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槐花开

　　 一、
　　 槐花开了，满山遍野的香。
　　 这是山东半岛地区，人们习俗多种槐树，村前屋后，田间地边，沟壑之中，到处都是刺槐花。每年花开的季节，是乡间最美的时节，那香气就在乡间弥漫开来，那些香气就包围着附近大大小小的村庄，那香气，时而浅时而深，那深深浅浅的香，直沁人心脾。
　　 种刺槐的习俗，缘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的那次自然灾害。村里人得益于刺槐花。断粮的时候，正是青黄不接的春四月，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些村妇们把刺槐花放到锅里用开水烫一下，做成菜团子；或者撒上一把豆面做成菜豆腐；或者和着地瓜面做成槐花饼，村里人才得以幸免没有被饿死。而邻县的几个村庄，吃光了柳芽，吃野菜，吃光了草根，吃树皮，最后，实在没有东西下锅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饿死。得以幸免的村里人，就说刺槐花是救命花，此后，这里人喜欢种刺槐，普遍种刺槐。
　　 从刺槐花丛中，传来一阵阵柳笛声，顺声看去，一个农家少年，骑着毛驴缓缓走来。
　　 那柳笛准是少年就地取材折来柳枝做成的，居住在乡间的少年，做柳笛可是绝活，顺手折下一枝柳笛，去掉柳叶，只是那么扭几扭，一枝柳笛就做成了。柳笛放在少年的唇间，那柳笛声，就婉转悠扬地传出来了。那些乡间少年，多没有接触过乐普，不懂音乐，但是，个个都是吹凑柳笛的高手。
　　 不过，这位少年的柳笛声，虽然悠扬而婉转，但是，却幽幽怨怨，如泣如诉，悲怆而忧伤，听来不禁让人唏嘘不已，潸然而泪下。
　　 少年名叫宁小宇，今年刚满八岁。光光的脑袋，大大的眼睛，一身土布裤褂，洁净而合体。小宇的脸上挂着泪水，写满了忧伤。这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龄，是什么原因让八岁的孩子，如此的不开心呢？
　　 就在三天前的晚上，小宇不到两岁的妹妹小霞因病离世，妹妹得的是急病，让这一家人防不及防。
　　 小宇最疼爱自己的妹妹，总是把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留给妹妹；而母亲更是对这个女儿疼爱有加，从妹妹出生的那天起，母亲就天天念叨“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小霞就是妈妈的小棉袄，有了小霞，妈妈的冬天不再寒冷了。”
　　 小妹还没有断奶，是含着妈妈的奶头离去的。妈妈就一病不起，一来因为心疼女儿，二来乳房胀痛的难忍。因此，妈妈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时而哭啼，时而昏睡，时而自言自语，懊悔自己没有照顾好女儿，让年幼的女儿夭折了。
　　 几天就这么过去了，小宇的家中哭声不断。眼看中午将近，家中栏中的毛驴饿极了，不干了，伸长脖颈叫个不停。妈妈心烦下炕，顺手操起一根锨把，朝着毛驴打去，那毛驴吓得赶忙躲在驴槽的下面。不过，过不了多久，就又伸长脖颈叫唤起来。妈妈又一次下炕，边骂边狠狠地抽打起毛驴来。小宇心疼母亲，也心疼毛驴。如果不是小妹的离去，妈妈心情不好，毛驴可是妈妈的宝贝，田里的活，运肥料的活，都是小毛驴在帮妈妈。小宇不忍心看着毛驴继续挨打，解开缰绳向山间田埂走去。
　　 二、
　　 这里的草很肥，毛驴津津有味地吃着。小宇也累了，索性从毛驴背上下来，任由毛驴自由自在的吃着青草，自己就躺在在地上，在开满野花的万花丛中苦思冥想起来：妹妹的离去，妈妈痛不欲生，小宇应该为妈妈做些什么，才能让妈妈从悲伤中走出来，打起精神过日子呢？
　　 小宇的爸爸在矿上工作，一年半载回不来一次，小宇都是和妈妈妹妹相依为命。这次妹妹的离世，父亲也只是回来匆匆埋葬了小霞。父亲就说是矿上忙，赶回矿上上班。其实，父亲是在逃避，女儿的离世，使家中光景甚是惨淡，气氛沉闷，父亲不愿面对整天哭哭啼啼的母亲。
　　 小宇忽然间想起来了，妈妈最喜欢吃槐花，一到槐花盛开的季节，妈妈就像过节一般的高兴，变着花样做着各种槐花美食：槐花饼，槐花包子，槐花水饺，槐花豆腐。就采摘一些槐花回家吧！妈妈几天米粒不进，或许新鲜的槐花，能引起妈妈的食欲。
　　 小宇就脱掉自己的上衣，铺在地上，蹭蹭的爬上了刺槐树，专拣槐花似开未开的去采摘，不一会，地上就落满了槐花的枝枝杈杈。
　　 忽然间，挂在树上的小宇怔住了，他似乎听到了婴孩‘呱呱’的啼哭声。小宇认为是错觉，自己的妹妹小霞已经离世，怎么会有小妹的哭声。小宇愣怔了一会，摇了摇头。但是，那婴孩的啼哭声真真切切的从不远处传来。小宇蹭蹭地下树，顺着声音寻找着，声音是从不远处的槐花丛中传来的。
