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
作者: 至水一凡
时间: 2015-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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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小说) 邱老爷子躺在房檐下的太师椅上,眯着眼睛心里那个舒服就别提了。“终于死了,这斗了一辈了的对头,拔了萝卜地势宽了。老天有眼啊!”对门悲催
过往(小说)
邱老爷子躺在房檐下的太师椅上,眯着眼睛心里那个舒服就别提了。“终于死了,这斗了一辈了的对头,拔了萝卜地势宽了。老天有眼啊!”对门悲催的唢呐夹杂着哭声正在起棂,把马振云这老鬼送入土中。堡子的人都在帮忙,尽管不和,但毕竟死了,还能计较什么呢?儿子儿媳都去帮忙了。邱老爷子在房檐下的台阶上看着人们抬着马振云的灵柩吹打着、哭嚎着远去了纸钱撒了一路。耳根子总算是清净了。邱老爷子眯起眼睛躺下来。偏西的日头直晃他的眼,晒到身上暖烘烘很舒服。忽然那红彤彤的日头变成了一枚红红的酸枣高挂在天空。邱老爷子看着这日头打了个冷战,一下子跌落到了儿时......
“振云哥救我!”手攥着酸枣树的根,身子已经悬在土崖的邱富财战战兢兢的呼喊着在旁边的马振云。
“啊!你咋弄的?”马振云趴在崖边把手伸过来,但怎么也够不着邱富财。邱富财挂在半空已经满脸大汗,酸枣刺划破的地方浸出了血迹。
“振云哥,就我。”邱富财哭了出来,双腿在半空里乱蹬。
“哥救你!”马振云的话让邱富财看到了希望,情绪稳定多了。
马振云攀着崖上的酸枣树下到了邱富财悬挂的地方,让邱富财踩着自己的肩膀缓了口气。然后找了个踩脚的地方,两个人攀上了土崖躺在土崖上的麦草垛上。
“振云哥,谢谢你!”邱富财说。
“谢啥呢,咱是乡亲,以后就是弟兄了。”马振云头枕着手望着天空中飞翔的老鹰说。
“那你就是我哥了。”邱富财翻身起来,对马振云说。
马振云攥住了邱富财的手,两人一起回家去了。
邱老爷子突然觉得好心疼,这一辈子斗啥呢?老泪从眼眶溢了出来。
“振云哥!”邱老爷子一骨碌从太师椅上拾起来,向送丧的人群追去。
趔趔趄趄的邱老爷子追到堡子的城门口,看见青年时期的马振云,站在那棵千年的古槐前正朝他微笑。
“振云哥,咱就此别过了。”邱富财一抱拳。向马振云施了一礼。
“兄弟,人生事,前途茫茫,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会。一路保重!”马振云也抱拳施礼。凄婉的云在空中徘徊,西北风阴冷的吹过关中大地。远处秦岭幽暗,黛色绵延。堡子口的古槐望着两人远去。
邱富财走在奔往省城西安的途中。家乡毕竟不适宜上了几年学堂的他们。贫穷饥饿困扰着年轻的躯体。只有走出去,拼出一条生路来。
“站住,干甚么的?”几个当兵的,用枪指着他问道。
“逃荒的。”邱富财答道。
“逃荒的,我看是共产党的探子吧。抓起来!”看着像是个领头的一挥手,扑上来的三个人立刻把邱富财绑了起来。
“我是逃荒的,我是逃荒的”任凭邱富财怎样辩解,这几个当兵的还是把他抓走了。
“老实交代,你是干什么的?”有个当官的问道。
“我是逃荒的。”
“逃荒的,谁能证明?老实交代。”
“我就是逃荒的!”邱富财那年轻人的盛气一下子用了上来。
“看着不老实。来人,给我打。”
几个虎狼似得兵痞进来一阵拳脚打得邱富财鼻青脸肿。
“说,到底是干什么的?”
“打死我也是逃荒的。”
“挺有骨气的。不是共党就好,从哪儿来,干什么去?”
“从首阳来,去西安找饭吃。”
“行啦,别去了,跟老子干,吃粮当兵吧。”
“好铁不打钉,好汉不当兵!我才不当兵呢!”
“是吗?”当官的反问了一句,“来人,给我打。”
自然又是一顿暴打,打得邱富财滚到了地上,才停了下来。
“拉出去,关起来。”当官的挥了一下手,几个当兵的拉着邱富财,关进一间房子。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邱富财又被拉了出来,绑在院子的一棵树上。当兵的出操去了。吃早饭的时候,有人给邱富财送来吃的,问:“兄弟,别扭了,不然晚上就被活埋了。先活着等有机会逃出去吧。”
邱富财这才知道进了没有理可讲的狼窝了。想着自己刚出来就碰到这事,真是背到家了。就这样被活埋了多么不值啊!只有答应了,好歹先活着再说。
当兵的吃完早饭的时候,那个当官的过来了。
“咋样,想好了没有,想死还是想活?”
