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英国，右手德国

1.
　　 太阳落入山谷后，天边一片霞红。
　　 这时，我站起身，风把我的大衣刮得猎猎作响。
　　 “呐，明年再见。……”我说。
　　 “嗯。”
　　 2.
　　 淋漓雨声，绿油油的草原上腾起一阵阵雾气。
　　 我趴在窗棂前，望着雨水冲刷鲜草，天空乌云翻滚。玻璃上凝落水滴。我渐渐有种感觉，就像屋外即使刮起狂风，大海把整个大地掀翻，我也会安全的在屋内望着窗外。若是漂流在淹没的大地上，这会是我的大船，载我向未知神秘的远方。
　　 我叫爱得拉，15岁，出生在这座位于英国西萨塞克斯郡的农场上。几天前，学校放了暑假。我与诺亚告了别。本来特莉莎也会在那儿，但她被父母关在家里，不让她跟我们玩。
　　 诺亚比我大一岁，是德国人，几年前他跟他的爸爸来英国做生意，他也转到了我们的学校。我和他关系很好，特莉莎也是。我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玩耍。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会在秘密地点——草原深处的一棵树前约见。
　　 一旦特莉莎的父母发现她还在跟我们玩，她就会被关在家里。但我们都知道，她的父母管不住她，她会悄悄离开房子，然后到约定的地方等我们。
　　 诺亚体格健壮，但他从不骄傲。他勇敢，正义，谁都不敢惹他。更因为他是德国人，所以学校的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但我们很喜欢他，对我们来说，认识诺亚是件幸运的事。
　　 3.
　　 暑假，诺亚和他父亲会回德国的家。听他说，他的母亲和两个妹妹都在德国。
　　 这天，我倚在约定之地的树上，远远望去，特莉莎笑着跑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特莉莎微微一笑，点头。
　　 这一年，1914年。
　　 “我听说你昨天抓了一条大鱼。”特莉莎说。
　　 “嗯。”
　　 “在哪儿抓的？”
　　 我神秘的对她一笑。“你猜？”
　　 “不会吧！”特莉莎惊讶的说。我想她猜对了。
　　 特莉莎坐到我身边说：“你是在庄园主的地盘抓的？”
　　 “当然了，只有他那儿的鱼最鲜最大了。”我说着，就想起了昨晚的美味佳肴。
　　 “还好没被人发现，否则你就完了。”特莉莎担心道，“别再这么做了。”
　　 “怕什么？庄园的狗跟我亲。”
　　 “答应我！”特莉莎的神情很认真。
　　 当时，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直到几天后，我才知道，她是为了能一直和我在一起。想想，如果我到庄园主的地盘抓鱼这件事传到特莉莎的父母耳朵去，我就再也不能见到她了。
　　 这一整个暑假，诺亚都不在。我和特莉莎时不时会想念他，也会写一封信，但最终没有递出去。特莉莎说他的叔叔会画画，于是我们就让她叔叔为我们画了一张，并让他帮我们递去了德国。我想，诺亚一定也在想我们。
　　 4.
　　 1914年6月27日
　　 我收到了从德国递来的信。信直接递给特莉莎的叔叔，所以是特莉莎拿着信到约定之地等我的。我拆开信，这时，特莉莎的长发顺滑落在我耳边。她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素描，画的是诺亚的一家人。我从不知道诺亚也会画画，不得不说，他画得好极了。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特莉莎和我都认出是诺亚的字迹。
　　 “亲爱的爱得拉与特莉莎：
　　 我收到你递给我的画了。我很喜欢，我希望能赶快见到你们。我想你们一定会在我们的约定之地打开这封信，所以请拿起这张纸，举在阳光下……看到了对吗？那是一朵花。
　　 我还给你们画了一张我家人的画，希望你们能认识认识我的家人。我的话不多，所以这张画也算让信封有些分量吧。
　　 爱得拉，特莉莎，我们很快就会见到。
　　 诺亚。”
　　 5.