　　 小宇扒开花丛，一张裹着婴孩的红色包被露了出来。小宇不禁一愣，是不是自己思念妹妹心切，产生了错觉，或是真的遇到婴儿鬼了。想到这里，小宇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头发也直竖起来。小宇喜欢听村里三大爷讲的鬼故事，因为三大爷的鬼故事总是讲得活灵活现。尽管每次听的小宇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但是，小宇下次还会照听不误。是不是三大爷鬼故事里的情景再现呢？不好，小宇就要急转身离去，准备牵着毛驴，逃也似的回家。
　　 可是，就在小宇扭转身子离去的瞬间，那包裹着婴孩的包被滑落开来。一张可爱的圆圆的红扑扑的小脸露了出来，婴孩比妹妹小的多，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婴孩大声的啼哭起来，脸上似乎有蚂蚁爬了起来。小宇顾不了那么多，抱起那个婴儿，牵着毛驴急匆匆地回家去了。
　　 三、
　　 小宇妈秀芬听到婴孩的哭声，一惊，迅疾从床上爬起，以为女儿小霞回来了。看到儿子小宇一手牵着毛驴，一手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许是饿坏了，正在哇哇大哭着。小宇妈抱起婴儿，顾不得看上一眼，迅速地揭开纽扣，把胀鼓鼓的奶头，送到婴孩的口中，婴孩停止了哭声，大口的吮吸着。
　　 小宇妈秀芬这才掀开婴孩的屁股，一看，是一个女孩。再细看，孩子刚出生没有几天，红红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梁。那眉眼，那嘴巴，那鼻子，都是那么的俊俏。看孩子，那么小，那么的羸弱。秀芬不由地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怎么舍得丢下？”
　　 随即，秀芬自言自语道：“准是没结婚的大姑娘生的私生子，迫于无奈才丢弃了，这样的孩子，都绝顶的聪明。”转而笑着对小宇说到：“小宇，你今天可是走了哪辈子的好运，给妈妈捡到一个闺女，长大后还可以给你做媳妇。这既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又是你的媳妇，你说这是不是一举两得亲上加亲的好事呢？”
　　 小宇对妈妈说的一举两得亲上加亲这句话还似懂非懂，不过，从今天起，家里又有了妹妹，妈妈不在自艾自怨，会从失去妹妹的悲哀中走出来，家中开始恢复以前的生气，高高兴兴地过日子，真的很好。
　　 妈妈秀芬喂饱了婴孩，立马琢磨着给女孩起什么名字。小宇妈说，“在女儿小霞刚离去几天的时间，这个女儿不期然地来到，就叫‘小霞’吧！”。小宇却撅起了小嘴，说道，“小霞刚刚死去，叫小霞多不吉利，在刺槐花丛中捡到妹妹，就叫槐花吧！”
　　 妈妈一听，就答应了。
　　 从今天起，小宇有了另一个自己的妹妹。名字就叫“槐花”。小宇打算像疼爱自己的妹妹一样的疼爱槐花，把心爱的玩具留给槐花妹妹，把不舍得吃的东西留给槐花妹妹。更重要的是，将来带着妹妹玩耍，带着妹妹上学。
　　 如果说小宇捡到妹妹槐花纯属偶然的运气，其实，妈妈秀芬对槐花，是有私心的。一来自己刚刚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儿，失女之痛正让她无法自拔，此时，来到一个女孩，是一大喜事；二来，现在的女孩同样的金贵，而这个女孩，辛苦喂大她，不只是自己的贴心小棉袄，如果将来小宇娶媳妇彩礼钱多，家中拿不出来，槐花就顺理成章地做自己的儿媳，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槐花在养母的精心喂养和小宇的呵护下一天天长大，小宇和妈妈秀芬会细心地发现一点点槐花的变化：槐花会笑了，咯咯咯地笑；槐花会冒话了，奶奶、奶奶地喊；槐花会挪步了，尽管步履蹒跚。槐花似乎知道穷人家的孩子早懂事，从没见过槐花放开声音大哭过，偶尔母亲忙碌，来不及喂饭喂奶，槐花也只是哼哼唧唧几声，如果再不喂饭喂水，槐花就沉默不哭了，一直到妈妈想起来，妈妈会很后悔的自言自语：“哎哟！忙忘记了，饿坏了吧！小宝贝？”
　　 农忙的时候，照顾槐花的任务就落在了小宇的身上，小宇不厌其烦地照顾着妹妹，喂吃喂喝，擦屎擦尿，从不离开妹妹，丢下妹妹，自己跑出去玩耍。
　　 小宇父亲听说小宇捡到一个妹妹，写来一封短信，先是说到抚养的不易，再说到经济方面的问题，建议尽快把孩子送走。小宇妈生气地说到：“你不疼这个闺女，我们疼，不用你问！”
　　 槐花长大了，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村里小学的老师来家里动员让槐花入学，小宇妈就私心地说到：“再过一年吧！让孩子再大一点，长高一点！”小宇撅着嘴不愿意，和妈妈理论起来：“为什么不让妹妹早早上学，不让妹妹上学，我也不去了，看村里人笑话你不？”
