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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酒穴

作者: 阿钝 时间: 2015-06-16 阅读: 271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人的身体上其实是没有“烟酒穴”这个穴位的,这是上阳村人的发明。这发明当然很俏皮,因为当中还包含着一个并不十分可笑的笑话。事情业已过去好多年,

摘要:人的身体上其实是没有“烟酒穴”这个穴位的,这是上阳村人的发明。这发明当然很俏皮,因为当中还包含着一个并不十分可笑的笑话。事情业已过去好多年,但当中的人物却还生活在上阳村里。假使把这些年当中他们的生活与那个过去的笑话联系起来,倒很可以成为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
   一、
   人的身体上其实是没有“烟酒穴”这个穴位的,这是上阳村人的发明。这发明当然很俏皮,因为当中还包含着一个并不十分可笑的笑话。事情业已过去好多年,但当中的人物却还生活在上阳村里。假使把这些年当中他们的生活与那个过去的笑话联系起来,倒很可以成为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
   在上阳村村子正中间,紧邻着碾米加工厂有一座与众不同的小四合院,据村里人对于这座院子的叫法来看,它很可能是宋朝留下来的,因为人们平常说到这宅子的时候,总是叫它为“宋朝屋”。但它究竟是不是宋朝屋呢?很不好说。因为从宋朝灭亡到现在已经有七百多年了,就算这宅子是宋朝末期所建,一座小小的民宅能经受七百多年风雨而不倒,也完全算得上是个奇迹了。
   上阳村本是个古老的村子,它本身的历史很少有人说得清楚,村子里最早的传说是从那个杨姓大户人家把家中的风水先生赶出家门的时候开始说起的,以前的事情,几乎没有人知道。村子里多有大大小小的老屋,有单独成排的,有连井三幢的,但最多的则是自成院落的四合院。
   这里所说的四合院,与某些书中所说的北京的四合院可不是同一个概念。北京的四合院都很精巧,一般都是一户一院,除出父子兄弟而外,决无外人。上阳村的四合院却不是这样,其实都是大杂院,一座大的四合院里常常同时居住着一二十户人家,倘若是连井三幢,抑或带有抱厢,则同住在里面的人家就更多了。上阳村里有的是这样的大四合院和连井三幢,而住在里面的人家很少有人说得清楚他们的祖上是什么时候住到这里面来的,更没有人说得清楚当初这么多的人家是如何一起建造这么大的一幢房子的。既然说不清楚,恐怕也就没有人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但这其实是很值得认真研究的事情,当中很可能隐含着不小的学问。当然这是闲话,与《烟酒穴》这个题目没有关系,所以就此打住,趁早回到宋朝屋上来为好。
   这座被称作“宋朝屋”的小四合院,相比与村子里别的老屋,确实很有些不同的地方。宅子正面朝东,正屋只有五间,侧屋更少,南北各两间。屋与屋之间没有专门的楼梯弄,楼梯是隐在屋子里,都靠着相邻两间屋的内隔墙上。整座宅子只在正屋当中有一个香火堂,除此之外,既没有大厅,更没有罩厅,说是四合院,其实只有南西北三面是屋子。东面是一道门墙,当中两扇平板白木大门,大门两边与廊步相通处各有边门。门墙比屋子要矮一些,只与廊步上方的低檐口平齐,低檐上方还有高檐,那里才是屋顶。廊步不很宽,柱子和桁椽都很朴拙,不见有一处雕花,更没有牛腿和鱼鳃梁,所有木材全是本色,但已经被岁月的风霜剥蚀得灰黑斑斓了。廊下临檐口是一带窄窄的青石板,石板以内原是泥地,后来因为雨天行走不便,先后被里面的住户们铺成了水泥地。院子正中间是一个方正的天井,地面上满铺着大块的石板,青的黄的都有,由于年长日久,石板都已磨得很光亮了。天井的地势比廊步要低一些,约莫有一档台阶的样子,沿廊步四周有一圈水沟,沟底铺着青砖。这宅子如果从它的正上方往下看,就象一个乡村人家日常所用的畚斗,所以人们有时候也把这屋子叫作“畚斗屋”。
   除出“宋朝屋”和“畚斗屋”以外,这座小小的古老四合院还有另外的两个名字。由于上阳村是个“发人”的大村,按照早先时族谱上的房族来分,共有十七房,而住在畚斗屋里的人属于九房。十七个房族都很大,每一房都不是这样小小的四合院所能居住得下,仅九房就有大部分住在村中别处的院子里,有许多人家并且还盖了单独的新房,早已搬出这些老屋了。宋朝屋大概是九房人最早的住屋,因为每当上阳村里某些人家办婚丧庆寿之类的大事,需要计算吃酒席的人口时,都把这里叫作“老九房”。又因为早先时里面住过四份人家,每份各有两间屋子,正屋两份,南北侧屋各一份,所以这里又称为“四份头”。一户人家不叫“户”而叫“份”,是这个地方的方言。
  
