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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远

作者: 垂柳亚子 时间: 2015-06-20 阅读: 16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昌宁镇是我生长、工作的地方,南街东西走向的小河两岸青砖铺成了甬路,甬路南开阔地建了修健了身环形广场。每到夏季的傍晚,小河轻轻地流淌,南岸向西延伸的小树林成了

摘要:逝去的岁月和逝去的人再也找不到了,然而,关于往事的回忆,我和静怡谁能够忘记呢?恍然间,我们也到了当年二娘去世的年龄。 昌宁镇是我生长、工作的地方,南街东西走向的小河两岸青砖铺成了甬路,甬路南开阔地建了修健了身环形广场。每到夏季的傍晚,小河轻轻地流淌,南岸向西延伸的小树林成了人们散步的好地方。逝去的岁月和逝去的人再也找不到了,然而,关于往事的回忆,我和静怡谁能够忘记呢?恍然间,我们也到了当年二娘去世的年龄。
   (一)二娘的死
   记得八九年前,一个傍晚,我下班到家,正在做晚饭,静怡来电话说:“梅姐,我妈死了!”
   我大吃一惊!问:“人在哪?”确切地应该是问遗体在哪,但一时适应不了那么说。
   “你来我妈家吧!”静怡语气哀伤而平淡。
   我一边告诉老公,二娘死了,我得去看看,你们先吃吧,一边披上一件黑色外衣,急匆匆来到马路边。初夏的昌宁,车辆井然有序在平坦的马路上行驶,我机械地向出租车招手,脑海里浮现出我二娘白白的皮肤,端庄高贵的样子。小镇南北向通往二娘家的路不用拐弯,五分钟就能到,车轮飞驰,我心里也云里雾里合计着:二娘刚被送走不到一年,怎么就死了?
   静怡是我二大爷和二娘家的二女儿,小名二妮,四个孩子只有二妮有小名,因为她出生的时候特别瘦弱,听老人说起个小名好养活。
   二娘嫁给我二大爷时,还没我,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和二妮要好,我住在百间房,二娘他们住在隔着河套的红砖小楼,离得很近。没事的时候我趟过河去找二妮,那红色的小楼对我来说有着神秘的力量。如果我不去,二妮也会趟过那条小河,跑来找我,有时我们再一起回到小河里,嬉戏玩耍。
   那年的暴雨特别多,整个河岸都涨成了滔滔大河。冬天,小河结了厚厚的冰,我们带着三荷,还有小朗在冰面上打滑哧溜,二妮怯怯地滑不多远,而我和晓朗会滑出老远,有时我站不住仰面摔倒,墩得屁股生疼,二妮她们一边去扶我起来,一边咯咯地笑。那泛滥的大河唰唰的水声和我们的笑声,至今还回荡在我的耳畔。平时我长在她家的时候多,看二娘每天洗衣服,收拾小楼,带着四个孩子读书认字,举手投足一直令我仰视。平房区的孩子们一般不去她家串门,可能有着某种缘分,二娘唯独愿意和二妮同年的我去她家。不曾想到,将近退休的二娘突然做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事——改嫁!那年她55虚岁。
