出人才。刘顺迈过了学费这一大坎顺当入学了，他难忘父亲咬牙卖家产时的愁苦神色，到校后打听自立门路：奖学金、勤工俭学、跑家教……当其他同学跳过龙门松口气时，他却像上足了发条的时钟，样样争取，使人生的足迹踏在每时每刻铿锵作响，不虚度一步。他优异的成绩争取到了奖学金，贫困生减免了多项收费，承揽学校打扫环境卫生，还跑两户家教。他基本自立了，车到山前有了路，这路是他踏出来的，路在脚下。
　　 四年眨眼过去了，刘顺和王扶完成学业后不敢再奢望深造了，相约回县就业让两家老人也走出深山过上几天好日子。刘顺的第二个彩梦也意想不到的顺利，刘顺到王家求婚时，他想到的是王家应该知道两人早已有意会答应，他没想到的是王家没像农村俗习要任何彩礼！也曾有亲戚劝过老王嫁女要回供她上大学的钱还债，还是老王有远见：“刘家比咱家还穷，他的债更大，要也白要，不能影响孩子们的幸福。顺儿从小有志气，女儿跟了他会好起来的。”
　　 刘顺和王扶没有上红地毯，上了农家土炕。没有小车大宴，一条红布近邻牵过新娘草草办事。刘顺在洞房里抱着王扶歉意地许诺：“扶，难为你了，以后我一定让你坐上好车，住上楼房，风光风光。”王扶深情地依偎在丈夫怀里：“风光不风光我不在乎，咱们安稳生活，有个家，让老人们也都住进来，还个心愿。”
　　 “对！要买个大楼，把两家老人接来享几天福！”刘顺又编织下一个彩梦，又像是发誓。
　　 刘顺夫妇婚后到县城租房住。王扶被高中母校聘为对专业的教师，而刘顺志在公务员仕途。他满怀信心地走进了招聘公务员考场，笔试第一名，面试第一名！是被聘用了，但第一名也没进了县衙，被安排到了县交通局，交通局安排工作也没对口他的工程设计专业，而是到办公室干杂差。
　　 就这杂差也是人浮于事，他不甘心每天喝茶看报纸，就研究上了本县的公路工程。公路正搞“村村通”工程，工程浩大是多年少有的，而且山区路又增加了难度和投资。交通局几次预算方案报上去又打下来。刘顺不知什么时候已估倒出了个方案送给局长，局长看后认为还可以，报上去后居然受到好评，上级建议起用此人才。但管工程的股长有靠山不好动，还妒忌刘顺狗拿耗子多事。最后给了刘顺个股级技术员兼管办公室工作。好在改革时代，给他绩效报酬增加了收入。
　　 不甘寂寞的刘顺闲不住，他看到县里搞旧城改造，拆旧房盖大楼，不少工程队缺少工程设计人员，慕名找他帮忙，他又有了一个施展身手的天地，收入也随之可观。
　　 刘顺买小车了，宝马！吸引了多少人惊诧的眼光，引起了多少人羡慕的赞叹。他开着宝马车去学校接妻子王扶回家，王扶看傻了：“是你买的？怎我不知道！这是真的吗？”刘顺歪着脑袋：“给你个惊喜！”
　　 学校的老师来了，学生来了，都围着看车，赞美车又向王扶祝福：比县长的车还好。王老师真有福气。人家夫妻俩都曾是咱校的高才生……王扶的脸上和车一样放光，心里涌起一排热浪，深情赞许的目光停在丈夫脸上。
　　 “明天是双休日了，今晚我们回老家吧。”刘顺让妻子上车，王扶深知丈夫的心情用意，坐上车兜风。夫妻二人上学时步行走过多少次的家乡路，今天坐到宝马车上回家了，衣锦还乡！当小车停到家门口，正是村里人披晚霞收工时，男女老少都来看稀罕，村干部也来了，以为是上级来了人。当刘顺夫妇走出车时，连村干部也愣住了，没听说刘顺一下子升了多大的官，这是怎么回事？人们已习惯了车的挡次与官的大小同步的认知。
　　 “这是我买的车。”刘顺轻描淡写地笑笑说。当人们听了车价后，都吐出舌头缩不回去。接下来就是一连串赞贺词了：刘顺真有本事。刘顺从小就有出息。刘顺给咱村露脸了。王老汉有眼光，王扶有旺夫命……
　　 刘顺、王扶的父母也闻声出来了，看到镜子般光亮的小车居然是儿子的满心惊喜，可嘴里却叨叨：“有了几个钱就烧得不行，以前你们不是走着去城里的吗？还没有家就买这么贵的车！”刘顺满有把握地向两家老人许诺：“下一步就给你们买大楼，两家都住进去！”两家老人听了嘴直打哆嗦：“好！好！好！”
　　 刘顺真的买楼了，而且是一买两套，在县城新建起的春风居民小区，装潢的也很豪华。刘顺夫妇用宝马车把两家四个老人接来住，住了土屋的老人看到如此气派高大的楼，真像上了天堂。刘老汉直点头：“当年卖房卖羊值得！值得！看来总算能过几天好光景了！”
　　 刘顺成为小城的名人了，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应酬也随着多了。今天吃请，明天回应，而且都是配套服务。跳舞、按摩、小组三陪、玩麻将。刘顺逐渐习惯了这些享受。他与妻子感情好，不与小姐纠缠，在麻将桌上玩得多。他很自信，我干什么都出色，麻将玩具小儿科，他们敢和我的智商较量？更何况这些工头老板和局长玩麻将时总输，什么素质？！他却没悟通老板是故意输给局长的，这叫“技术行贿”。