   二、
   住在这里的四户人家,有三户已经先后搬出去住到新造的房子里去了,只剩下正屋南面的那一户还住在里面。这是一户大人家,一户很奇怪的人家。一对夫妻,生了五个儿女,其中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前头两个是儿子,中间两个是女儿,最小的一个也是儿子。前后两个之间都相差三岁,如楼梯踏步一样,很规整。
   正如前面所说,这户人家大概也不清楚自己的祖上是从什么时候起才住到这座古老的宅子里来的。但有一点似乎可以确定,就是他们的祖先至少在最近的几代里都是有点学问的人,至少是读过书人,理由有两个。一个是他们家里曾经有好些古书,有的还是线装的,但大多在“破四旧”的时候被收走了,后来下落不明,只留下少数的几本,不知道是怎么给保存下来的,当中有《古文观止》、《世说新语》、《唐诗三百首》、《资治通鉴》、《封神演义》、《三言》、《二拍》、《三国演义》。另一个理由是这家主人的名字,他叫田焉夫,若不是旧时的读书人,恐怕是决不可能给儿孙起这样的名字的,虽然谁也猜不透这名字当中隐含着怎样的意义。
   田焉夫不仅是这一户人家的主人,他并且还是本文所提的烟酒穴的主人。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他一个人拥有这么一个奇怪的穴位。虽然这只是一个笑话。
   焉夫大概受了家中先祖的熏染,自幼就读过了那些古书,其中尤其喜欢《世说新语》,对以“竹林七贤”为代表的高逸名士们宽袍大袖、饮酒谈笑的通脱风度心驰神往,以至于长大成人以后,为人处世很有点“魏晋遗风”。出于对古贤的效仿,焉夫的性格闲散随意,日常烟酒相伴,吃茶看书,只可惜生不逢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高歌言谈,还必须为一家生计而承受体力劳形。但天性风骨生在那里,使得焉夫无论如何都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别的不说,光看他为五个儿女所起的名字吧,就很不寻常。他的三个儿子分别叫作惠风、惠和、惠畅,连起来便是《兰亭序》中的“惠风和畅”,但一般村里人都不能识破这当中的机关。那一对女儿则分别叫作春芳、秋芳。
   大儿子惠风长到十八岁时,焉夫替他学了一门篾匠的手艺。那个时候篾匠可比瓦匠木匠好得多,因为乡村里每年造屋打家具的毕竟少数,而作为农具和日常生活用品的竹器却居家必备,并且每个生产队里还有一大堆拼垫、蚕匾、箩筐、畚斗需要修理,碰上年成好一点的时候,还要添置新的,所以出工的时间明显比瓦匠木匠来得多。惠风学徒三年,满师了,一般的竹器自然都能应付,但象被笼、托蓝等等工艺要求比较高的东西,据他自己所说也都会做,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做出一件来,原因是没有人请他做。因为象这些平常不大用得到的东西,即使象上阳村这样的大村,只要有几户人家置办了也就够了,某户人家要办大事时,出点利是去借用一下就能应付过去,没有必要自己办一套,浪费不说,搁着还占地方。
   惠风满师的那一年,上阳村已经分田到户,农村里百业待兴,农民们情绪很高涨,篾匠的生意看来是越来越好了。而那一年,弟弟惠和也有十七岁了,于是很名正言顺地也跟着哥哥做起了篾匠。每每农忙前后,兄弟俩同进同出,在附近村子里替人作新补旧,除了工钱之外,一日三餐都由东家招待,外加每天一包香烟,日子过得相当舒心。
   焉夫家中七口人,一共分得五亩六分水田,粮食富足,于是每年都做大缸的米酒,再请师傅把米酒蒸成黄酒,因为黄酒养胃,并且剩下的酒糟还可以蒸烧酒。在焉夫心中所向往的所谓“魏晋风度”里,酒自然占着极重的份量。他本身好酒,又喜欢与众人同饮,边吃边谈,但外人似乎不便日日相邀,好在由于遗传的关系,两个已经成人的儿子于酒都并不相恶,于是家中酒风日盛。
   大概是受了父子三人的影响,不久后,那母女三个也对酒有了相当的兴趣,但黄酒苦,烧酒辣,都不很合乎女人的胃口,于是就去代销店里买汽酒,一种带着橘子味的酒味汽水。这种汽酒的酒味很淡,果味却很浓,就是不会喝酒的人喝下半瓶也决不会醉,所以,就连年纪才十来岁的惠畅也常常在妈妈或姐姐的碗里很调皮地喝上两口。
   在那一年的夏天里,惠风和惠和兄弟俩在一户人家那里喝了几顿啤酒后,觉得夏天里喝啤酒的味道实在比黄酒和浇酒不知要好多少倍。在得到家中成员的一致认同后,于是从那个时候起,田焉夫的家中就开始喝起啤酒来了,尤其是晚饭时,开饭前的桌上总是事先摆好了七只酒碗,七双筷子,仿佛办酒席的气势。但由于家中人口众多,又个个好酒,全部都喝啤酒的话,成本自然太大了一点,何况还要买些菜蔬,所以那父子三人只好勉为其难地在啤酒里掺一点黄酒或烧酒,混着喝。
