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那道坎
作者: 午夜梦回
时间: 2015-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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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人都知道,丁逸云和万红两个是斗了几十年的冤家。谁都降服不了谁,谁也不想向对方低头认输。 她们俩打记事起就在一个大院里住着。是邻居,又是多年的同学。
熟悉的人都知道,丁逸云和万红两个是斗了几十年的冤家。谁都降服不了谁,谁也不想向对方低头认输。
她们俩打记事起就在一个大院里住着。是邻居,又是多年的同学。丁逸云比万红足足高出半个头,只是光顾了长个儿,两只胳膊和两条细腿像四根麻杆儿,仿佛稍一用劲便会折断了。加上她那身姐姐退旧下来的略显肥大的衣裤,就像麦田里吓唬鸟雀的稻草人引人发笑。那张瓜子儿脸,白净得没有多少血色,院子里的婶子大娘见了总要摇摇头说一句:这孩子,可怜见儿的,这是奶娃儿时受了亏,又正贪长,面条儿似的,笑脸黄蜡蜡的揪心。
揪心归揪心,不过都是外人不相干的议论,丁家孩子多,娘老子要忙乎一家人的吃喝穿戴,自然顾不来那么多。逸云却也没病没灾长大了。
万红和她比起来恰恰相反,用她妈的话说,是连皮带肉儿一起长。伸出胳膊像两节嫩偶,圆圆的娃娃脸粉嘟嘟得招人稀罕。
她们俩一起进出大院,总有那些好事的舌头评头论足一番,而褒扬的往往都是万红,这令逸云很恼火,那张长脸拉得更长。对小尾巴一样老跟在屁股后面的万红厌恶道:“别跟着我,你是找不到学校,还是找不到家?”
让丁逸云更加郁闷的,是万红仿佛生就的长了一身稀罕肉,不仅在大院里,就连在学校,万红也处处压了她一头。她俩都被挑进了校宣传队,可出风头的总是万红。就说排演的舞蹈《倒花篮》吧,逸云和其他小姑娘手持竹篾编的花篮,变换着队形且歌且舞,手腕儿因花篮的重又酸又痛。那万红可好,轻轻松松的一块红绸帕,扭着小蛮腰,红绸舞得像朵盛开的花,还把绸帕蒙在脑袋上,扭扭答答扮上了新娘。她是舞者的中心,也是观众眼中的主角。瞧她那得意劲儿,逸云打心里腻歪。
万红不仅是舞跳得好,还有一副甜美的女高音歌喉。那两首《送别》和《唱支山歌给党听》,收获了满场掌声。而每次演出结束,那些厂矿机关给的糖果,带队的老师总要多给万红几块。别以为人家不知道,丁逸云可都看在眼里呢。
她们俩打小就较着劲儿,这次你的考试成绩全班第一,下次把你拉下马来,自己坐上第一把交椅的必定是我。
十来年的学生生活一晃过去了。她们俩一起插过队,当过知青,又一起回城,鬼使神差地分在同一个单位不说,分配房子抓阄时,还摸了同一单元同一层楼对门对户住着。这对冤家,就像一根麻花的两股,彻底飙上劲了。
别看她俩较着劲儿互不服气,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儿,可有一条,从不在背后诋毁对方,甚至有时反而有意无意地帮对方说话。就连那些熟悉她们的同事朋友也在心里纳罕:这俩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们到底是敌是友?
丁逸云二十三岁上做了妈妈,生了个白胖小子。万红却直到三十岁上才结婚。只因那年头讲究出身,万红的爸爸成分高了些,根正苗红人家忌讳这个。不讲究的贪恋万红美貌愿意倒插门儿,万红却又看不上人家,这就蹉跎耽搁了下来。
丁逸云的心里矛盾着。得了儿子,抢先做了妈妈,这么些年私底下的争斗,她总算是扳回一局,觉得胸脯也挺高了好些。可是看到那些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还对万红挑剔来挑剔去像是买白菜萝卜,打心里抱上了不平:什么熊玩意儿?牛粪都算不上的东西,充其量就一滩烂臊泥,挑肥拣瘦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臭德行。
那个年代终于过去了,万红也终于找了个如意郎君。两家对门住着,两个男人开了门,礼貌地寒暄一句,说一些“吃了没?”“上班去?”两个女主人却像是陌生人一样,只是互相瞜一眼,转脸各走各的。连他们的老公都看不去:“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你们俩还是发小、同学,怎么就乌眼儿鸡似的?”她们俩一样的回答:“去去去,没你俩什么事儿,我就愿意这么地,怎么啦?”
万红婚后生了个小闺女儿,像妈妈一样娇小可爱。万红有一年没上班,在家照顾孩子。丁逸云照旧的忙着上班下班,接送孩子。虽是对门住着,与万红倒不如往日上班见面的多。每天出了门,盯着对门的防盗门,她总要出阵子神,寻思那道门的后面,万红在干什么?那新生的小丫头长的啥样?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些,是没了每天照面时瞪那一眼失了对手,还是其他原因?她不愿去多想。
反正,她就在那扇门后面住着,她们一家三口过的挺好。
一个夏日的傍晚,丁逸云忙着赶制一份报表,必须要在下班前送到主管部门去。她没注意同事们因天要下雨一个个慌慌忙忙地提前溜号。甚至连嗓子干得冒烟也顾不上喝口水。埋头忙着自己的工作。
一道刺眼的闪电,一声震耳的响雷,带来一阵暴雨,雨点砸得窗玻璃“噼啪”作响,犹如千军万马驰过,隔绝了尘世的一切喧嚣,洗刷着城市的热浪。逸云一下子回过神来,想起儿子正是放学时候,这点儿,儿子往常早由爸爸或者妈妈接了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夫妇分了工,单日子归她,双日子孩子由爸爸接送。她看了看台历,今天是六月二十一号。呀!这可怎么好?怎么就把接孩子的事忘个一干二净?