　　 这句话戳到了妈妈的痛处，这也是妈妈的软肋。小宇妈这几年拉扯着两个孩子过日子，是既当爹又当妈的不容易，更何况现在是土地承包，母亲是既忙田里的活，又照顾兄妹二人的生活，母亲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母亲从来不说，只是把眼泪往肚子里咽。母亲要强，再苦再累也不愿意说与别人听，更怕别人看笑话。所以，小宇说到村里人笑话她的时候，她内心一振。第二天，母亲秀芬把槐花送到学校，路上对女儿说：“你要好好念书，你和你哥哥都要考上大学，为妈妈争口气。”
　　 对于母亲的话，槐花似懂未懂，但是，她明白了一点，就是要好好上学，考双百，让妈妈就高兴。
　　 四、
　　 随着年龄的增长，小宇和槐花都在一天天长大。小宇已经进入中学学习，而槐花也读小学三年级了。但是，小宇的考试成绩总是那么的不如意，而槐花，每学期都是双百。
　　 这让秀芬妈颇为不平起来。俩个孩子一个饭桌吃饭，饭食基本一样。有时候，秀芬妈妈会偏心一点，把碗里的鸡蛋，给小宇吃，并且告诉槐花，你哥哥要长身体，男孩子将来要顶天立地呢？每天夜晚，俩个孩子会在同一盏灯下写作业，小宇和槐花一样的用功。为什么小宇的功课总也没有槐花好呢？
　　 小宇就要中考了，妈妈秀芬为了让儿子小宇考出好的成绩，进入县城中学上高中，不让儿子小宇做一点家务。家中的好多的家务落在女儿槐花的身上。那头小毛驴，就有槐花每天放着，喂着。
　　 槐花就边放毛驴，边读书。那毛驴越来越老了，倒是越来越懂事，越来越通人性。在吃草的过程中，从来不走太远，也不乱跑。有时候，吃着青草，会扭转身子，回到槐花的身边，寻找槐花。如果吃饱了，就会乖乖地回到槐花的身边，等待槐花带它回家。在槐花的精心喂养下，毛驴胖了许多。
　　 中考结果揭晓，小宇却落榜了，没有考中。这让秀芬妈很伤心生气，把小宇狠狠地扇了一耳瓜子，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高中都考不上，叫妈的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小宇生气地跑走了。
　　 夜幕渐渐降临了，放完毛驴回来了的槐花，问妈妈：“我小宇哥呢？”秀芬气不打一处来地说到：“死了，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随着夜色的降临，槐花担心起来，就走出家门到邻居家里寻找。可是，找遍了左邻右舍，也不见小宇哥哥的影子。
　　 回到家里，槐花哭着告诉妈妈，“哥哥不见了，被妈妈打跑了。”妈妈不信，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门寻找儿子。
　　 母亲跑遍了亲戚，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儿子。
　　 儿子小宇就这么人间蒸发般地消失了。
　　 秀芬妈妈大哭起来，不住声地絮落着：“你个不要良心的小子，妈妈那么疼爱你，你就因为一个巴掌，就狠心地抛下母亲，离家远走，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是什么做的？”
　　 槐花一边安慰母亲，一边哭泣。在槐花的心目中，哥哥小宇是天下最好的哥哥，甚至比母亲疼爱她。母亲有时候，把哥哥小宇的碗里放上一个荷包蛋，小宇会偷偷的放在妹妹碗里，母亲给小宇的煮鸡蛋，小宇也是偷偷地留给妹妹吃。在槐花的记忆力，小宇从来都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处处呵护妹妹，照顾妹妹。槐花认为，如果说，母亲有点重男轻女的思想，而小宇却把这个妹妹捧在掌心。
　　 妈妈秀芬见女儿一直痛哭不止，就反过来训斥女儿，“不要哭了，你哥哥可能找你爸爸去了，我明天就去你爸爸的矿上找一找。”
　　 第二天早晨，村里的大队部扩音喇叭里叫喊妈妈秀芬的名字，妈妈跌跌撞撞的跑到大队部，原来是小宇爸爸的电话，告诉她儿子小宇来到矿上找他了，爸爸怎么劝说，就是不肯回家。随后，告诉母亲秀芬，不要担心，就让小宇在矿上多呆着日子吧，也好让他散散心。
　　 放下电话，母亲哭泣着回家，大声地说着小宇的不是：“多不懂事的孩子，良心让狗叼去吃了，只是那么一巴掌，就丢下妈妈和妹妹不要了，狠心的家伙，看你回来怎么收拾你。”
　　 说归说，骂归骂，从小宇离开家以后，妈妈秀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妈妈只是默默地闷头干活，有时候，会莫名的骂槐花，骂喂养儿女都是白羊狼，讨债鬼，辛辛苦苦喂大，到头来，都会抛下妈妈不管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