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诀

深秋的薄暮时分，我伫立于北海银滩的茫茫海天之间，像个大黑体感叹号写在灰色肃穆的稿纸上。冷清，寂寥，怅茫，绝望——玉栀，这情形你一定很如愿吧!？抚摸着被双手捂热的红木骨灰盒，看见打在雕花纹理上的眼泪已干枯成一溜浅痕。到此际，我也不能接受这精致的栗色小匣子装敛了一位女子的芳华岁月！
　　 打开盒子，抓起你的骨灰，沿着海岸线，一把一把扬撒——玉栀，我不能成全你的生，却来成全你的毁灭……
　　 寒意逼人，银滩寥无人迹。我跌坐在柔软如面粉的沙滩上，任冷气穿透我心怀。似乎过了一个世纪。但我终于在行将被黑夜吞没之际，步履踉跄回到宾馆。宾馆居然断电，像一场默契无言的哀吊。点亮蜡烛，颤抖着从包里取出你的那封已经被我展读多次的信——你咫尺天涯寄给我的遗书——在这异域他乡静静的崩溃……
　　
　　 尊敬的、亲爱的你：
　　 我知道你一向很好，所以我不再向你问好。你收到我这封信一定觉得很奇怪，读着读着，你会惊讶——这是遗书啊！是的，这是我留在人世唯一一封遗书，所以请你用心看下去。
　　 如此美好盛世，我却不能安享富丽年华。这人世，人各有命，命各有数。魑魅弄人，翻云覆雨。世上万般，我仅取一个情字，弱水三千，唯一瓢饮而，但是天不从人愿，总叫绝望相随！
　　 你一定懵了，说，谁呀？好吧，先告诉你，我叫玉栀，翱市大学多年前你的一个学生。你这个翱大的心理学教师教过的学生如过江之鲫，大概早忘记曾教过一个我。你在课间和同学们聊天时说，世上万千花卉，你最喜欢栀子花，同学们惊奇地问为什么，你说在你看来，栀子花代表青春和纯洁。因为自己的名字叫玉栀，我十分喜欢你赋予对栀子花的涵义。于是某次回家时摘了一大把栀子花插在玻璃瓶上，清晨放在你的窗台上。恰巧被早起的你发现，逮着背影大声说“谢谢！报上名来，让老师知道你——”，我好想转过身大声答：老师，我是xx班的玉栀，玉米的玉，栀子花的栀，你可要记住啊！可是却红着脸狂跳着心兔子般逃窜了。还有，在课堂上，有个女孩借着一个心理学话题大胆问你：老师，你如何理解爱情至上主义？记得你如圣的年轻面容庄严地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别人念这老掉牙的诗，我们班必定起哄而嘲笑，但是这句话自你的心间升出，它就像一轮山涧明月一样，皎洁的光辉沐浴着一张张年少的面孔！
　　 你那春风化雨般的课堂境界，你那温文尔雅善解人意的秉性，你那才情兼外貌俱佳的不凡气质，你那让人津津乐道的旷世之恋，倾倒校园所有女生，包括我。
　　 你应该朦胧记起我了吧？“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执着从此植入我的骨髓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毕业的那个夏天，人还未回到家，就传来我爸在天昏地暗、风狂雨暴的汛期的一天因心脏病在单位去世。而我妈在匆忙赶去料理的人行道上，居然被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飚上人行道夺取了生命——就这样，我一天之内失去双亲，失去我生命的巢！
　　 六月底的县城雨后空气十分清新，尽管一些路面还残留着从山上冲下来的泥沙，河水浊黄，但是小县城车水马龙，山河依旧，世景繁华。只有我被横祸变故囚禁在一个小小的影子一样跟着的地狱里，颤抖着，全身冰凉，灵魂野游，像个僵尸一样走进空空的家里。
　　 悲哀如此之重，无法思维，我的族亲帮料理了爸妈的后事。我恢复知觉后，迅速低价变卖家里的财产，带着给我母亲的几万块赔偿金，看了一眼庭院那两株花事正繁却犹如吊唁的栀子花，像逃开一场梦靥似地，逃离生我养我的那个小县城，回到大学呆了四年的第二故乡翱市。
　　 整个人如被刀剖开掏去红心白瓤的苦瓜，很空很空。我大学的死党毕业就北漂了，我不想去找任何同学诉苦。在翱市的一个半旧宾馆租了一间廉价房，行李搬进去后，我窝在里面洪水一样释放心里汹涌的哀号。
　　 某天，出来逛书摊看到佛经书籍和碟子，便买来一大堆，昏天暗地整日整日地看，聆听佛教关于生死的释义，直到自己终于相信爸妈是双赴极乐世界，所谓他们的惨死不过只是褪去皮囊的一种迅捷方式。