　　 直到如今，我一直在想我们递去的那张画。画上只有我和特莉莎，却没有诺亚。我当时竟然没有想到过。当诺亚看到那幅画时，会是什么感觉。……
　　 6.
　　 1914年6月28日
　　 这一天，晴空明媚，风拂来，草海上一阵阵涟漪掠去。
　　 我伫立在草原上，金色的头发下，我的瞳孔直射苍穹。
　　 我从未想过，这一天，就是这一天，历史将永远记住这一天。
　　 听说在某一个国家，有两个重要的人物被刺杀了。
　　 7.
　　 1914年7月18日
　　 我和特莉莎在镇上玩耍。忽然一声刺耳的鸣笛震得我险些从桥上落下。不知从何处鸣起钟声，一个威严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特莉莎静静地聆听。
　　 我也站直身子。
　　 我得知，战争爆发了，英国已经宣布参战。虽然战火没有烧及英国，但已经打到了法国。几天后，军人很快填满了小镇。镇上和附近的几个大孩子都报名参军了。甚至与我同龄的小威尔也不知怎么就混进了军队。
　　 不知怎么的，也许是虚荣心，我望着那些入征新兵身上的军装和镇民的赞扬。我内心隐隐决定：我要参军！
　　 8.
　　 特莉莎仿佛看穿了我在想什么。她拉着我来到约定之地。树叶被阳光照得璀璨耀眼。风微微吹起她的裙摆。她握着我的手，迟迟不说话。
　　 “特莉莎……”我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不要去。”好久，她说。
　　 我望着她。不知为什么参军的想法更加坚定。我想要保护她，我知道我是该做些什么了。
　　 “特莉莎。”我想给她一个吻，但我只是静静凝视着她。
　　 忽然，她吮上了我的唇边。一个轻轻的吻。
　　 然后，她颧骨有了一抹红晕，转身离开了。
　　 她走进大风深处，一抹白色的影子终于逝去。
　　 “再见了，特莉莎。”我对着天空深处说。
　　 9.
　　 我加入了英国军队，在新兵营。威尔和我被分到一个小队。威尔古灵精怪，他总是有办法弄到好吃的零食。由于我们来自同一个小镇，于是我们就成了军中好友。
　　 我们的训练官是一个头发抹了发油的人。他叫阿奇尔·以利亚。他为人严厉，经常教训我们，说我们都该磨磨锐气。我们在他的训练下，没少受苦。
　　 一个月后，我们坐船到了法国。
　　 终于摆脱了魔鬼教官，为此我和小威尔还好好庆祝了一番。当我们第一天到达法国，那也是第一次看到尸体和刚从战场上运送来的伤者。我们这些新兵都默不作声，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胆量来提及战争。
　　 在这儿，我们依旧要训练。教官虽然不是阿奇尔，但我们还是要忍耐极限式的高强度训练。但不同于阿奇尔，这位教官会时不时给我放几个小时的假。
　　 小威尔和我第一次喝酒。第一次打牌。第一次彻夜不眠。都是在这段时期发生的。训练，训练，还是训练。我们一直没有机会上战场。日子越来越无聊，我们甚至都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打一场真正的战争了。
　　 10.
　　 机会终于来了。
　　 我和小威尔所在的英国集团军协助法国第二集团军要在马恩河区域与德国军队对抗。我们没日没夜的挖战壕，然后就躲在其中，等着开战。一夜，当我就要睡着时，一声炮火巨响猛地又把我惊醒。
　　 每次，我都要望望头顶，看看是不是炮弹落到我们这儿了。我神经紧绷，根本睡不着。那种炮弹掠过上空的笛声和机枪的突突声让我睁大双眼，抱着长枪，卷缩在战壕的黑暗中。
　　 我害怕极了。我瞥见一边的小威尔在祈祷，他颤抖着，他一定比我还害怕。
　　 11.