　　 刘顺也真顺，麻将场上几乎场场是赢家，即使今天失手输几把，明天一准能赶回来。他恋上麻将上瘾了，夜以继日泡在麻将桌上，而且越玩越大。不长时间，他将买两套楼房的不足贷款不但全部还清，而且还存了一笔可观的钱！刘顺好不爽意：“哼，上班给个芝麻官还勾心斗角狗咬狗，挣得工资还不够生活费，弯腰点头的累！改革开放就是给我们这些人才施展的天地。”
　　 刘顺得意，王扶却渐渐皱起了眉头。她知道丈夫参赌后心里很不安，心越悬越高，多次劝丈夫：“咱不要那不踏心的钱，还是安安稳稳过日子好，我从没在乎你穷富。交处人要慎重，你能玩得转那些走江湖的老油条……”
　　 丈夫总是有很多理由：“现在玩麻将有什么稀罕？城乡麻将馆到处都是，在家里耍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再说我玩麻将也是应酬，不交处人我能有这么大的市场？玩麻将那有白耍的？现在就这环境。即使输几次也难怪，诸葛亮还失街亭呢！我白手过五关斩六将闯过来了，还玩不转几个现代文盲？女人就是爱唠叨，头发长见识短！”
　　 王扶在这方面不与刘顺夫唱妇随：“那你败走麦城呢？一次就全完了！”这个和谐温馨的家庭渐渐变味了，少了欢乐声，多了说相声。少了夫妻情趣，多了彻夜的寂寞和担心。她在倔犟的丈夫面前无可奈何。
　　 麻将这劳什子还真不单靠智商就能玩转，手背不顺时怎打也不和，刘顺不顺输大了！但他不但不服气，而且上来了犟劲，羊群里丢了羊群里寻，我就不信扳不回来！他以科学的思维研究麻将打法，概率论、逻辑学……连心理学也用上了，但就是没效果，鬼麻将！是不是运气不顺？唯物论说不清再试试唯心论，他求到了风水先生家。八字胡须的先生闭眼故作神秘地叨咕了半天听不懂的仙家话后瞪大眼说天意：“你名为顺，是发大财的命，推算你前一段流年不利有小坎，迈过去就又大顺了。”
　　 刘顺扔下几张大钞回去后又响起了坚定的脚步声，风水先生的话信不信放一边，反正是符合他的犟性傲气。从不服输的他又寻回了信心，再上赌场，加大赌注！男人没点冒险精神还能成大事？麻将和刘顺似乎也较劲了，还是不顺，结果越陷越深，输了车！输了楼！成赤贫了，没人和他再玩了。
　　 刘顺感到脊背阵阵发凉。不告诉妻子不行了，人家就要来拿车占搂了。刘顺脸上呈现出少有的沮丧。王扶虽有预感，但没想到这么惨，而且这么突然，惊悲！一时脑袋空白。还是刘顺提醒妻子：“不要告诉老人们，就说让他们回老家去住段时间。”
　　 好事不出门，坏事一溜风。这名人的奇闻早已嚷得满城风雨，有好事人已经告诉老人们了。四个老人来到了刘顺房间，刘老汉苍老的悲叹：“败家子！败家子！我卖房卖羊是为了你上大学，你卖车卖楼是为了啥？！”王老汉扶着刘老汉四只泪眼对望：“老亲家，啥也别说了，我们还是回去住土屋踏实，咱没那享福命！这风气坏了，坏了人心，坏了孩子，坏了社会，倒运的不止是咱家……”
　　 刘顺第一次低下了傲气的头，看着老人们的伤心可怜相心碎了，向来要强的他吼出了沉重的悲声：“这条路走错了！”他悔青了肠子，猛然奔向厨房抄起厨刀就照左手指砍。在一边傻了的王扶猛醒了，跑过去夺下刀抱住丈夫，抬起泪眼第一次向他哀求：“我从没嫌你穷，别折腾了，我快崩溃了。走正道踏实，吃你的技术饭好吗？我还会帮扶你的！”
　　 “哈哈，是不是上演鹊桥会？相拥而泣真动人！”走进来的是刘顺的两个大学同学，刘顺夫妇只好破涕迎客。两个同学得知刘顺的处境后连呼：“好啊好啊，这叫逼上梁山，随我们下海去吧！”原来是交大的几个同学也是在官场混了几年后，不但没混出个样子来，而且混得走了原型，用不上专长还需折腰点头。于是就先后跳了出来自己创业，在特区成立了个工程设计公司。这次来一则是办一起业务，二来是想请刘顺这个昔日的交大高才生出山：“我们还怕你舍不得官帽娇妻呢！”刘顺脸上又升起了傲气。
　　 刘顺要走了，王扶送别忍不住热泪长流，耳边像响起了“走西口”的悲歌。刘顺紧抱妻子：“我们还会柳暗花明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像做了一场梦，噩梦？黄粱梦？我们回到现实中踏实生活吧，我只求你让我放心。”王扶期待的目光鼓起了刘顺信心。
　　 “这一回要让你做真梦、彩梦。告诉老人们，面包会有的，车子还会有的，楼房也还会有的！不会再让他们住土屋了。”刘顺似向妻子宣誓。
　　 王扶被丈夫折腾得疲惫了，呆望着渐渐远去的丈夫：我不要惊喜、惊悲，但愿能过几天安心日子。可是不正的社会风气让她总放不下心，我不在他身边，但愿丈夫不要再掉进另一个污染缸里……
　　 刘顺乘的车在晚霞里渐渐消失了，霞光真美丽诱人，但很快会随落日消失，之后就是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