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园
作者: gaitie
时间: 2015-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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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他乘着小船,沿着这条河顺流而下。船上是没有时间的,他一定搞不清走了多少个日月了。他也许记得,初上船时,他的婴儿由于太小,还不会笑。他是把婴
引子
他乘着小船,沿着这条河顺流而下。船上是没有时间的,他一定搞不清走了多少个日月了。他也许记得,初上船时,他的婴儿由于太小,还不会笑。他是把婴儿带在船上的。
风很轻,拂过他黑红的脸颊。他额头的几缕头发垂柳似的飘扬起来。他划着浆,一边眯起眼睛,看岸边的一群树。他发现,有红的、绿的,半红半绿的,小东西神气活现地缀满了枝头。他不知道这是爬枣。于是他笑了,说玛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其实这只是他的想象,他没见过玛瑙。
船舱里的婴儿却哭了。他回到船舱,抱起啼哭的婴儿亲了一下,决定靠岸。这是个男婴,他叫他秀青。
小船在他的引领下靠岸了,它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很多天之后,由于风吹日晒,它朽烂掉了。
他是没有多少行李的,因为剩下的干粮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换洗的衣服只有一套。他背着干粮和衣服,怀里抱着婴儿,穿过岸边的那群树。有些爬枣在他的头顶擦过,他抬起头,又笑了。他对着快要熟透的爬枣说了一句:你好。然而爬枣们是听不懂的。他伸手揪了一个最红的,放进嘴里。脆生生的,不好吃也不难吃。他继续向前走。果然不出所料,树后面是村庄,不大也不小。
有个姑娘跨着小篮蹲在树杈间摘爬枣。她首先发现了他。她惊叫了一声,篮子瞬间坠落到了地上。爬枣骨碌碌滚了一地。有几个枣子弹在他千疮百孔的鞋子上,正好命中露出的脚趾头。爬枣那么大,他大概会觉得有点疼吧!
她一定是把他当成妖怪了。这么多天的行程,他没有理过一次发,刮过一次胡子,浑浊的河水让他的脸总也洗不干净。她不敢下树,一动不动保持一个姿势伏在树上。然而他却很和蔼,对她说,你看,我是跟你一样的,是人,不是妖怪,不会害你的,你下来吧。姑娘还是不动,就像一块顽固的石头。她怎么会相信他,这样一个邋遢的身份不明的男人,怀里还抱着个婴儿?
其实他还想问问她,这到底是什么村庄?姑娘的固执和沉默让他放弃了这个打算。他继续往前走。
不久他就被一群娃娃包围了。然后大人们也围上来了。他们一眼就看出他是异乡人,他的形貌打扮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对他感到好奇。
这里是爬枣村,我们是爬枣村人。他们告诉他。
你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们问他。
他说,很远很远,在一个叫做无花果园的地方。
他还补充说,他不是孤身一人。然后他冲怀里的男婴努努嘴。
他当然不是孤身一人,爬枣村人都早看见了男婴。男婴无邪的笑脸让爬枣村人联想到,眼前的异乡人有怎样风流的过去?
有张熟悉的脸孔在密集的人群中晃了一下。他认出来了,就是方才蹲在树上摘爬枣的女孩。她是什么时候跳下树来的呢?还有,撒在地上的爬枣,她都捡起来重新放回篮子里了吗?
