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寒梦寒如何

1
　　 梅花，梅花！
　　 乡邮员将自行车扎在田头，手里举着一封信，高声呼喊正在田间和奶奶一道拔草的梅花。连日盼望着的梅花，听到叫声，看到乡邮员那身邮政绿，便风一样地跑过去。
　　 梅花，通知！一中，一中！
　　 乡邮员看见梅花飞跑过来，也迎着梅花跑过去。没看好脚下的路，一个屁股墩，墩在了田梗上。乡邮员虽然墩了个屁股墩，挂满汗珠的脸上还保持着笑容。梅花扶起了乡邮员，扬起拔草染得青黑的小手拍打着乡邮员身上的尘土。
　　 梅花被一中录取的消息，不胫而走。村上的婶子大娘见了梅花的奶奶，不管手中的活路再忙，都要格外和奶奶说上几句夸奖小梅花的话。西袁庄小学师生更是激动了好几天，梅花的班主任乐得见人都先哈哈笑几声。
　　 今年咱村毕业的这几个孩子，就梅花和金杯两个考上初中了！黄老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感叹说。哈，哈！金杯虽然也考上初中了，比梅花可是又差一大截。那梅花考的可是一中，咱专区的重点中学。王老师一边用割好的棉纸卷着自己揉碎的烟片片，一边特别称赞着自己班的学生梅花。黄老师说，这个小梅花，学习有方法，我看呀，这梅花将来准是个大学苗子，咱村要能飞出去个金凤凰，就是她了！王老师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心里说，咋不是呢？但愿如此呀！这孩子，就是……唉，世间事，都是人决定一半，天决定一半，以后的事还得往后看呀。
　　 梅花，13岁，一个又瘦又矮一头黄毛的农村少女。
　　 花花，背上你的书包，走，奶奶送你到你家去。小脚奶奶左胳膊夹着梅花的小铺盖卷，右手拿把锁子准备锁门。奶，咱去我妈她家，不带点啥呀？带啥？这孩子！你爸妈的家，那就是你家！你回你家也不是串亲戚，还得带啥？以后你在城里上学，就长住你家了！我想奶奶！我走了，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了！我……
　　 梅花和奶奶在西袁庄乡下住着，是农村户口。梅花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在市内住着，是城市户口。梅花是奶奶的心头肉，梅花一生下来，奶奶怕妈妈不会带孩子，就把梅花抱走了。白天是奶奶抱着玩，夜里是奶奶搂着睡。土改的时候，梅花的奶奶为了回老家分地，就把自己和梅花的户口迁回老家西袁庄了。
　　 梅花是奶奶的世界，是奶奶的一切。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夏天，小婴儿睡着，奶奶坐在身边轻柔地打着扇子，看着小婴儿在睡梦中咧着小嘴笑了，奶奶的心也笑了。冬天，怕孩子冷，奶奶解开腰带，将小婴儿的小腿和小脚装在棉裤里揽在怀里抱着。小婴儿会吃饭了，看着小婴儿小嘴巴答巴答吃东西，奶奶心中那个乐，难以形容。奶奶眼中，小婴儿是那么可爱，那么神奇，神奇得不可思议。小婴儿呀呀学语了，会叫奶奶了，奶奶听不够那奶腔奶气的叫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亮。
　　 小婴儿会走了，小婴儿会跑了，小婴儿会爬树了。
　　 那个小婴儿和几个小男孩爬树，爬上去下不来了，下来时把肚皮都拉红了，奶奶好心疼。小婴儿要去上学了。天下雨了，奶奶说，雨点呀你别雨淋着我的小孙女。天放晴了，太阳红了，奶奶说，太阳呀你别晒着我的小孙女。
　　 奶奶每次进城，总要给梅花买点小糖果。奶奶把糖果握在手心里，两只小脚蹬蹬地快走。一进村头就会扯着嗓子喊：“梅花，梅花……”小梅花就从草屋里迎着那绵长的声音跑去。小学6年，奶奶的小孙女年年都是全班第一，老师夸奖，同学羡慕，奶奶好自豪，走路都是咚咚响。
　　 梅花从小是跟奶奶长大的，在心里觉得奶奶的家才是自己的家，反而把父母的家不当成自己的家了。
　　
　　 2
　　 梅花的父亲叫梅东海，在市邮电局当投递员，一月工资40元，母亲不识字，家属。下面还有个妹妹，叫梅霞，大弟弟，叫梅峰，那时母亲已怀着二弟梅山。父亲工资低，家里孩子多，母亲又不出去干活，40块钱要养活六口人，是很困难的。
