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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逝的微笑

作者: 江南柳烟 时间: 2015-06-16 阅读: 24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六月盛夏的夜晚,没有一丝风,吵闹不休的人群陆续地随着太阳的落山余光消逝看不见彼此的脸,才移动懒洋洋的身体,唱着南腔北调的小夜曲回家去了。最


   (一)
   六月盛夏的夜晚,没有一丝风,吵闹不休的人群陆续地随着太阳的落山余光消逝看不见彼此的脸,才移动懒洋洋的身体,唱着南腔北调的小夜曲回家去了。最后走的人把火堆踩灭,确信没有火星存在,才放心地离开了夜晚的小聚会。
   王寡妇晚饭后把家里外收拾完,领着小女儿脱鞋上炕铺好被,为小女儿脱了衣服将她放进被窝里,她也跟着和衣躺下了。今天她特意睡得很早,七个孩子看见母亲躺下了,也陆续地钻进被窝里准备睡觉。躺下后,四个淘小子吵闹个不休,最后在王寡妇的一声喝令下都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躺在被窝里,那四个黑不溜秋的男孩子终于扛不住瞌睡虫的作怪,沉沉地睡过去了。
   王寡妇心敲着鼓,瞪视着窗外的夜空,静静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窗外时而传来蟋蟀鼓吹的声音,时而传来河塘里青蛙的欢叫声。这些声音都不是她要等的,她心里藏着一个足可以炸翻小村庄的秘密,这秘密藏了大半年。她的身体需要那个男人的抚慰,这些孩子也需要一个男人来帮着她养大。她不敢睡过去,一旦睡过去就错过了好不容易遇见肯帮衬自己带大孩子的男人了。
   一声接着一声的布谷鸟由远到近的传来,终于,那声音停在院外叫了三声,然后停止了,她知道他来了。
   于是她悄无声息地移开小女儿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掀开被下地了。当她走到门口,尽量抬高那一开吱嘎作响的门,一点点推开它,门足够她钻出去了,她才侧身挤出去,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感,她尽量屏住呼吸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特意穿了一双布底鞋,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声音。她走出院落来到村路上,左右细搜寻一遍,确信没有人,这才放心地向村东头的玉米地里走去。
   于长青站在他们相约的地方等,等她走近他,他一把将女人搂进怀里。女人闻到男人独特的气味心有一些酥软,但是她为了那七个未成年的孩子,她咬咬牙,最后一狠心,推开了男人的拥抱,小声地抗拒到:“你不能这样占我的便宜,想要我,把你的傻儿子安排好,然后一个人到我家来。”
   男人有些傻愣,他揶揄着答道:“一个活人,我能把他放到哪里?他姐结婚了,我不能因为我要跟你搭伙把儿子送到女儿家吧!”
   女人使着小性子转过身,气囔囔地说道:“我不管,你要我,只能你自己到我家来,我才肯给你!”
   男人低着头踢着脚边的泥土叹口气答道:“我想想办法。”说完,于长青扳过王寡妇面对自己,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这才踏着夜色走了。随后他又像想起了什么,回转身,牵起王寡妇的手说道:“你在我前面走,看你在后面遇见什么害怕。”
   王寡妇柔顺地嗯了一声,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向家走去。
   于长青回到家一夜无眠,他想了一夜,最后下了决定。他早早地起来,把面口袋里的最后一点面倒到大碗里,用温开水和好,然后他又从猪油坛子里挖出一块猪油,在热锅里化开淘到碗里。他把面揉好擀成一张大饼,用勺子舀出少半勺猪油洒在面饼上,然后卷成筒做了三个剂子,再擀成饼,最后把三张饼贴在锅里烙熟。
   于小子在睡梦中闻到一股香气,他急切地从睡梦中叫醒自己,他醒过来后果然闻到了诱人的香味,他急忙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地,鞋也没有穿赤着一双黑脚跑到厨房看个究竟。当他看到盘子里放着的那三张苍白色中略显黄色的、泛着油花的饼时,忍不住伸手要够一张吃,却被于长青拍了一下。于小子傻愣愣地望着瞪视他的父亲,他很怕他的父亲,面对香喷喷的油饼他极不情愿地缩回手哼唧起来。
   于长青看着傻愣愣的儿子问道:“想吃油饼?”
   于小子不加思考地答道:“想吃。”
   那好,你先把饭桌上的那碗大碴粥喝了,然后跟我到南山去,我就给你吃饼。于小子一听,急忙很听话地端起那碗半凉的大碴粥,刺溜刺溜喝进前胸塌后腔的肚子里,最后还很贪恋地用鲜红的舌头将饭碗舔个溜干净。这时他的父亲为他找出来了一身比较干净的,打着补丁的衣服,于小子有一些受宠若惊,他心花怒放地穿上了那套衣服,又破天荒地舀了半盆水洗干净了脸,然后随着父亲走了。
   他们避开正路,挑选无人走的山道向南山烂死岗子走去。一路上他们没有遇见一个熟人,于长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到了一片坟场,乌鸦惊叫着扑棱棱飞离开,它们飞到上空依然在惊叫,似乎在告诫生活在这里的居民有陌生人踏入,小心被逮到。随后听见一些响动闹翻了密林深处的宁静。
   为了避免儿子到处乱跑,于长青从怀里掏出来两张油饼递给儿子,警告他坐在旁边等他不要乱跑,于小子看到油饼头捣蒜似的答应着父亲,他接过油饼,两眼冒着亮光呵呵傻笑了几声,好像几天没有进食了,将饼恶狠狠地塞进嘴里咬下一大口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这时于长青已经把随身带来的麻绳系在了不远处的树杈上,于小子茫然无知地走过去问道:“爸,你在干什么?”