   二娘小时候读过高小,马振东也读了,只不过读了三年就辍学了,但马振东深深记住了二娘。十六七岁时,英俊清朗的他偷偷和二娘约定长大娶她。由于二娘的母亲反对,二娘才嫁给了我二大爷。二娘的妈是大户家的闺女,由于父母早亡,她嫁给了她家的长工头。所以她不再允许二娘找个穷小子。二大爷个子不高,敦实,但他聪明机灵,当时家境也不错。
   二娘拗不过,专拣自己的缺点说,我不会做饭,什么也不会。但二大爷见到美若天仙的二娘,连连点头承诺:结婚后,不用你做饭。
   二大爷说到做到,无论晴雨,二大爷都会五点起床做饭,给二大娘熬好牛奶,晚上做一顿丰富的晚餐。一做就是三十多年。二大爷在家心满意足地做饭,在单位凭着一股肯干劲,一步步做到县林业局局长。
   其实谁都会喜欢二娘的,高挑的个子,白净的瓜子脸,一双美丽的眼睛,笔挺的鼻子,显得高贵雅致。她知书达理,有教养,很少说闲话,大姐出生时,二娘心安下来,二妮小时候是小镇最骄傲最漂亮的娃娃,抱出去都怕被人抢走。平时,二娘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带着四个孩子,教他们识字,背《三字经》,二大爷看二娘教孩子,像看一幅圣女图,乐得合不拢嘴。
   二大爷没料到,在最有出息的儿子晓朗出国成家后,会有这么大的震荡。那是一个夏日的清晨,二大爷和每天一样早起,听见外边楼下喊卖豆腐,急忙找零钱,门口五斗橱里的零钱只剩下五角,够买一块的,二大爷拎起沙发上二大娘的衣服翻零钱。没等找到零钱,二娘柔软的淡蓝色胶衫兜里厚厚的信纸掉了出来。那是二娘写给另一个男人的情书。霎时,做了多年领导的二大爷,立在客厅,他字字句句读完,半天没言语,微黑的脸膛一点点变成了铁青色。二娘感觉到异样,起床跑到客厅,二大爷瞪着一双冒火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离婚!
   大姐肖静波接到爸爸电话,让她回娘家一下,大姐来时看到爸爸把情书扔给妈妈。妈妈藏起来,已经不赶趟了。静波声调不高,但冷冷地说:“我爸对你多好,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情啊爱啊的?”
   二娘站在那,竭力掩饰尴尬慌乱,无话可说,平时那些高贵尊严以及在孩子心目中的美好……此刻一切都化为乌有!她脸色苍白地把信捡起来。二大爷他们冷战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间,二娘看二大爷冷冷地做着一些事情,在孩子面前,还是给二娘熬奶,但是,二妮说妈妈和他说话,他总是阴森森的,压得二娘喘不上气来。一天二娘平淡地说,这件事对不起他,就离婚吧。二大爷并不挽留,痛快地答应了!那年大姐肖静波32岁,二妮比大姐小两岁,都已出嫁。肖朗28岁,已经留学去了美国,最小的三荷也24岁了,正在挑选门当户对的婆家。
   车子在路边停下,已经看到楼门前有几个人在徘徊,没有哀乐的动静。二娘改嫁后,二大爷就搬到一楼。我一步步走近,看见大姐利落地站在楼门口,她个子不高,小眼睛发出冷淡的光,薄嘴唇时刻做着开启的准备。大姐除了皮肤和二娘一样白,个子和脸型更像二大爷。她行事果决,不喜形于色,现在已经是计生委办公室主任了。
   我走到跟前问:“二娘呢?”大姐冷冷地说:“没回来!”