　　 三个月后，泪尽哀未绝，丢下还在疼痛的记忆，开始为生存奔忙。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我在翱市商贸城二楼一个僻静地段租了一个门面，开起了一个不小的书店。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我就曾经考虑过此事，并就开书店做了一番调查，由此很顺利地找到了一个不错的谋生手段——我不喜欢涌到人潮中以中奖概率去求职。
　　 考虑到书店的周边是大学和办公大楼，以及附近小书摊小书店的经营范围，偏于个人兴趣爱好，我主要经营文艺类书籍。也许是爸妈在天之灵保佑，或者是苍天在平衡命运得失，居然爆冷门，我所进的书出奇地畅销，书店进账颇丰。一年后我就聘了名叫乔莹的大学生帮忙。她人朴实本分，工作踏实，还帮我在网上建立经营体系。实体和网络两条渠道都很畅通，简直可谓财源昌盛兴隆了。
　　 星期一是书店最淡的日子，每逢这天，我要么进货要么看书。乔莹在网上恶补一周来对男友欠下的温情。我原来虽爱看书，但更爱现实活色生香，一天到晚就忙着享受好吃的食物，好看的衣服，帅哥的傻殷勤。遭遇变故后，不想说话，天天与书籍为伴，读书从未如此净心，安安静静像个淑女。彼时我正津津有味地看斯蒂芬.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个女子从书店的一角走到柜台问：“老板，这书打折吗？”
　　 我从茨威格的书里费劲地抽身出来，反应迟钝的抬起头，居然看到我翱大同学颜研。
　　 “啊！颜研……”我记得颜妍是个感性的人，脸上总是洋溢着笑，给我好印象。但是我们没有机缘做好朋友，那时她有她的闺密，我有我的死党。一年都没有和同学联系，咋见到，真是十分愉快。
　　 颜研当然问起了我为何在这里开书店，我竟出乎自己意料地低沉而平淡地告诉她我的父母出了车祸，所以抛别家乡到此营生。那之后，颜研经常周末来找我，善解人意的她想排解我的悲伤。
　　 颜妍是翱市人，毕业第二年考上本市郊区一所学校作了教师。那是秋天的一个周末，她说要帮学生们排元旦晚会的节目，请我帮她把把关。在翱市大学我可是长袖善舞。当然，我知道她其实是邀我去散散心，学生元旦晚会的节目有什么把不把关的？
　　 她学校那个地方我们大学时曾到搞过野炊，我记得绿杨遍野，芳草连天，古道渡口，是周末的好去处。我望望青蓝天空暖洋洋的红太阳，一年多来抑郁暗沉的心居然也有些雀跃。但是周六生意好，有些犹豫，聪明体贴的乔莹听到我的电话就催我走，她一人承担了书店的繁重工作。
　　 好吧，去晒晒我那霉了的心。我要学会忘记黑暗，学会慢慢适应阳光。这应该是父母在天之灵最欣慰的事吧？
　　 来到学校看了颜妍给学生们排的舞蹈，我认为很棒，不肯作任何修改。于是在她纠正学生动作的时候，就一个人到外面赏风景去了。
　　 草木芳华逼人，年年相似，不禁喟叹物是人非。因为离市中心有几公里的路程，且对岸有一个小岛，上面一些游人的喧哗隐隐传来。但是静静的此岸，就像是我的私人别墅一样，暖阳惠风，绿杨芳草里，我抬起头，闭着眼，听阳光一点一点啃噬身上积淀的薄如蝉翼的清冷气，舒适的涟漪渐渐荡漾到全身每个细胞。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滑过脸庞落到颈窝——怎么又掉泪呢，难道是心的角落还有冰块在融化？……
　　 静穆了一会儿，轻轻搵去眼泪，朝着河边那条渡船走去。颜研告诉我，因为小岛那边对岸开通了公路，上面河段又建起一座小桥，这条渡口没几个人走了，只有对岸附近的农民抄近路过来种菜偶尔乘坐。
　　 野渡无人舟自横。那条由对岸拉过来的缆绳还在，小船像个退休的老人一样泊在靠岸的水上晒太阳。忽然就来了兴致，踏上小船，使劲往后拉缆绳，船儿悠悠缓缓向前移。也不敢拉太远，便在船头坐下来。安静地享受着良辰美景，却又悲从中来，涌起“满眼春风百事非”的凄凉之慨。双亲离世后，我总是这样不禁柔和地触碰。
　　 突然，船毫无征兆的倾斜，瞬间把我“噗通”一声倒进河里。我无限惊惧地在水里下坠，上升，然后挣扎，河水呛得我喊不出话来。我听见“哈哈哈…”的笑声，努力地打水喊救命。在灌进了几口水中，我被一只手拦腰抓住——直到上岸，我们双方才发现，他的腕和手竟紧紧箍住我的胸。另一个男子昧笑着看我们，我们俩霎时红了脸，立即逃开彼此的视线。
　　 就这样，我遇见了赵坤。尽管穿的十分朴素，他那白皙清秀的脸在那一刻焕发着诱人的魅力。人真的是个奇怪的东西，异性身体接触刹那拉近我们的距离，并懵地我不辨南北。就像咋拐弯撞上一堵墙一样，来不及躲避，我被爱情扎扎实实撞倒了。
　　 他是市宗教局干部，翱市郊镇人，和颜妍有数面之交。那天他和他的同事秋游，到河中玩扎猛子比赛，两人一口气从下游游上来，刚好到小船的位置憋不住了钻出水面，抓住船舷嬉闹，因此掀翻了我的小船——他们根本没看见坐在船头的我，事情竟然这样离谱。