　　 一个早晨，战火的硝烟熏黑了空气。
　　 一名军官叫醒我们，然后拿出他的手枪向着上空开了一枪。“都醒来！我们要进攻了！一会儿，都要给我上好子弹，冲向敌人！”
　　 我和小威尔领好弹药披在肩上。小威尔呼吸急促，枪杆都拿不稳了。我也想安慰他，可我正不安的靠在战壕，冷汗直冒。
　　 “听着，都不准逃跑！谁敢往回跑，我就毙了他！”军官叫道。
　　 突然，一颗炮弹落在战壕前方几米处，扬起的尘土差一点把我们埋了。军官一边拍打军装上的尘土，一边吼道：“冲啊！都给我冲啊！”
　　 他一声令下。我们都开始爬上梯子，离开安全的战壕。我和小威尔跑散了，没等走出战壕几步，就有十几个人在我身边倒下。我发疯的往前冲，大叫着，希望尚有一点勇气让我不至于跌倒。
　　 德国战壕的机枪就像收割机，收割着无数英国士兵的性命。枪声让我不知所措，一不小心落进弹坑。弹坑内血肉弥漫。我急忙爬出弹坑，铁荆棘后，一名德国军人正用枪瞄着别人。我手忙脚乱地给枪填装子弹，这一刻，那名敌人也发现了我，我吓得更是无法把子弹塞进枪内。
　　 我脚一滑，向后一仰，这时我的枪也开了火。那名敌人闷声死去。我大口呼吸，抱着枪，躺在地上。我哭了，无助地哭泣。
　　 12.
　　 “爱得拉！爱得拉！……”
　　 我听到有人呼喊我的名字，抬头一看，是小威尔正向我跑来。我逝去泪水，他来到我身边，扶起我。我看到他也眼含泪水。我们在这场战斗中是幸运的，我和他都没有受伤。之后，我们回到了战壕。
　　 “就只剩这么几个人了吗？”军官叹了口气，不甘的说。
　　 我和小威尔沉默的躺在战壕内，没有说话，就像灵魂还在战场上。我想起了以前的生活，那片草原，庄园的狗，还有微笑着的特莉莎。
　　 回忆只会让我更想哭泣。于是，我不去想了。我正视着铁色的天空和黑色的大地。就在这时，邻近的一条战壕被炮弹击中，好几个人被抛上空中，四分五裂。
　　 这一幕，震撼着我和小威尔的心。
　　 13.
　　 又是一次攻击。
　　 一颗子弹穿过了小威尔的胳膊。我过去让他不要动，他咬牙，忍受着这一刻。我握起枪，最后看了一眼他。“躲在这儿。”
　　 “爱得拉……保重！”小威尔凝视着我。
　　 我离开了他。敌人的战壕近在咫尺，我穿过铁荆棘，看见敌人就开枪。我对他们的死亡没有任何感觉。我想可能是死亡的恐惧要大于别人的死亡。
　　 我向一条战壕扔去一颗手榴弹，等它爆炸后，我才跳了进去。一名敌人拿着枪出现在我眼前，我刚想开枪，却发现他已经死了。我慢慢在战壕内走动，此刻，我很害怕。我怕会突然冒出一个敌人然后结果我。
　　 转过一角，我看到一个人站在弹药箱前，正要补充弹药。
　　 我没有立即开枪。“转过身来！”我的声音都发颤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一瞬间，我和他怔怔的望着对方。我放下了枪，眼前的人竟然就是诺亚。
　　 “诺亚！”
　　 “爱得拉？”
　　 我和他拥抱一起。“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他拍拍我的后背，含泪微笑。
　　 “呐，爱得拉。特莉莎还好吗？”
　　 14.
　　 约定之地
　　 1913年
　　 “我希望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特莉莎牵着我和诺亚的手说。
　　 我与诺亚各坐在特莉莎一边。湛蓝的天空上，云层飞移，它们的影子在草原上掠过。
　　 “呐，我们约定吧。”我说，“约定我们永远在一起。”
　　 “嗯。”
　　 “嗯。……”
　　 15.
