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居住的街道

　　 谁的过往里没有一个风居住的街道？俗世中的感情，往往经得起风雨，却经不起平凡，经不起功名利禄的诱惑。爱情，也总是让人百转千回，柔肠百结，尽管有时它让你心痛不已，绝望成灰，爱，永远还是人们亘古不变的追求。
　　
　　 ——题记
　　 【一】
　　
　　 时间都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张馨还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一副忧郁沉思的样子。电脑里播放着《风居住的街道》，这支由钢琴和二胡合奏的纯音乐，一直在她的耳畔忧伤地单曲循环，钢琴如梦似幻，轻轻呢喃，二胡的忧伤则胜过了钢琴的浪漫，它们似一对恋人俩俩相望，相互爱慕，但永远不会重合，你听着这曲子，不由就想哭，难怪张馨心事重重、忧伤的样子，原来，都是这曲子惹得祸，是啊！谁的过往里没有一个风居住的街道？张馨也有，此时，她又想起了程诚，她默默算着她和程诚已有六年不见面了，他留给她的那一道暗伤一直在隐隐作痛，尽管如此，思念的潮水却时不时袭来，冲击着她敏感脆弱的神经。
　　 说起程诚，她一直觉得和他的一切缘分都是命中的注定，他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最后这一别就又过去了六年！
　　 程诚和她是大学同班，几年的学习生活，爱，像遗失的牵牛花种子，不知不觉就在他们各自的心里发芽，只是，在那个落后的年代，他们谁都没有勇气大胆地表白，虽然彼此深深地喜欢着对方，却又极力掩饰着，彼此又不知道对方其实也爱着自己，特别是程诚，当看见大胆的浩明向张馨处处献殷勤，传递着他对她的喜欢和爱慕时，程诚心底就掠过一丝酸涩，他便彻底藏起了他对张馨的那份特别的情感。
　　 青葱懵懂中，不知不觉几年时光就结束了，当他们还没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想好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时，匆匆中，糊里糊涂就被分配到各自家乡的最基层，开始了平凡琐碎的工作。在那个贫困落后的年代，没有电话，也无网络，彼此再无音讯，自然没了任何交集。只是偶尔会想起学校时那种蒙胧的美好，便也时时生出些想念之情来。
　　 这一别，就是十几年。张馨参加工作不久就嫁为人妻，但是，她的生活并不顺心如意，她竟然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嫁给了一个酒鬼，一个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一步，鬼使神差她就走错了！她在那个奢酒如命的男人身边，常常面临家暴，在胆颤心惊中生活了不到两年就离婚，她终于摆脱了他的纠缠，可是，从此她形单影只，孑然一身过了这十余年。容颜一年年在消褪着生命的光泽，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她常常悔恨自己那时太傻，没很好地抓住机会，错过了她深深喜欢着的程诚，她常常猜想他一定过得很幸福，越是这样想，她越觉得生活看不到一点希望。也有好心人帮她牵线搭桥，介绍过不少男士，可是，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她更加谨慎，内心重又拾起了原来的清高和孤傲，挑剔的她纵然人海茫茫，也寻找不到一个相知的人，她在清寂孤独中度着漫长的日月。
　　
　　 【二】
　　
　　 五月，花开得正艳，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省城某酒店，正在筹办一场十五年同学聚会。本来张馨是不想来的，就在聚会前夕，几位同学开了车来，硬是将她推上了车。
　　 今天是报到的第一天，早晨，五楼大厅已经聚集了来自各县市的不少同学，张馨看到了那些依然熟悉的面孔，只是，十五年的光阴，岁月的风霜毫不留情地爬上了每个人的额头，似乎人人都苍老了不少。大家见面的那一刻，都无不感叹着人生如梦，对于张馨而言，这十五年比别人过得更要艰辛。这时，她和老同学一一握手，问过，同学间不分男女，都无拘无束用诙谐的语言开着玩笑，十五年后相聚的兴奋和喜悦不言而喻。