　　 梅花进城上学后，大概因为梅花是从小跟奶奶在乡下长大的，妈妈对她也不怎么上心。也是由于贫穷，夏天，梅花身上的小褂布长满了像蚯蚓一样的汗渍圈圈，散发着臭气，没有替换的衣裳。冬天，身上一件耍筒棉袄，里面没有套的外面没有罩的，那黑布棉衣胸前和袖口都是脏兮兮的油亮。一个花季的少女，却因长期挨饿，吃不饱，个子又瘦又小，一头黄头发盖着个狭长的小黄脸，像个霜打了的秋丝瓜。
　　 一中学校要求学生全部都住校食宿，周六才放学回家。住校的梅花放学回家后，见住在乡下的奶奶来了，躺在当门的小床上，脸黄腊腊的。妈说奶奶是病了，半边身子不会动，脑血栓了。奶奶说，是在生产队推磨磨面，从天黑推到天亮，栽倒了。村上人把奶奶送到在城里工作的儿子家里来了。梅花的父亲送奶奶去针灸。扎了一个星期，大有好转了。梅花放学回家，看见奶奶靠着墙半躺着，脸色转好。奶奶高兴地说，扎了一个星期的针，来时这只胳膊都不会抬，现在都抬起来了。奶奶举着自己的胳膊说，我的病能看好哩！看着奶奶举着那黄瘦得像一截干竹子一样的胳膊，梅花心里照进了一缕阳光。
　　 可是，奶奶的病没有继续看下去，梅花的母亲甩打着盆子叮当响，说自己快生了，家里还有个病人怎么办？逼着父亲用架子车把奶奶又拉回老家西袁庄，放在那两间破屋子里。一个半身不遂的病人，睡在麦草窝里，靠邻居有一顿没一顿地给送碗饭，拉撒也就在麦草窝里，不久就又冻又饿地病死了。
　　 奶奶病逝时正是大冬天，夜里，北风呼啸，滴水成冰，梅花的奶奶孤独地离开了人间。奶奶死后，梅花跟着父母回乡奔丧。邻居文山嫂对梅花说，你奶奶临终时提着你表姑的名字骂呢！梅花听奶奶说过，表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市上建烟厂时，征用了梅花爷爷和奶奶的房子，给了一笔很可观的房价款。奶奶有个表侄女是个做生意的，嘴很甜，对奶奶不喊姑，一张口就是妈长妈短的。是她把卖房子的钱一个手巾兜，兜走了。后来，全赔到生意里面了。从此，直到奶奶死都躲着不见。因为奶奶把卖房的钱都给了表姑，梅花的爹和奶奶还打过官司。后来听说，梅花的爹梅东海是爷爷和奶奶抱养的。你奶奶死后发现脚都冻烂了！梅花听文山嫂说，忍不住泪流满面。梅花的母亲见乡邻搭讪着说，她奶有病，想着把梅花拉下来伺侯她奶，又想着，她奶的病没有好，把梅花的学也耽误了！村上人听了，白着眼，撇着嘴，没有人接她的腔。奶奶死了，梅花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多少年后梅花夜里还总是梦见奶奶浑身屎尿、披头散发的样子，常常从梦中哭醒。
　　 3
　　 夕阳的余辉将大地抹成了玫瑰色，梅花吃完晚饭向教室走去，经过教导处时，看见公告栏前围了许多人。有学生也有教师，男的女的，指指点点、唧唧喳喳地在议论着什么。还有几个学生正快步跑向公告栏。
　　 啥事呀？梅花心想。便也凑了过去。
　　 前面围的人多，梅花个头小，掂着脚也看不见，只能听大家说什么了。
　　 梅花第一名
　　 了不起！
　　 什么第一名？梅花急切地问旁边的一个同学。
　　 是今年全市初三年级数学竞赛。梅花可是为咱校争光了！
　　 嘿，他就是梅花！初三丙班的梅花！一个认识梅花的同学指着梅花说。
　　 大家的眼光不约而同地从公告栏转向了站在人群后面的那个被人指着的人，众人灼灼的目光下，梅花脸都红了。紧接着，大家不约而同的对梅花鼓起了掌。梅花不知道说什么好，对大家鞠了一躬就跑开了。瘦弱的背上缀满了一串串赞许的目光。
　　 从初一到初三，每学期考试，梅花都名列全班的前三名，而且因家庭困难享受学校最高助学金标准5元。虽说家境贫寒，破衣烂衫，但老师和同学们却没有看不起她，反而都很佩服她。
　　 同学们吃饭，都是在地上蹲着。男同学围个圈，女同学围个圈。梅花身边的一位女同学，吃着吃着，突然抬头看看身边的梅花对大家说，你们注意到没有？梅花的两只眼睛长得很好看呢！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梅花。另一个女同学笑了说，梅花学习好，将来比咱们都有出息，不信走着瞧吧！又一个接着说，咱班杨老师对谁都可严厉，唯独跟梅花说话总是慈眉笑脸的。还没走到跟前，还没开口说话，脸上就先笑了！
　　 一顿中饭，半饥半饱。梅花洗完碗筷往教室里走，听见妹妹梅霞在身后喊姐，姐……姐……瘦得螳螂一样的妹妹梅霞哭着说，姐，咱爸的病又厉害了，眼睛都看不见了，头疼，用个布条勒着头，光说自己不想活了……呜，呜……
　　 梅花请了假，同妹妹一同回家看父亲，见父亲靠着被子半躺在床上流泪。