　　 “特莉莎很好。诺亚，她一直在想你呢。”我对诺亚高兴的说。
　　 诺亚看着我，然后神情严肃起来，对我说：“你快离开这儿，我们的援兵就要来了。”
　　 “那，诺亚，多保重！”我不舍地说。
　　 “你也要保证，答应我，爱得拉，战争结束后，我在约定之地等你。”
　　 “嗯，一言为定！”
　　 我离开了这条战壕。正当我回味着之前的情景时，一声炮弹落在我身边十几米处，也许是有什么击中了我，我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当我醒来，我发现我被德军抓住了。
　　 16.
　　 他们说着德语，我完全听不懂。但我知道，他们要把我关进集中营去。还有很多人跟我一起被绑在车上。我们正远离战场。
　　 车停后。我们一一下车，被锁进了一间房子。我们知道，等这儿的战役一结束，我们就会被关到集中营去。
　　 以后几天，我就坐在紧锁的门后，绝望的等死。
　　 有一夜，我几乎精神崩溃，在地上打滚，哭叫个不停。有年长的英国军人上来安慰我。一些被关在间屋子的人无声的望着我，他们满身伤痕，战争让他们已经不再期待明天的太阳了。
　　 又过了几天。我听到屋外响起枪声，接着，叫声和战火让这座营地像壁炉般燃烧。当门被打开时，我看到几名英国军人持枪站在我们眼前。他们的军装被鲜血染红，靴子上踩着泥土。
　　 我们得救了。
　　 但我并不太开心。我高兴不起来。我见证了战争的残酷，那种亲眼所见的场景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我知道战争不过才开始，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必须奔赴下一场战役。
　　 17.
　　 我看见了诺亚。诺亚和几个德国人被我们的军队包围。他们并不想投降。尤其是诺亚，他打算以死相拼。我见此，赶忙不顾一切的跑上去，大喊着：“诺亚！放下枪！是我！爱得拉！……”
　　 但一切都晚了。枪声响起！他们见到诺亚拉动枪栓，迫不得已开了枪。我呆呆的望着诺亚被十几颗子弹击中，身躯直直的砸在地上。
　　 他……死了。
　　 我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诺亚颤抖着，他的鲜血肆无忌惮的流淌。我大脑一片空白，哭喊着，大叫着，无论如何，我也唤不醒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特莉莎。诺亚的死，给了我一记重拳，让我每天闷闷不乐，想着某天牺牲在陌生的地方。
　　 1914年11月28日
　　 在马恩河，牺牲了无数生命。我幸运的活了下来。但只有我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
　　 直到12月份，战役才结束。
　　 战役结束的那天。
　　 我收到从西萨塞克斯递来的信，是小威尔写的。小威尔那回受伤，已经被遣送回了英国。他希望我也能早日回到家乡。他还说他要请我喝酒。
　　 我没有回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特莉莎没有给我写信。这也好，我不知道要给特莉莎回信写些什么。
　　 18.
　　 1915年1月
　　 这天，我回到了家乡。
　　 父母激动的与我拥抱，久久不放手。
　　 无意间，我望向草原深处。
　　 特莉莎会在哪儿吗？我想。
　　 我走在草原上，黄昏让天地金黄一片。
　　 当我来到约定之地时，我的眼眶湿润了。特莉莎靠在树前，认真阅读着裙子上的一本书。
　　 久久凝视，感觉就好像回到了从前。那个时候没有战争，没有硝烟，没有鲜血。
　　 我噙着泪，就这么一语不发的望着她。
　　 忽然，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草原上的风吹起她的长发，迷乱了我的眼神。我心跳不已……
　　 紧接着，是抑制不住的泪水……
　　 “呐，明年再见。”我说。
　　 “嗯。”诺亚。
　　 当时，诺亚望着天空深处。而我从他目光中看到的是一种只有他看得见的东西，遥远却又伸手可触摸似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