一听这话,邱富财的气蹭的窜上来了:“给老子来给痛快的。”
“想死,那容易。狗剩过来。”
一个当兵的跑过来。
“去,在河边挖坑,把这小子活埋了。”当官的气的转身走了。
吃午饭的时候,邱富财被从树上接了下来,早上送饭的那个兵端着肉、酒和米饭来了。
“兄弟,犯浑了,死了值个屁。吃吧,别做个饿死鬼。”
邱富财边流泪边吃着这最后一顿饭。怎么也没想到为了活着逃出来,谁知道逃出来还是个死啊!这是个什么世道啊?
吃完饭喝完酒,几个当兵的拉着邱富财朝渭河边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喊着:“放开我,放开我。”哪有人理他。
到了河边,坑已经挖好了。邱富财被推进坑里,几个当兵的开始往坑里填土。
“小子,我最后问你想死还是想活?”那个当官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坑边。
邱富财还想反抗但求生的欲望压着他不知说话。
“想死还是想活?”
“谁不想活着?”邱富财喊道。
“给我当兵,愿意吗?”
“愿意。”邱富财低声答道。
“声大点。”
“愿意!”邱富财高喊着。
“拉上来。”
几个当兵的把邱富财拉了上来,回到了兵营。
“从今天起,给老子当勤务兵。”那当官的说。“狗剩,把他领去换衣服。”
那个叫狗剩的,过来带着邱富财去换衣服。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到有福气,一来就给连长当勤务兵了。”
“我才不稀罕呢。”
“小子,小心挨揍,以后规矩点,连长其实人不错,他就喜欢你这样的勥怂。要是你第一次服软,早就被活埋了。”
常言说:人是衣服马是鞍。穿上军装,邱富财的精气神一下出来了。那位连长直夸自己的好眼力,没有看错人。走过去当胸砸了一拳说:“以后给老子好好干。说不定哪天就是一位将军了。”
当了兵的邱富财到底是进了学堂的,跟其他人不一样。因为识文断字,渐渐地取得了赏识和信任,几个月下来,便混了个小班长的官当着。很有心计的邱富财把他手下的几个兵训练的机灵强壮,格斗勇猛,枪法过人。在部队驻扎到秦岭峪口的一天夜里,半夜驻地附近的村子里突然想起了枪声,邱富财一咕噜拾了起来把枪抓在手里,一声叫喊,手下的士兵立即排成队整装待发。邱富财走出营房,只听村子里有人喊:“土匪抢人了!土匪抢人了!”关中道的土匪,以秦岭沿山最凶。抢了人就钻进深山,很难对付。大户人家组织了家丁,有枪护院,老百姓只能听天由命。土匪抢的都是踩好点的人家,有银元或者烟土这些金贵物品。那个时候大烟也成了关中平原的主要农作物了。邱富财家原本是殷实的人家,就因为遭了土匪,才衰败下来。土匪用沾了老油的扫帚把邱富财的爷爷活活烧死在房梁上,邱富财的爹也被烧残了腿,家里值钱的东西被抢了个精光。那年邱富财才八岁,亲眼目睹了土匪的暴行,从骨子里就生出对土匪的刻骨仇恨。
“弟兄们,跟我走!”邱富财一挥手领着他的手下提着枪朝村子里奔去。
七八个土匪正在对村子一家富户实施抢劫。土匪毕竟是土匪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一阵枪响死伤大半,剩下的两三个翻墙朝村外跑去。
“给我追,一个也不要放过!”素有训练的士兵迅速追出村子,一阵乱枪,逃出村子的几个土匪,死在了乱枪之下。
返回驻地,天已经麻麻亮了。邱富财和他的手下折腾了一夜,早已疲惫不堪,进入梦乡了。
正做美梦的邱富财忽然被耳朵的撕疼弄醒来,刚要骂,睁眼就看见看见连长正扯着自己的耳朵。
“睡得正香呢?”连长阴阳怪气的问。“他妈的都给我起来。”邱富财和他的手下站成一排。
“说,昨晚干啥了?”
“没干啥?”邱富财知道昨晚的行动没有给连长报告,捅炉子了。
“没干啥不起来训练,不老实是吧。”脸长的皮鞭一下就抽了过去。“知不知道军人要服从命令?”