   就在这样斛光交错的好日子里,焉夫的老婆却首先害了一种极奇怪的病,她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变得不想吃饭,一见到饭就肚子难受,想吐!但喝酒却不受影响,完全可以放量。并且根据她每日自己留心,觉得肉骨头或是猪脚爪炖的汤很可以缓解肚子的难受,于是家中便隔三差五地买些猪骨头或猪脚爪来炖汤。每每吃饭时,她都先就着菜喝一点酒,然后再喝半碗汤。她不吃猪骨头或猪脚,那些都由其余六个人一起分享。
   焉夫的老婆是个皮肤很白却脸上少肉的女人,小手小脚,头发很黑,嘴巴略微有点往上歪。按照乡村里某些老人的说法,她是属于“青皮挂血”的那种人,这种人的性格脾气一般都有点古怪。这个女人原是别处村坊里一个老裁缝的独身女儿,由于家道尚算小康,所以对于女儿很有点娇宠,年少时家中日常事务都不肯经手,任由母亲一人操劳。一直到得十七八岁了还整天不管家事,父母才终于觉得不成体统,于是好言劝她学些家务与针线,却也只勉强学会烧菜、做饭、洗衣服。除此之外再不肯用心,每逢父母催促劝道时,她只说一句话:“多学多苦!”父母心中无可奈何,只得暗暗摇头,自怪往日宠爱得太过头了。但焉夫当初能娶到这个老婆,却很有一点“高攀”的意思,之所以能攀上,全是因为这女子自身有两个毛病,一是人懒,二是嘴歪。
   自从分田以后,这个女人就没有再下过地。而等到大女儿春芳从学校里出来,更是连晒谷场上也不再去了,只在家中做些细碎家务,平常除出到池塘里去洗菜洗衣服外,很少出门,整天呆在家里。日子长了,整个人变得更为苍白,看上去总是病弱恹恹的,特别是那两只小巧的手掌和纤细的脚竿,简直都带了一点透明的成色,青黑色的血脉缕缕可辩,让看到的人担心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会破裂开来。按理,在这样的一副身体上有点什么病本是不足为怪的,无奈焉夫老婆所患的病太过离奇了一点,不要说上阳村人闻所未闻,就连安桥镇上医院里的内科医生也毫无办法可想,只能说:“既然肉汤喝下去能够缓解,那就喝肉汤罢。”好在家中有两个篾匠支撑局面,喝点肉汤倒也不是十分为难的事情。
   然而,毕竟世事难料。
   随着政策慢慢放开,乡村里日过一日地显现出欣欣向荣的气象来了,不少人家除出种地以外,都搞起了副业,头脑活络的人家更是做起小生意或出门打工去了,上阳村村里村外新建的房屋也越来越多,许多人家都先后搬出了原先的老宅,住到新屋里去了。
   但田焉夫家里除了粮食和酒尚可以自给自足以外,不但没有新政策带来的兴旺,一种忧患却越来越逼近了。正是因为政策开放的原因,一些山里地方自家有毛竹山的篾匠,都纷纷做起了“织席贩篓”的副业,乡村人家要想添置一点竹制器具,已不象以前那样需要请师傅到家里来定做,只需在每一年赶春集的时候购买成品就行了。山里篾匠一般都趁着空闲时节下些工夫,打下各种器物,专等赶集的时候一并拉来出卖。由于毛竹和工夫都是自己的,大多不作计算,更不存在一日三餐外加香烟的招待,所以购买一件器具相比于请人定作,几乎是一半的价格。更新的人家既然不再请师傅了,剩下的就只有修旧,这使得篾匠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尤其是象惠风惠和兄弟俩这样的师傅,手脚慢,生活粗,不但慢工出不了细活,还比别的师傅浪费材料,更有东家不便计较而内心里又多少有些在意的一点,那就是这兄弟俩吃酒的胃口特别大。
   外面既少了工资可赚,家中开销又无法削减,眼见得日子越来越不如以前舒心,甚至于有些紧巴了。所以,尽管餐桌上酒碗数量依旧,但菜肴却明显差得多了。然而,焉夫内心里既对古代名士的通脱高逸有崇拜之情,诸如“仕途经济”一类的市侩营生自然也就不在他的抱负之内,他对于生活的追求其实是很普通的,即使粗茶淡饭也一样可以把酒喝得很满意。但惠风惠和兄弟俩却有点不能忍耐,这都怪先前做师傅时在别人家里把嘴吃得有点刁了。不得已,兄弟俩就只好在农闲时也找些路子跟着别人出去做些小工。然而,就象做过了婆婆的人返过头来再去做媳妇,原本是被人尊为师傅的人,如今却要听从别人的差遣,内心里自然就不太容易适应了,加之性格上随了父亲的闲散,所以两个人都不能坚持日久,不肯熬工,往往做不得几天就要休息一两天。又因为家中七张嘴等着吃饭,使得他们在工钱上比一般人要得勤快了一点,于是在小工群体里的口辈也就差了一点,请工的人自然就少了。好在事情还有值得庆幸的地方,那就是他们母亲的病在这个时候,不知是猪骨头汤吃到了火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居然奇迹般地自己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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