一
爬枣村人都长着黑脸膛,扁平鼻子,彼此之间都差不多,性情习惯也相仿。由于这种相似性,他们对本村的人不感兴趣,他们知道彼此间是相似的,知道自己就晓得了别人,本村人是无需了解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对怀抱婴儿的异乡人充满兴趣。
曾经,他们像动物一样嗅着他身上的气味。他们闻到了他身上的汗酸味,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凉丝丝的,让爬枣村人感到头晕。这一切,都在爬枣村人的意料之中。他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就像蚂蚁,不是一窝的蚂蚁,自然气味不同。不是同穴的蚂蚁彼此遇见了会打架。他们是人,自然不会像野蛮的动物一样打架,只不过对高鼻深目的异乡人有点兴趣而已。
他们觉得他有秘密。他们问他的家乡——无花果的有关情况。他却语焉不详,或许是不愿意说。所以尽管爬枣村的男女老少都问及了无花果园,他们对这个地方还是不能留下清晰的印象。他们不由得埋怨异乡人,说他表述不清,词不达意,没有诚意。对此异乡人的解释是:我说与不说,说得明白与否,这是我的自由。
这句话把爬枣村人惹火了。此时异乡人已经以惊人的速度独自在河边建了一栋房子,数不清的爬枣树簇拥着房子。然而他在房子里睡了一觉后,却冻醒了。他家的火炉好端端的灭了,他爬上屋顶,发现自家的烟筒被人堵了。他第一次遭到了爬枣村人的报复,然而他无心弄清楚堵他家烟筒的人到底是谁。他还有个婴儿,他不想大人间的冤冤相报累及无辜。
异乡人沉默了几天。这几天都很安稳,没人再找他的茬,堵烟筒事件平息了。期间有个半大孩子在他院内驻足过。他是摘爬枣累了,就从树上跳下来,坐到他院子的石凳上。石凳是异乡人刚打磨好的。半大孩子坐在上面,感受到了石凳的凉。他不停地往嘴里扔爬枣,爬枣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后,准确地掉入其口中。他一定觉得这很有趣,因为他每吃一个爬枣前,都要如此演绎一遍。他还不忘问异乡人:无花果是个什么东西,有爬枣好吃吗?
异乡人想了想,第一次以认真的态度说,一个无花果顶十个爬枣大,很甜,比你们的爬枣软,比你们的爬枣好吃。半大孩子嚼着爬枣呲牙咧嘴笑起来,说既然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待在家乡,到我们这里来呢?无花果,就是没有花的果子,天下有这种怪果子吗?他甚至还喊了起来,哦哦,谁知道无花果是个什么鸡巴东西。他捡起自己的篮子,迅速抓起篮里一把爬枣,奋力向异乡人的房子掷去,然后拍着屁股上的尘土一溜烟跑了。爬枣噗噗叫唤着从墙壁上弹回来,有一枚不偏不斜射到异乡人的鼻子上。他出鼻血了。
异乡人的鼻子红肿了很多天。在无数个夜晚,他被来自于鼻部的疼痛摇醒。鼻子肿胀的日子里,异乡人就像马戏团的红鼻子小丑。爬枣村人都以为他被蜂蜜蛰了。根据爬枣村妇女们的推断,他一定是偷北洼蜜蜂的蜂蜜了。北洼是爬枣村的农田和山坡的总称。山坡上铺满了黄灿灿的油菜花。油菜花上方总是有成群的蜜蜂,嗡嗡的。它们采花粉、酿蜜,从不知疲倦。经常有爬枣村的妇女们上山坡采食蜂蜜。从山坡上下来的人们,被蛰得满脸包,是不稀奇的。
异乡人从没去过北洼,却也不屑于辩解此事,因为许多事都是越抹越黑的。有些妇女会把采来的蜂蜜卖掉。异乡人把她们的蜂蜜全都买下来。她们很高兴,笑得合不拢嘴。她们很难得的夸了异乡人一句,你真大方。