　　 其实我在大学是出名的眼光高，女生们眼中的帅哥，在我心里往往就是根杂草，唯一入我法眼的，是我们的心理学老师。当然，老师名花有主，我从不妄想的。由此我貌似清高地度过整个大学时代。
　　 也许是我太需要一个家，恋爱后变得十分脆弱，我几乎不能忍受伴随我一年多来的孤凄。记得第二次见面的晚上，是在我的出租房里。那一晚的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因他刚刚在我家吃了晚餐才走，我百无聊赖地趴在阳台上呆望着黑黑的天空。夜未央，曲阑珊，小小别离的清寒寂寞腐蚀着我的意志。我想，如果他此刻回来要我嫁给他，我就立马嫁给他。然而，我的念头刚落，他竟然出现在眼前，抱着我的肩，贴上温热的唇吻我，说：玉栀，我们前世一定有缘，你注定是我的，嫁给我吧。我被这心有灵犀的一幕惊喜，未加思索点了头。彼时我们认识才三天。三个月后我们闪电结婚。
　　 当我发送请帖给颜妍的时候，颜妍惊异地说，才多久啊，你了解他了吗？救一次就以身相许，这可不是咱们的风格哦？我笑笑说，恋爱最重要的是感觉，而我找到了——再说，我怎么好说，此时我已经十分迷恋他身体的温存了。第二年，我拿钱出来在城南一个不错的位置买了房，极尽我的聪明才智把我的窝装修得温馨可人——我要找回家的感觉！后来，赵坤通过表姐帮忙，花了点银子开道，调进了市财政局。我们的生活十分安稳静好。
　　 大概是一年后吧。我准备进一批新书，但是由于刚送了老板两年的门面费，加上原来结婚买房装修以及给他调动的花费，手边资金一时不能周转。于是对赵坤说了，希望他拿点出来。哪知赵坤摆弄着棋谱看也没看我说了两字：没有！我有些不愉快，以为他把自己的积蓄全部给了他农村的老父母了。
　　 有天他的老父亲进城找他找不着，就来到我的书店，嗫嚅着半天要借一千元钱看病，我才知道，作为独子的赵坤根本没有往家里送钱！后来一个亲戚告诉我，他是被老来得子的父母宠大的，他哪晓得心痛老人？他父母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主动问他要一分钱的。
　　 由于书店收入远远大于他的工资，在用钱方面，我大大咧咧，没有分个你我，更没有像别的家庭主妇一样铁腕缴要工资本。后来，尽管我发现赵坤很抠门，但是我理解为农村出身养成的节约习惯。比如买小菜讲价胜过大妈，餐桌上素菜之一通年累月的酸菜，冬天在家洗澡老念叨我使用浴霸，拖鞋鞋底都穿出了窟窿也不能换；看电视时间若不超过半小时就不准随意开机；拦截我给员工加工资；他在家时物业管理员从未收到我们家应交的物业费，诸如此类等等。但是我知道财政局这个钱库的福利，传说中过年过节人民币点捆发，那是一个人工资顶几个人工资的好单位，他不可能没有一点积蓄。然则他的钱都用到哪里去了呢，我一时有些疑惑。
　　 有天周末，我上班路上才记得忘了拿手机，于是转身回家去取。打开门，走进卧室，竟然发现赵坤在床头柜上摆开了一溜存折本，建行的，工行的，信用社的，花花绿绿一片。他全神贯注地累计数额或大或小的一笔一笔存款。每拿起一本存折，那上面的数字就使他的眼睛放出一道绿光，脸上浮起比我们蜜月更甜蜜温柔的笑容——我几乎毛骨悚然！
　　 他是如此的专心，以至于没有发觉我开门进来。
　　 他存这钱用来干什么？他的衣服鞋子除了我给他买的，他自己几乎从不花钱。亲戚朋友走动，也未见他拿出一张票子打发孩子——难道他有外遇？颜研听后爆笑，说，这方面可以放一万个心，经过打听，他除了踩到狗屎走桃花运碰到你这个瞎子，恐怕不会碰到第二只兔子了——当初你说你们谈恋爱了，我几乎不敢相信！大家都说他是葛朗台转世，我接触几次就知道了。难道恋爱中的女人智商真的很低，你这个聪明人居然看不出来？那天我正要把打听的结果告诉你，你却送来请柬请我吃酒了，我只好把悬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Oh!Mygod!！我双手捧着头恨自己糊涂……难道命运还嫌对我不够残酷，还要把我的初恋也要一起剿灭吗？我曾想要我的爱情纯蓝到足以弥补失去双亲所残缺的人生幸福涵义，希望爱情是我人生史册上最可歌可泣的一页！但是，现实故事的男主角竟如此糟糕！那天书店关门后，我靠在书柜上，开始恋爱后的第一次冷静独处。想起双亲的残酷遭遇，以及我赖以御寒却寒风萧萧，自以为浪漫却露出丑陋破绽的婚姻，疼痛沮丧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