   二妮出来了,红着眼睛,说遗体没回来,在台安入殓的,只把骨灰拿回来了。我心里涌上一股悲凉,一世高贵的二娘客死他乡,魂不能安啊!但我没有说什么,大姐的威严我是不敢冒犯的,从小我就怕她,说不上哪儿令我害怕,二妮也不敢。
   “晓朗呢?回来没?”我问二妮。晓朗是肖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也是唯一的男孩,出国留学后,就留在了美国。
   “他刚刚知道消息,但科研所正在研究一种药,他放不了手,回不来!”二妮无奈地回答。
   陆陆续续有人来,大姐单位的人也前来吊唁。楼外开始摆上了花圈,屋里摆着遗像,遗像前摆着供果,香碗里的灯点亮了。这些事情只要花钱,卖寿衣的都会一条龙承办下来,和别人家的丧事没什么区别。在外人眼里,也看不出异样。后半夜,都走了。二妮看着遗像悲切呜咽,三荷也跟着哭起来。这时只见大姐快走两步,扑到床上,痛苦失声!她的哭声震荡着整个屋子,我第一次看见她情绪起伏落差这么大。想起二娘小时候对我的好,也伤心流泪,但不知道怎么说好。
   二娘后来收拾了简单的衣物真的去找她的初恋情人马振东了!那时,马振东已经是台安市有名的企业老总了,二娘算去了大城市。
   我和静怡送二娘车站,风吹动着二娘薄薄的衣衫,我们告挥手别,妈妈登上远去的列车,二妮心里祝福却没说出口。二娘和二妮娘俩长得极像,很多人说二妮就是二娘的翻版,只是二妮一头乌黑的长卷发比二娘更时尚,而且二妮的眼里多了一层忧伤。回来的路上二妮若有所思,给我讲了她们同学聚会的故事,而这时,我们都已经是30多岁,走近围城的人了。二妮做广电局记者很多年了,她的才艺和姣好的荧屏形象在那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而我一直当一名初中老师,二妮的女儿就在我的班级。
   二娘走了,家里空空的,每天下班二妮都回家住。爸爸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很快就从岗位上退了下来,他无脸面在官场混下去。半年后一天静怡下班发现爸爸突发中风,摔倒在卫生间。静怡找来大姐一起将爸爸送到医院,治疗半个月仍然半身不遂,不能自理。大姐静波工作忙没有时间,静怡的家本来就风雨飘摇,住了一段时间,丈夫不管孩子,上初中女儿自己在家心在浮荡,静怡放心不下,也不能常期照顾。自从家里变了样子,三荷的身价也一落千丈,也没有那么多追求者了,她嫁给了一个一直追求她的刘思扬。这个对象,是以前二大爷看不上的,也不好老让人跟着跑。肖家大厦将倾!
   大姐她们给二大爷换到了一楼,雇一个保姆,保姆几经更换,直到亲戚介绍了张姨。张姨小脸干瘦,不识字,嘴大舌长的,每天东家长西家短的和二大爷唠叨,二大爷傻傻地笑。张姨后来也渐渐地胖了,她在肖家过的很开心,把二大爷侍候得挺好。二大爷逐渐习惯了她,依赖她,渐渐成了保姆兼老伴。张姨求二大爷替她着想,说撇下家来当保姆,而且已经不是简单的保姆,想和二大爷登记,好有个名分。
   大姐断然拒绝,召开家庭会议。静怡也不同意,这样一个人替代母亲的位置,她们心里过不去。三荷直接说:这个楼房是妈妈和爸爸共同奋斗创下的家业,怎么能给一个保姆继承?只有远在新西兰的晓朗说人家和爸爸已经是实际的夫妻,没名没份,回家怎么向儿女交代?他同意爸爸和保姆登记,说,只要爸爸幸福就行,但具体听大姐的安排!最后大家达成一致,等张姨走的时候,多给些钱就是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年,二大爷离开了这个世界,去世时66岁。二大爷像一颗老树枯倒了,张姨离开了,肖家给了张姨五万元作为特殊的补偿。
   二大爷去世三年后,马叔和二娘突然站在了静怡面前。二娘面无血色,她也患了脑血栓,言语有些不清,走路不稳。马叔虽然老了,依然清朗的面容。马叔叔说自己的心脏病重了,要去沈阳医大看看,回来再接二娘。但一去就没了音讯。二娘打电话过去,是马叔的儿子接的,说马叔做心脏搭桥手术了,不能接电话了。
   二娘就住在二妮家,从二娘进门二妮的丈夫就没笑过,二娘偷偷给马叔打电话,一直都打不通。二娘就去大姐家住,好赖是自己的姑娘。大姐不冷不热,不到一年,打听到马叔回到了台安,大姐就让三荷把二娘送了回去。二娘静静的没有表情,那时她究竟愿不愿意再去马叔那,不得而知,不到一年,二娘就去世了!这年二娘70岁。大姐把二娘的后事料理完,其实就是设了虚拟的灵堂,通知了极少的人。我们亲属不收礼。这个家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二)静波和二妮的故事
   二娘去世后几天,二妮给我打电话,约我去南河套的小树林散步。那是我们当年玩耍的小河南岸。二妮的美像二娘,个子高高,白白净净,不多言语,举手投足透着高雅。二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二妮,她教孩子们写字读书,二妮学的最快。二娘最喜欢二妮还因为二妮像自己一样不争不讲,不像老大静波那么精于算计,不吃亏!