她抓过电话,打给老公,但提示的是“无人接听”,这家伙,跑哪儿去了?要紧要忙的时候偏偏找不到他。贝儿怎么办?现在是在学校,在家里,还是在路上?这么大的雨,他知道躲躲吗?
逸云很担心,但面对窗外的瓢泼大雨,她无计可施,只有等雨小一点再说了。
终于,大雨渐渐地收了淫威。逸云在办公室角落里找了把不知谁丢弃的断了把儿的雨伞,先把报表送给主管,然后急匆匆地赶往家中。
楼道里静悄悄的,自己防盗门外空旷旷的。贝儿在哪?逸云有些着急,难道是大雨将孩子阻在学校?放学无人的学校,孩子一个人会不会害怕?难道是孩子躲雨还在哪一处屋檐下?风雨会不会打湿了孩子的衣衫,孩子正在瑟瑟发抖?她不敢想下去。
对门房子里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好像是贝儿。是贝儿,她把手放在门上,她忘了那扇门她根本不曾光顾过,她只知道,自己的孩子可能就在那扇门后面。
应声开门的是万红,笑容可掬,像一个相处和睦了许多年的老邻居那样自然地说:“进来吧,贝儿在这呢。”说着,闪开身子,将逸云让进去。
展现在逸云眼前的是,一张小小的婴儿床上,坐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女娃儿,乌溜溜的大眼,小鼻子小嘴,好可爱的天使啊!那孩子扎撒着小胖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快乐叫声,婴儿床前,贝儿穿着一件肥大的T恤,半蹲着,一手扶着小床,一手拿着个塑料泼浪鼓在逗着小女孩。贝儿也是快乐的,满脸漾溢着孩子气的兴奋。
逸云第一次踏进万红的家,屋子里是整洁的,看得出主人的勤劳,相比之下,自己的家乱得像是遭了贼,她总是把乱成一团糟的家归罪与贝儿,埋怨男孩子太淘,太爱作乱。面对整洁的万红家,她突然明白一个道理:为什么她总输万红一招?为什么她耿耿于怀的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她其实早已裁定了两人间的高下,她早已在潜意识里承认万红真的处处比她强。只是她自己不敢面对,不愿承认罢了。
万红站在逸云身后微笑着。贝儿见妈妈来了,迅速地跑过来,抱住妈妈的腰:“妈妈,你忘了去学校接我,我就自己回家了,后来下了雨,我就使劲往家跑,还是把衣服湿了。”
逸云摩挲着贝儿还有些潮湿的头发,看着孩子身上明显是万红的衣服。心里淌过一阵暖流。
万红轻描淡写地说:“孩子身上淋湿了,我怕着了凉,又没有合适的衣服,就给他穿了我的。还是大了许多。虽说是夏天,淋了雨也会感冒的,我给他喝了红糖茶,会暖一些吧。”
第二天,逸云再次敲开对门的防盗门,递上一个精致的童装礼盒。万红受宠若惊,连连说:“你这是干什么?就因为我给贝儿换了件衣服?你也太见外了吧?怎么说咱们也做了一辈子的邻居,又是同学、同事的。这么点小事还不是应该的?”
逸云脸红了一阵,说:“万红,真对不起,正因为咱们这层层关系,本该比别人相处的更好,可我们斗了这几十年,两个人仇人似的。心里别扭着呢。都是我,心窄得针鼻儿一样。其实是我嫉妒你样样比我强。说实话,你真的比我强。”
万红“噗嗤”一笑:“瞧你说的,我哪里比你强,值得你几十年都不愿搭理我?你看,你的儿子都能打酱油了,我的女儿还是小不点儿。这一点你就走在我前头了。再说,我们俩这些年互不搭理,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不是也没理你吗?”
逸云笑道:“小时候我就不准你跟着我,大了对你也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两家处到这样其实都是我的责任。”
万红说:“算了吧,咱们也不用都在这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了,我们虽然不搭理,不来往,却也从没吵过嘴。这说明我们俩其实心里还是拿对方当朋友,当好姐们的。”
逸云感慨地说:“是啊,昨天回去我想了半宿,要不是我小肚鸡肠,我们俩早好的像一家人一样了。对门住着,却像不认识的一样,心里说不出的那滋味儿,现在才理出根源来。就说贝儿吧,从小体质就差,昨儿淋了雨,若不是你及时给他换了衣服,喝了红糖水,说不定又是一场高烧,又要闹得一家不安了。”
万红笑着说:“我也要感谢贝儿呢,你没看见两个孩子玩的多开心?孩子总是见了孩子亲。他们有他们的交流方式和语言吧。”
几十年的块垒,在这一刻间因暖暖的情而消失,心里那道人为筑起的坎被夷平。人生因缘份而相识,而为亲人、朋友、同事,也许,会因误会和一时的执念产生隔阂,但隐藏于心底的那份关爱却是骗不了自己的,它们在潜伏着,在孕育着,等待温暖的气候里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