　　 快到中午了，老班长让清点一下人数，看哪些人还没到，很快，张馨听到有人大声说程诚还没到，说他早上有个要紧会议，现在正在路上。张馨对这个名字有些敏感，表面无异样，心里却已经起了波澜。她来到一个小房间，和别的同学叙旧，一会儿，听见隔壁有人问候程诚，紧接着只听程诚就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他问：“张馨来了没？”张馨心里迅速掠过一丝惊异，原来，这多年他也惦记着我！程诚的话音刚落，很快，他就向张馨这边走了进来，他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里似有千言万语，她也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着一件浅色灰白夹克，休闲裤，依然戴一副近视镜，既显得文质彬彬，又完全有一种领导者的派头。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说：“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那一刻，张馨有些心酸，又有些难为情，当着这么多老同学的面，这样一句话无形中会让别人产生许多遐想！她从他的话和他那一刻的眼神里证实了十五年前未表白的感情。他们彼此久久注视着对方，十五年的岁月，将以前活力而又腼腆的程诚，造就成一个气度不凡的成熟男人，他的衣着打扮，谈吐、气质，处处显现着绅士风度，比起在校时，他胖多了，他看她的眼神里透着特有的温柔，他从头扫视了张馨一番，他看见张馨依旧是苗条的身材，甚至比以前更漂亮，她着一套蓝色套裙，镂空的黑短靴，长长的直发显现出飘逸和风情万种，在大家的微笑和瞩目中，他注视她片刻后，再潇洒地伸出手来，和张馨的手紧紧地握了在一起……
　　 在活动过程中，程诚处处表现出对张馨的关心，饭桌上不时给她夹菜，而张馨，似乎有意回避着他，在张馨的心里，青春年少时的那份感情留给她的如今除了莫名的惆怅，别无所有，再美好的人和事如今都与她毫不相干！
　　 这一天夜晚，宿舍各个房间灯火通明，大家都兴奋得彻夜不眠。张馨和一个女同学同住一个房间，这女同学是程诚的同乡，那晚，她与女同学也畅聊到深夜，她无意间从女同学那里意外得知，程诚如今单身，他的老婆前年因患乳腺癌去世，他有一个女儿，已经10岁，因为程诚公务繁忙，女儿随她的爷爷奶奶生活。
　　 第二天是户外活动，五月的太阳已经开始炽热起来，张馨撑一把紫色的太阳伞，跟随大家在附近一个旅游风景区游玩，这里山清水秀，风景优美，大家边走边聊边合影，程诚、张馨，和几个以前就要好的同学一路边说话边游玩，不知不觉，张馨的那把太阳伞竟转在了程诚手里，他的左手一直为她一路撑着伞，她觉得很不自在，可是，几次都未将伞要回来，每次，程诚都单刀直入地说：就让我为你撑着这把伞，这辈子也许就今天的机会了，你还不允许吗？！他的话不禁让张馨想到了这十余年孤独无助的生活，心中掠过一股涩楚。明显，眼前的程诚已经完全不是十五年前腼腆胆小的大男生，那个青涩的岁月，那个年代，每个人的思想都是被禁锢的。大家说着这十五年来各自的人生境况，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头，别的同学都已不见，只有他俩已经走过了宽阔的盘山路，到了又一座山脚。
　　 夜晚，有同学整理白天大家拍的照片，有心的同学发现在一大堆照片里，程诚和张馨的合影占了不小的数目，他俩也惊呆了，原来，是有人在大家一起游玩的过程中专门给他俩抢的镜头，有些照片很耐人寻味。挑选了些珍贵的照片，他为他俩每人都冲洗了一份，他悄悄拿出一张，让她看，她看到照片上她和他在一把紫色的伞下肩依着肩站着，他儒雅大方地微笑着，眼神里有些许的神秘，她则有些羞涩地颔首浅笑，完全是一对恋人的形象，甜蜜地在一起。
　　 傍晚，大家举杯同饮，一片欢乐的气氛，饭后又是一场联欢，有擅长歌唱的同学则一展歌喉，有的尽情舞蹈。程诚和张馨坐在大厅的一角不时交谈着，短暂的两天，他们俩人不断了解到对方十几年的境况，当得知彼此都是单身时，很快就重新燃起了爱的火焰，这火焰的炽热，远远超过了青涩岁月的蒙胧感觉。
　　 一支经典高雅的《化蝶》缓缓响起，程诚一边拿着麦克风，一边向张馨这边走来，他潇洒地伸手邀请张馨与她合唱一曲。程诚在校时就是班里的歌唱能手，他素有将大为的气度和音质，这时，大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女：
　　 碧草青青花盛开
　　 彩蝶双双久徘徊
　　 千古传颂深深爱
　　 山伯永恋祝英台
　　 男：
　　 同窗共读整三载
　　 促膝并肩两无猜
　　 十八相送情切切
　　 谁知一别在楼台
　　 合：
　　 楼台一别恨如海
　　 泪染双翅身化彩蝶
　　 翩翩花丛来
　　 历尽磨难真情在
　　 天长地久不分开
　　
　　 程诚磁性深情的声音，与张馨婉转悠扬的声色非常默契投人，他俩共同沉浸在优美的旋律中，只觉得眼前的情景恍如梦境。想起错过的十几年美好年华，想起这十几年来历经的人生坎坷，他们的眼角都溢出了心酸和激动的泪水。
　　 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两天聚会的时间很快过去，第三天午后，大家都挥手告别，张馨的车已经启动，程诚送她在马路边，就在临上车那会儿，他注视着张馨，他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来，拥抱下！”说着就张开了双臂，一旁送行的同学都喝彩，张馨露出难舍又尴尬的笑容，她矜持地站着未动，程诚也就依然微笑着收回了手臂。
　　
　　 【三】
　　