异乡人把油菜花蜜装在一个大瓷罐里。他每天都挖几勺蜂蜜喂给秀青吃。秀青吃饱了,就会瞪大了疑惑的眼睛看他。异乡人看到秀青的眼神就笑了,说,你这个小坏蛋,你这副样子怎么像是不认识我似的。他把秀青嘴角残留的蜜擦到自己的手指头上,然后把手指头放到自己嘴里。蜂蜜的甜在舌尖上绽放了。他却摇了摇头,喃喃地说,还是看着秀青吃蜜更甜一些。
热心的爬枣村妇女们灵敏的获悉了异乡人给秀青吃蜂蜜的事。她们大呼小叫,说不能给这么小的孩子吃蜂蜜,会拉肚子的。异乡人分辩说,可秀青一点儿事也没有,他不拉肚子,自从给他吃了蜂蜜,他变得比以前爱笑了。秀青天生适应爬枣村的环境,这是无法撼动的事实。有爬枣村人在路上看到异乡人和秀青。异乡人瘦削挺拔的身形如一棵杨树,他怀抱秀青,婴儿秀青就像一只架在杨树杈上的鸟窝。秀青对过往的爬枣村人抱以一视同仁的微笑。爬枣村人的目光越过异乡人,在一团鸟窝似的秀青身上久久停留着。爬枣村人还闻到了一阵阵的香风,那风里有花粉的味道,沁人心脾。男婴秀青吃了爬枣村的蜂蜜,连身上都变香了。
异乡人只吃了秀青嘴角的那一点点蜂蜜就过敏了。他的鼻子变得更加红肿,全身长了红斑。红斑消退花了相当长时间。在这段相当长的时间里,异乡人熟悉了爬枣村的风俗。他们赤脚挑水,不分季节、不分男女一律用方头巾包头,以及把竹子削成一头尖当篱笆,异乡人都看习惯了。爬枣村的风俗散发着沉闷的泥土味,在大地上顽固地生生不息。异乡人走过山坡,看到了油菜花,还有蜜蜂。它们嗡嗡叫得真热闹,使异乡人几乎忘掉了他的寂寞。异乡人还看到了晚霞。这些宛若仙女丝带的晚霞总是让异乡人发好一会儿呆。然后他蛰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回去。夕阳下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二
爬枣村的天气,是无常的。前几日还冷得刺骨,转眼就热得难耐了。异乡人房前的爬枣被这热逼得熟透了,颗颗都是血红的。树上的爬枣汇成了血迹斑斑的一大片又一大片,与辣辣的阳光交相辉映,使人目眩。
爬枣村的小孩们,都跳到河里去游泳了,以驱散这热。于是河里的喧闹声随着水花飞溅。其中也有洗衣捶的声音,甚为沉静、敦实,一下又一下,点在异乡人心底的柔软处。
异乡人走出屋子,一眼就望见了蹲在河边洗衣的姑娘。异乡人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蹲着的,挎着个小篮在树杈上摘爬枣,她是他上岸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异乡人注意到,她的裤脚和鞋子被水打湿了,湿的那一部分比其它地方颜色深。
他已经从别的爬枣村人那里得知她叫佩芬。佩芬,他把这个名字念叨了几遍,然后折一根爬枣枝,划出了佩芬两个字。
异乡人从河岸挑拣了一块还算方正的石头,连夜打磨了一个带花纹的石凳,在石凳竖面刻上了佩芬二字。佩芬再来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异乡人递上了石凳。佩芬不看他,也不看石凳,只是更加卖力地抡着洗衣捶,一次次向衣服砸去。她似乎是以自己的举动无言的宣告:不要来招惹我,我跟你没什么关系。她活了20年了,20年积累的常识告诉她,接受了他的东西,好像就是有了含义,就是意味着什么了,尤其在众人眼里。这肯定是个麻烦,她一个未婚姑娘家,是不愿意招惹麻烦的。
异乡人拍了拍石凳,就像对待一个西瓜。他和蔼地说,你看,你要是不想在这里坐它,我就把它装进一个结实的麻袋里,背到你家里去,怎么样?它太沉了,你肯定弄不动它。