　　 父亲断断续续地说，病，看不好了！眼睛，看不见了！有的同事还不信，说啥，把钱扔到他跟前，看他拾不拾？父亲悲咽着，梅花陪着父亲流泪。让我快点长大吧！让我为父亲挑起这副担子吧！梅花心里暗下决心，就是累死也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改变家庭的贫困处境。
　　 然而，就在学校快放暑假时，一个突如其来灾难又降临到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13岁的妹妹梅霞溺水身亡。我都不是吃饭长大的，是我妈把我打大的！梅花记得这是妹妹活着的时候给邻居大婶说的话。母亲重男轻女，把俩个女儿不当回事。一次母亲打妹妹，用两手插到嘴里撕，把妹妹的嘴角都撕裂了。暑假，大热天，太阳如火，俩个小姐妹挎着个荆条编的又大又重的大箩头，到4、5里之外的郊区农村割草。为的是晒干了卖给生产队，一斤干草一分钱，攒起来交学费。割草时，梅霞发现野草丛里长着一个拳头大的野瓜。姐！姐！梅霞高兴地叫喊起来。跑过去，摘下来，两只小手捧着交给姐姐，让姐姐分。一个暑假，俩个小姐妹割草卖了两、叁元钱，那是三百斤干草呀！俩个小姐妹没舍得花掉一分钱。疼痛，梅花的心在抽搐，多么懂事的小妹妹呀！多么可怜的小妹妹呀！13年，你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好饭。你经常饿着肚子，你经常被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你是妈撒气的出气筒。看着小妹子乌青的脸，流着血的鼻孔，瘦小的尸身，梅花的泪水夺眶而下。
　　 朝夕相处的妹妹的突然离去，使梅花内心充满了悲伤，父亲的病重，在梅花的悲伤中又增添许多恐惧和忧愁。在沉重思想压力下，梅花参加了初中升高的升学考试。
　　 梅花报考高中，是因为不忍心违背班主任杨老师苦口婆心的劝说。按梅花的想法，家境困难，梅花想报考一个中专学校，好早点出来挣钱，为父亲分担，缓解贫穷处境。可是杨老师坚决不同意，一次又一次的劝说让梅花报考高中。杨老师说，我倒不是为了让你为班级、为学校争光，我是为国家爱惜人才！梅花永远不会忘记，毕业的那个月，杨老师还特意为梅花申请增加了2元助学金。一月7元。这在全校还是没有过的。因为学校的最高标准是5元。杨老师的真情打动了梅花，她最终服从了杨老师的安排，放弃了报考中专的打算，报考了高中。
　　 考试的结果，梅花被许昌一高录取。
　　 在开学典礼上，许校长在操场的主席台上自豪地说，许昌一高它的前身是许昌学堂，成立于1905年，它不仅是许昌的头牌重点中学，而且是河南省的重点中学。1956年国家主席刘少奇曾到许昌一高视察，亲切地接见了许昌一高的师生代表。这之后，许昌一高更成为全国的重点高中。许昌一高对专署九县二市招生，招的学生都是九县二市初中毕业生中尖子的尖子，只要是考上许昌一高的学生，农村粮就可以转成商品粮。它每年有百分之八十的学生升入全国各类大学，考上了许昌一高就距考上大学只有一步之遥了。即使没有升入大学，也都能安排工作。许校长的话一点都不夸张，那时，在老百姓的眼中，谁家孩子能考上了许昌一高，那就像过去点了皇榜一样光彩。
　　 在老师和同学们赞许的目光中，梅花心中鲜花盛开。梅花憧憬着大学的校门，将来做个白衣天使，为奶奶、父亲和更多的人治病！
　　 女儿考上重点高中，预示了今后的锦绣前程。做父亲的当然很高兴。梅东海东拼西挪，凑齐了二十三元伍角钱，给女儿梅花交齐了入学的全部费用。
　　 4
　　 就在梅花跨进许昌一高校门的一个多月后，父亲梅东海却自杀了。父亲是服安眠药自杀的。六月失去了胞妹，九月丧父。梅花万分悲痛。
　　 有人说梅东海自杀是因为病痛的折磨，有人说是因为难以承受生活的重压。梅花听父亲曾说过，我若是死了，单位会给你们抚养费，你也能把学上出来。你别死，我不上学也不让你死！梅花哽噎不成声。
　　 父亲死后，父亲单位一次性给了504元抚恤费。
　　 父亲死时，母亲33岁，梅花16岁，梅峰10岁，梅山3岁。
　　 梅花的舅舅以孤儿寡母今后无法生活为由，将父亲的单位告到法院。法院通过工作，让许昌邮局安排梅花的母亲去邮局烧茶炉，一月32元工资。
　　 然而，梅花的母亲说啥也不去干。我一个女人家，我会烧茶炉吗？我会干得了吗？那咋干不了呢，煤，有人拉到旁边，煤土也有人拉到旁边，用的又是自来水，也不用你挑水，你只要和和煤，往炉子里加加煤，晚上封封火，这不是跟家里用的火炉一样吗，有啥干不了的？舅舅看着姐姐那无用的样子，压着心头气，耐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