   于长青无奈地叹道:“给你拴秋千你好玩。”
   于小子听到父亲的话,开心地叫起来。他知道学校有秋千,他看见很多孩子坐在秋千上,一荡能荡得老高。因为他不是那个学校的学生,开门的打钟人不让他进去。他只好爬上墙,坐在墙上看那些孩子自由自在地玩秋千。
   有一天他看见同村的王小胖坐在秋千上荡到树梢上叼下来树杈上的榆树钱来吃,很多孩子为他叫好。他也十分羡慕,可惜他不能进校园去玩。
   于小子一边吃着饼一边叫嚷着告诉父亲把绳子系的再高一些,这样荡起来才开心。于长青系好了绳索告诉儿子把头伸过来,将绳子系在脖子上吊起来就可以荡秋千了。
   于小子三口两口吃掉油饼嘿嘿笑着将头伸进绳套里,叫嚷着催促父亲快点将他吊起来荡秋千。
   于长青望着沉浸在喜悦中的儿子,内心挣扎着,最后终于放下心里的顾虑和不舍,一用劲将儿子吊到树上。于小子被吊起来后感觉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好玩,他想说话,可是脖子被绳索勒得紧紧的,根本说不出一句求救的话。他慌乱地甩动着双腿,那双挂在脚上的破鞋也被他甩掉没入草丛中。
   于长青怕自己后悔,把儿子吊起来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烂死岗子平时很少有人敢来这里,这里埋葬的都是春天或者是秋季得了流行病,医治无效病死的半大孩子,或者是没有成家的青年男女和孤寡老人,这些人都是不能够进祖坟的孤魂野鬼。
   因为很少有人来,这里倒成了鸟儿的天堂。于小子被绳索勒得太难受,他用尽了最后的力量挣脱着,那颗树杈终于经不住他不要命地折腾,断裂了下来,他和树杈双双落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树杈毫不怜惜地压在他的身体伤,他翻了一下白眼昏死了过去。
   午后的阳光渐渐隐退,夕阳也消散,此时乌云遮蔽了天空,细雨淅沥沥地淋了下来。雨冲刷着落满尘埃的草叶,也淋醒了昏沉过去的于小子。他哼唧着坐起来,浑身湿淋淋地滴着雨水,他打着颤用双手抱紧身体,唯有这样才能够给自己取点暖。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他惊恐地嚎啕大哭起来。远处传来不知名字的林鸟的怪叫,他爬到一座新埋的坟旁躲起来,夜晚的烂死岗子诡异渗人,时而有一双贼亮的眼睛射过来,于小子吓得哭得更甚了。他哭累了,饮泣着趴在最高的坟包旁边睡了过去。
   天终于亮了,太阳从东方升起,万道阳光穿过层层阻碍,撒在于小子的身上,犹如他死去的娘亲给这个缺少母爱的孩子一个温暖的怀抱。
   林鸟此一声彼一声地应和着,穿越在树木之间扑棱着,于小子被吵闹声唤醒,他爬起来,感觉饥肠辘辘,于是他试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四处寻找着可以吃的东西。在一座坟头上,他看见了一个鸟窝,于是他爬上去,伸手摸出里面的几个鸟蛋,一个个磕开喝进了肚里。
   他试图想起父亲昨天领他来的路线,方向大概是在东方。于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东边走去。
   半路上他遇见了一位放牛的老汉,老汉看见他感到很意外,他四处搜寻着确信再无旁人,紧走几步看清楚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一看不要紧,老汉吓了一跳,于小子脖子上的勒痕很刺眼地落入他的视线,他不加思索地问道:“这是谁勒的?”