佩芬一言不发。她迅速地收拾着洗过和没有洗过的衣服,然后端起洗盆,扭身走了,只甩给异乡人一个背影。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异乡人看到她拐进茂密的爬枣林,不见了。漫长的爬枣林后边,就是她的家了。
后来,异乡人很长时间都没有看到佩芬,她再也没有到河边洗过衣服。河边洗衣捶的声音,从来没有间断过,那些妇女们就像初次习练击鼓的生手,把木锤敲打得一团糟,毫无章法可言。她们谁也没有佩芬击打得有节奏、好听。无数个清晨异乡人都被妇女们洗衣捶混乱的敲打声吵醒,烦不胜烦。
异乡人被吵醒后,揪着自己并不丰茂的头发,想弄明白,佩芬为什么不接受他的石凳。是因为秀青么?可秀青是多么可爱,除了佩芬,秀青几乎是异乡人最爱的人了。
秀青以雨后春笋的速度生长着。他的脸蛋和肤色跟爬枣村人如出一辙。有一天,他会说话了,叫出的第一个字是爸,异乡人的心缩了一下,扳过秀青的小脸,让他面对着自己,一字一句纠正他:不是爸,是叔,叫我叔叔。秀青茫然瞪着一双米粒似的小眼看异乡人,还是执拗地叫:爸。异乡人循循善诱,以科学的教学方法,耐心更正着秀青的错误。在异乡人的努力下,秀青终于改口叫叔叔了。没过多久秀青就把叔叔二字叫得字正腔圆。秀青又长大了些,他很活跃,在村大道上叫着叔叔又跑又跳,几乎所有的爬枣村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异乡人来爬枣村那么久了,爬枣村人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许他压根儿没有名字。于是爬枣村人为了方便,都随着秀青叫异乡人叔叔。异乡人成了全村人的叔叔。
可爬枣村人并不因为叫异乡人叔叔而对他客气,或者说尊重。“叔叔”只不过是个人名,既说明不了什么,也代表不了什么。叔叔的生活一如既往地正常继续着,正常地就像季节轮回。而且,爬枣村人总萦绕着一个经不住推敲的念头:叔叔也许是一只鸟,早晚会飞走,到时候谁也抓不住他。当然,也没人想抓住他,抓住他有什么用呢?这个念头像千年老树藤牢牢盘固在爬枣村人的头脑中。叔叔一旦在爬枣村人面前露面,他们一定会紧紧盯着他看,看他会不会生出翅膀。让他们失望的是,叔叔还是叔叔,还是那个老样子。
然而叔叔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佩芬嫁给了本村的一个后生。后生请了媒人去提亲,一说就成了。结婚头年就生了个小孩,女的,起了个名字叫小牧。
叔叔来到河边,单手举起石凳,以掷铅球的姿势,向河水的远处奋力扔去。扑通一声的巨响,惊飞了几只不知名的候鸟。
三
秀青五岁了。五岁的秀青经常搬了马扎坐在门口玩,有熟了的大爬枣掉下来,砸到他的头上,生疼,他却不哭也不恼。
他会说很多话了。他着魔似的爱上了刨根问底提问题。他提出的问题包罗万象。比如,树为什么光站在地里不走路,它有没有爪子?屋檐下那窝燕子的爷爷是谁?
叔叔被秀青愣头愣脑的问题逗笑了,笑得比油菜花还要灿烂。他刮了刮秀青拙稚扁平与爬枣村人十分类似的小鼻子——那小鼻子还是有几分可爱的,它让叔叔想起小羊或小猫的鼻子。
叔叔笑完了就一本正经回答秀青的问题。叔叔的回答总是能让秀青满意。不过也会有例外,有一天,秀青坐在门槛上,捧着叔叔刚给烙的大糖饼吃,糖饼里包的糖太多了,滴滴答答流到地上,招引来了一些蚂蚁。秀青边吃糖饼边看蚂蚁,十分快乐。他快乐的时候总是思维活跃,灵感迸发,最爱提问题。这回他一口气提出了两个问题:谁是我的爸爸?我的爸爸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