   我也喜欢二妮,我们彼此有说不完的话。从二娘离开家到去世,有十三四年的时间,我们也都是四十三四的人,很多事情都有了不同的认识。
   河套近几年越建越好,原来的河沟两边修了堤岸,南岸边两排小树中间夹了一条羊肠小道。我和二妮走着,微风拂过,她柔顺的发稍挡住了半个脸。她低着头,讲了给郝立明发了信息,告诉他祝福他的未来。而她们今生只能是一条平行线,她的未来里没有他。她要守着自己的轨道运行,唱好自己的角色。
   当年送二娘去台安时,二妮就简单透露了他一个同学的事,那个回到昌宁城说一直不曾忘记她的郝立明,算来已经过了十三四个年头了。她看到母亲的境遇,更失去了勇气,决定和丈夫好好过。而且丈夫这几年比原来好处了些。
   “是啊,女人的角色是母亲,妻子,什么时候情人的爱情受到祝福的也是少数。也没有什么好路等着你。”我想到二娘感慨着,说完又觉得会吓着本就懦弱的二妮。
   二妮本来就不敢迈出这一步的,况且她女儿可能处在青春期,性格叛逆,二妮不敢想象她如果迈出家门,自己这个家会变得什么样。二妮缺乏安全感,并不想做出什么事来,只是惦记着同学郝立明的惦记。我也心有余悸,怕二妮再走二娘的路,但也为二妮的日子遗憾。
   “这就是女人的命吧,结了婚自己就不是自己了,就得承担着各种角色。”如果二娘不出轨,二妮有个娘家,也能缓解一下自己婚姻的不如意,让自己的忧伤有个安全的出口。三荷可能嫁得会很风光,就连国外的朗朗,也是很不放心国土上的亲人吗?肖朗本打算让二娘去美国帮助看孙子,和老岳母一替一年。可是出了这样的事情,晓朗没说,二娘也没提看孙子的事。
   “她回来那一年经常无声地看儿子一家三口的照!”二妮说。
   正说着,迎面走来时大姐静波和她的丈夫,他们是丁克家庭,大姐不育,家庭却挺安稳,大姐是该做的事会做好,比如做饭,比如给丈夫过生日,姐夫心甘情愿和大姐这么过。我问大姐:“明天该‘上望’了吧?大姐说:“是!”我试着谈及二娘当年去台安的事,大姐夫说她很不屑这种事情,她是不会浪费脑细胞去碰感情的,她做事理性,一是一二是二,有时候又很圆滑,像她父亲。“大姐夫这么佩服大姐啊!“我嘴里说着,心里想,大姐可不全像二大爷,二大爷和知心人在一起,有时候毫无领导的架子,说话很实在,而大姐,像个深不可测的湖,让你总不知道深浅,但做事他们爷俩很相近,一样的果决。我奇怪父母和子女也是有更近的缘分的,也有相投不相投之说。
   虽然“上望”,却只有家里几个人在,所有的程序都省略了。这个高贵的女人,我的二娘不知道是否悄悄地回来看看这个家是什么心情,但这一回,她从小镇上彻底消失了!人们竟然没有像她当年离开小镇时那样满城风雨!可能是因为大姐马上会升任土地局局长,她忌讳,谁会那么不知趣?大家有所顾忌,还有就是对逝去的人的一个尊重吧。
   有时我也想,二十年前,二大爷家是小镇多么令人羡慕的家啊!如果二大爷没有发现那封信,这个家仍然是小镇人人羡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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