   于小子告诉他,是他爸爸勒的。老汉感到很困惑,随后又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孩子他认识,翻过这座山就是这孩子所在的村庄。那村庄的猫腻事他是知晓的,可叹孩子不知事。他无奈地叹口气,告诉于小子轻易不要跟任何人离开家,于小子傻乎乎地答应着。老汉护送孩子找到回家的山路,摇着头走了回去。
   (二)
   于小子的母亲生他的时候才只有28岁,她的母亲怀他的时候腹部很大,大得有一些出奇,村里的妇女看见了都怀疑她是否怀了双胞胎。后期他的母亲因为怀着他双腿浮肿,走路也成了困难。临生前甚至不能够下地,在炕上足足躺了十多天,于小子才在他母亲的肚子里折腾够了想要出来。
   那天下了一天的雨,到晚上雨下得更大了。她的母亲感觉到肚子一阵阵疼痛,他的父亲急忙找来接生婆,接生婆顶着大雨走进屋里来,看到炕上躺着的面黄肌瘦的女人,心生疑惑:“这样的体质能把孩子生下来吗?”随后她走过去为孕妇检查,发现她的胎位不正,正常生恐怕要有困难。她建议于长青赶紧到队里找队长借马车拉孕妇到县医院生比较安全。可是于小子的父亲执意在家生,他认为妻子生老大时都很顺利,这是第二胎,应该不会有问题。接生婆看孕妇的丈夫并没有采纳自己的建议也就作罢,静心等着孕妇折腾够了自然生吧。
   到了后半夜,孕妇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的筋疲力尽,于小子的小脚丫才露出来,接生婆急忙拉着于小子的小脚丫往出拉,眼看于小子就要出来了,没有想到这小子的头太大,被卡在产道里迟迟不肯出来,孕妇也没有了力气。最后在接生婆的鼓励下,孕妇用尽余力终于将于小子送出产道外。
   生出来的于小子没有一点呼吸,接生婆急忙抓住他的脚踝倒立拍打着于小子,大约十几分钟后,于小子才发出微弱的哭声。接生婆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这才放松下来。她急忙把孩子递给陪在一旁的村里妇女,那妇女不用接生婆说什么,抱着赤身裸体的婴儿找来小棉被,小心地把孩子包好。
   这边接生婆看着孕妇的下体汩汩流出的血液慌了神,她急忙告诉于长青赶紧套上马车,送孩子的母亲去医院,否则生命不保。于长青看到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婆娘也慌了神。等他赶来马车,将面色苍白的妻子抬到马车上,妻子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他拍着妻子的面颊呼唤着她的名字,可是躺在马车上的女人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一声。接生婆急忙跳上马车,将手探到于小子母亲的鼻下,她没有感觉到一点鼻息。她的心凉了,垂下头告诉于长青别折腾了,孩子的母亲已经走了。
   雨,无情地飘落着,打在女人苍白无色的脸上,今夜因为于小子母亲的离去,整个村庄都笼罩在悲哀中,尤其是那些一生要生十几个孩子的妇人们,内心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于小子的母亲因为生他大流血离开了人世,他的父亲对这个孩子恨之入骨,认为他的命太硬,所以很少抱他,更别说照顾他。好在他有一位12岁的姐姐。女娃看到襁褓中的弟弟,不停地啼哭,于是到邻居家找婶婶问怎么喂养幼小的孩子。邻家婶婶告诉她可以为孩子先熬点米汤喝,过几天再给他加一些小米粒喂他。
   于小子从小就会笑,很少听见他哭,姐姐很喜爱这个弟弟,不哭只笑,她认为弟弟很懂事。这样的想法直到于小子长到三岁还不会说话,他的姐姐慌了神,急忙跑到邻家又问邻家婶婶弟弟为何不会说话。邻家婶婶跟着她一起来到她的家仔细端详着孩子,也看不出究竟。最后也不确定的安慰道:“可能说话晚,你再等等,或许他就会说话了。”
   他的姐姐一直等到于小子长到七岁,才发现弟弟与同龄孩子越来越不同。他不仅说话吃力,有时候的举动也让人费解,总是做一些超与常人想象的事。他平日里话语很少,每天都是笑呵呵的,要东西不给在地上打滚哭,大人怎么说道理他都不听,只有东西到手了才从地上爬起来破涕为笑。小便时不知道避人,总感觉他人痴痴呆呆的。村里人猜测他母亲生他时肯定是因为脑袋卡的时间过长,伤到了大脑。
   在他八岁的时候,他的姐姐已经十九岁了,再不结婚有可能嫁不出去。他的父亲也经受不住村里人探究的眼光,再留女儿在家帮着打理家务,恐怕被人笑话。于是他答应了邻村一个小伙子的提亲。
   那年冬天他眼睁睁看着姐姐坐上了马车出嫁了。从此以后于小子过起了无人过问的日子,他的父亲每天都很晚才回来,看见他就当做没有看见。于小子习惯了父亲对他的态度,他也学会很多生存的本领。
   于小子每天没有愁事,起来有饭就吃,没有饭他也会蹭到邻居家找到饭吃。遇见谁都会热情的打招呼,随后骂一声粗话,弄得大伙对他避而远之。
   冬天时,村子里的辘轳井南侧被挑水的人涮完水桶泼掉的水冻成自然滑冰场,许多孩子都会聚集在这里滑冰。
   于小子也常在这里玩耍,小伙伴一看见他来,自然躲到一边看着他玩。于小子看到滑冰场地都让给他,他像被打了鸡血,只见他趿拉着一双露着脚跟的破棉鞋,双手使劲提了提裤腰,然后鼓起腮帮子吐到手里一口唾液,揉搓几下,似乎这样更有助于他滑得更远更漂亮。哪想到,他才跑两步挂在他脚上的一只破鞋飞了出去,他也因为惯性站立不稳重重地坐在了冰面上,大概是摔得很痛,他嚎啕大哭起来。围观的小朋友看到他那滑稽相都拍着手大笑起来,甚至有个瘦小的小男孩竟然笑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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