　　 跟所有相爱的人一样，他们从此很快地堕入爱河，遥远的距离也难以阻隔两颗渴盼真情的心。程诚每天在午后或傍晚，只要空闲就打来电话，与张馨互诉衷肠，有时甚至一两个小时也觉得说不够，一根电话线承载了他们无尽的爱意和思念。一次，程诚情绪低落地发给张馨一条短信，他说：“你知道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深刻含义吗？”这让张馨难过了许久，因为她那颗心也备受相思的折磨，那种相思“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是“行相思，坐相思，两地相思各自知。”只是现实的残酷，他们只能无奈地忍受思念的煎熬。尽管如此，两颗彼此牵挂的心里还是充满了幸福，对张馨来说，她已经感到非常的满足，自从聚会后各自明确了那份感情后，夏雨冬雪都给她孤寂的生活赋予了特别的意义，有他的牵挂，每一寸时光都是缤纷的。程诚说：“如果我们当初没错过，现在一定在哪个温馨的院落度着寻常而又幸福的日子。”
　　 时间对于两个相恋又远隔两地的人来说是那样漫长。
　　 盛夏的一个周末，程诚和张馨第一次正式相约见面，为节约时间和避免一方长途跋涉，他们决定在S市相见，S市大约处于他们两个城市的中间距离。在聚会分别后的这两个多月，他们每天电话往来，已经彼此有了较多的了解，S市自然成了两位恋人相聚的最佳选择。
　　 这是一座文明而古老的中型城市，是华夏文明和中华民族的重要发源地，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两千五百年的春秋古柏映衬着这座古老而美丽的城市。他们也是喜欢这座城市的，这里，因为他们的到来，也即将开始上演一场聚散离合的爱的悲喜剧。
　　 这个周末早晨，程诚在宾馆，在无比激动的心跳中等待张馨的到来，他一个又一个电话，问她的车现在到了哪里，还有多久就到达。他渴盼张馨那优雅的倩影尽快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在电话那头对他说：“你先好好睡一觉，等你休息好了，我准时到达！”
　　 程诚躺在床上，眼前反复地浮现出张馨在校时的情景，那时夏季，校园里的她常常穿了一件黑白相间的斜纹格子衬衣，头上扎了个马尾巴，文静的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是张馨留在他心里的青春的印记，以至于这个印记折磨了他这多年不肯消失，人生，真的是山不转水转，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而现在竟然与他重逢。
　　 胡思乱想中，他丝毫没有了困乏，更无一点睡意。
　　 “叮咚……”门铃响起。
　　 “来了！”他来到了门口。
　　 门打开了，他看见张馨穿一件白底兰色碎花连衣裙，优雅地站在门口朝他笑。他用他特有的微笑温情地审视着她，然后侧身让进了张馨。他替她拿下了包，问她累了没？她说不累。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从他的心底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声响，十五年的想念之情瞬间便喷发出来，程诚极力抑制着这种火山喷发的力度，先很绅士地缓缓伸出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姿势，还没等张馨作出回应，突然，他就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她听到了他强烈的心跳，那是十几年彼此都渴望的心跳！她自然而顺手地也搂抱着他的脖颈，她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踏实，他兴奋地吻着她同样炽热的唇，她闭着眼，感受着他这十几年来积压在心中的爱，长久的吻，这让她感到快要窒息，她轻轻推了推他，他才慢慢抬起头来，万分温柔地又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和眼睛，再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的长发，她像一只突然受到宠爱的小鹿，静静地羞涩地感受体悟着他给予她的无限柔情，所有的青涩，所有的离别，所有的想念，一切，都在这长久的吻里得以安放，一切又尽在这久久的无言中……
　　 他回过神来说：“哦！你先喝杯水，再洗洗，一会儿我们出去吃饭。”
　　 张馨绯红着脸，羞涩地端起了水杯。
　　 就在张馨洗脸的过程中，程诚倚在洗手间门口，无限柔情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要把这十五年缺失的东西全都找回来。
　　 时间已经午时一点多了，他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说吃面，就想吃汤面，别的什么都不想吃。他带她来到了一条不远的街上，这条古老的街上大多是些古民居，多呈四合院状，灰墙黛瓦，鳞次栉比，没有多少高楼大厦，路两旁有高大的梧桐树。他们找到了一家“胖妈妈面馆”，各种面食应有尽有，他们坐在一张长方形桌边，这里虽不是高档餐厅，却也宽敞明亮，环境不错，干净的白色桌布让人感觉很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