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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笑的故事

作者: 王占黑 时间: 2016-04-16 阅读: 78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有时候一个笑可以生发出很多。  于是他开始和我说话。大约花了五分钟我们发现,他的儿子和我是相差十岁的高中校友,他的爱人在我念初中的前一年从那里退休,他家和

有时候一个笑可以生发出很多。
   于是他开始和我说话。大约花了五分钟我们发现,他的儿子和我是相差十岁的高中校友,他的爱人在我念初中的前一年从那里退休,他家和我家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分钟的步行,他和我爷爷都属猴。于是他开始止不住地讲起他的过去。而我正好喜欢听人讲故事。
   他十八岁离沪独自远赴长春学汽车制造,毕业留校当助教,不久遭遇文革,在延边插队两年,设法调回上海失败,只好转调小城一农机所直到退休。他的民族信仰和知识分子身份让他对婚姻左挑右捡,直到不惑之年才选中一位中学女教师。他们的孩子大学毕业后留沪工作,与同班女同学结婚。前年他有了一个小孙女,从此他过起了和我一样的周日去上海周五回家的往返日子。
   他大概花了半小时讲完这些。其中夹杂了一些或许对他很重要的事情和情绪,比如坚持要跑到东北去学汽车与家人的争执,文革期间除去斗私批修外的十几个被活活武斗致死的同学,拒绝去省城工科学校教书的邀请,寻寻觅觅一个合适的爱人等等。然后生发出好多感叹。
   他说其实很后悔图安逸而放弃重新教书的机会,还很鸡汤地用窗外逝去的电线杆作喻,他说小姑娘,人生的机会千万要抓住,错过了你就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还会来。我没太明白,如果人能确认眼前这是机会还是陷阱,还有人会傻到放过机会呢。然后我的脑中开始浮现一些男孩儿的脸。
   他说他常常觉得时间很混乱,读书那几年的事好像就在眼门底,可是你看我都这么老了阿。很多事我到现在才懂,可是已经太晚了阿。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他还说,这个世界上过去没有公平,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要做好准备阿小姑娘,努力不一定有好结果。
   他就这样一段接一段地说着,每一段之间大概有少于半分钟的停顿,或许是在构思下一段,或许是想听听我的反馈。说到要紧处就把脖子极力地外面伸,生怕我听不到。他的秃发会随着身体的前倾而颤抖,从头顶掉落到眼前,然后他就时不时地把它们拨弄回去,丝毫不影响说话的速度。他不喝水,我不看表,直到我们一起下了火车。
   等三号线的时候他一直拉着我的手叫我和他一起站到最前面。我说抢不到座没关系,总会有人给你让座的。他很生气地告诉我,有一次为了给他爱人找个座,他和一个小青年说了好久,对方坚持不肯让。还是爱心座阿!他激动地伸手指着斜对面座位上方的提示,好像是在场景重现。事实证明一个怀抱着愤怒的八旬老人出手极其快准狠,一阵混乱之后我就看到他拍着旁边的座位招呼我快过来,脸上没有丝毫得意,也不带喘气,在车起步的同时又开始笑嘻嘻地同我讲话。
   这时他说起他的小孙女和儿媳。他的行李是两个安利袋子,一个装着一全套世界著名童话,他说这是他在小孙女出世前老早就买好的,这回带过去要每天念故事给她听。另一个装满了番茄黄瓜,他说儿媳爱吃,特意问乡下人买来不撒农药的。然后一路说着年轻人和老人相处最重要的是嘴巴勤,老人要怎么领小孩才不至于让小孩和爸爸妈妈生疏,他要如何每天给不愿意来上海独自苦闷在家里的老伴打电话……他的事情像树状图和俄罗斯方块一样层层铺开,说着说着脸就笑成了一团,只剩下一口凌乱的门牙和特别长的吊八字眉毛。几次笑得略大声引来周围人的皱眉关注,大家都贴着柱子插着耳机,皱眉或许是唯一能触发起伏的表情。
   有时候他问一些我的情况,往往回答了没几句就淹没在他强大的反响中,大段大段的话里他不间隔地透露着自己的信息,事无巨细,我几乎可以按着这些线索找出他的家和他的名字来。从四川北路的老家到中原路的兄弟家,从买二手房的贷款到儿媳的上班路线,从老伴的生活习惯到家里的花草虫鱼,好像是随意地撒下一些过去的印迹,一笔连起来就是一条生命的路径。我头一次没有傻坐着看四周有什么好看的姑娘,没有百无聊赖地留意身边座位的轮回更替,我只是听他讲,略应几句,点头,笑,时而看看地上那两个装着小孙女和儿媳的安利袋子。
   快到上海火车站的时候,他说我还两站。突然我们就沉默了。他握住松散在地上的袋子,身体保持一定节奏的前后晃动,似乎是在全心全意地坐等到站,时刻准备站起来走向车门。过了一会儿,等一些人出去,另一些人进来,原先站着的人坐下,他突然转过来朝我笑,我等会再换四号线坐两站,走叉叉路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回去直接吃晚饭。说完又低头看着袋子或是袋子里的番茄,继续保持前后晃动,秃发一如既往地跟着乱颤,随时都有落下来的危险。
   宝山路到了。有机会再见小姑娘。他站起来朝车门走去,佝偻着背,一手拎一只袋子,很难想象他之前是怎么抢到座位的。临出门他又回过头朝我招招手,然后站在玻璃窗外对我笑。但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阻挡了我看他的视线。车开动了,我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到学校之后我给爸爸打电话,你知道叉叉路的农机所吗。爸爸说,你一直路过的呀。叉叉叔叔就住在那里。我突然觉得世界很小很神奇,不是因为世界上任意两个人可以通过六个人以内建立联系,也不是因为陌生人和你其实可以这么近,而是,就像小时候的描点画图,把一些散乱的痕迹连起来,你就能看到一条生命的路径。
   奇怪的是,在同一节车厢里,为什么有人可以对着你滔滔不绝,有人却面无表情地与你沉默一个小时呢。沉默的时候,你就无法寻觅他们的路径,因为想象永远不能与真实重合。就像你永远无法从扑面而来的人气中,敏锐地感知到其中的哪一个会和你说话。
   洗澡的时候,我突然特别特别诚恳地拜托自己要过得精彩一点,我是说不可复制的那种精彩,那种不需要借助别人的认可来取得的精彩。
   我不想在我老的时候,碰到一个朝我笑的同路人,我没有可以分享的故事来回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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