“知道。”
“既然知道,昨晚的行动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报告连长,昨晚事出突然,没有及时向您汇报,请处罚。”邱富财大声喊着。
“去,全部给我站到连部门口。”
连部的门口的院子站满了村里来的老百姓。他们抬着杀好的猪肉,磨好的白面,蒸好的馍馍,还有人抱来了家里的老母鸡,有的提着满满一篮子鸡蛋。
连长领着邱富财他们,自己上了台阶,邱富财他们站在台阶下。面向着百姓。
“乡亲们,这就是昨晚帮你们打土匪的邱班长他们。”连长向院子里的百姓介绍说。
“谢谢邱英雄,谢谢国军弟兄们!”院子里的乡亲们拱手喊道。
“老乡们不用客气,保护乡亲们是我们这些当兵的责任。”连长拱手回答道。
人群中,一位皓首如雪的长者上前说:“长官,这些年土匪可把乡亲们还害贱苦啦,这回终于有你们替咱百姓出口气了。这些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感谢你们救了村里的老乡,帮咱消灭了土匪,您说有你们在这土匪以后还敢来吗?大家推我出这个头,来谢谢你们,这是乡亲们的心意,请你们收下。”
“老人家,谢谢乡亲们的好意,我们吃百姓粮食,拿国家俸禄保家卫国,是应该的。”
“长官,您看这天寒地冻的,这些酒肉粮食的,算是给弟兄们祛风散寒了。请一定收下。”皓首如雪的老者说完领着众人退出了营房。
“老人家、老人家......”连长喊着。
“好你个邱富财,给老子长脸了,好样的!”连长上前,一拳打在邱富财的前胸。“通知伙房,做好吃的,招呼弟兄们,今晚设宴庆祝。老子向上级报告,给你请功。”
晚上,除了站岗的外全连士兵开了一场庆功宴,邱富财第一次找到自己的尊严与快乐。几天后,上级任命邱富财为二排排长,连长带兵有方受到嘉奖。邱富财也成为连长的心腹。
随后部队与小股翻越秦岭的红军遭遇,打了几个小胜仗。连长升成了营长,邱富财也顺理当了连长。部队开拔到黄河边阻挡共产党向南发展。
抗战胜利后,国共的决战到了,从小的摩擦到战争的全面爆发。邱富财奉命带领他的队伍去偷袭解放区的一个县城。正当部队走进一个山谷不久,铺天盖地的爆炸声响起来,爆炸的硝烟弥漫了整个山谷。一颗飞来的手榴弹在邱富财的脚下爆炸,邱富财被爆炸的气浪抛到半空,重重的落在一块巨石上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战斗早已结束。冷清的山谷,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尸体东倒西歪躺了一地。邱富财看看都是他手下的弟兄们,大势已去了。邱富财爬起来,趔趔趄趄的朝山谷外走去。
“站住,把手举起来!”刚走出山谷,一杆枪就远远地指向自己。邱富财突然明白自己这身国民党军服在这解放区的地界里太扎眼了。邱富财停下来,看了一眼,距离比较远,他突然往下一蹲,手里的枪顺势打了出去,但对方的枪似乎比他早了一秒响起。两个人都倒了下去。很快一群解放军跑了过来,缴了邱富财手里的枪,把两个人抬进了一所临时战地医院。
对方的枪打进了邱富财的肚子,子弹留在了腹中,医生们给邱富财这个俘虏做了手术。邱富财本想着找机会逃走,但身体的伤痛,让他忍了下来。过了几天,就在医生给他换药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外边喊:“让我进去看看打伤我的那个国民党军官。”
“你不能进去,医生正在给他换药,再说了,他现在是俘虏。”护士拦住了外边的来人。
“听说是个连长,我就看看他长啥样。咱们党的政策我懂。”
“那行,只许看,不许说话!”护士提醒说。
“行,我保证!”
门被推开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解放军士兵走了进来。
“这枪法还挺准的,那么远都打在我腿上了。”进来的人嘟囔着。“我看看长啥样?”
四目相对的时候,邱富财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振云哥!”
“富财兄弟,咋是你呀。”马振云过来拉住邱富财的手,“唉,对着开枪的是咱兄弟俩。老天爷真是眼瞎了。你啥时候成了国民党的军官了?”
“唉,振云哥,一言难尽......”邱富财把自己和马振云在村口大槐树下分手后被抓壮丁活埋,后又打土匪,阻击红军后被提拔以及调来防守黄河边防的事共学了一遍。
“去偷袭县城的是你领的连队?”马振云问。
“是的,我受命去偷袭,为的是打破共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也是为了鼓舞士气。”邱富财说。
“国民党祸国殃民,你还帮着他们就不对了。”马振云说。
“我们只是吃粮当兵,谁管那些事情啊。”邱富财说。“再说了,国民党里也有好人。我也是受人恩惠,抱人家的恩呢。”
“兄弟,国民党的作为你还不清楚,哪一点是为咱穷苦百姓的。报恩也不能糊涂啊!”
“咱不说这些了。振云哥,这些年你是咋过来的?”
“那年咱俩分手后,我就投奔陕北了......”原来马振云是在小学堂教员郭老师的指点下投奔陕北的。前两年,在陕北的一边学习一边训练。第三年便到了抗日前线的山西随八路军转战山西。抗战结束奉命回来,守卫黄河,严防国民党变脸。这次他们得到情报有一部国民党军队要偷袭县城,他所在的部队提前设防,埋伏在山谷两边,只等敌人钻口袋。没想到原来是邱富财领的连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