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的城中村
作者: 云中飞鸿
时间: 2016-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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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桃园是一个城中村,西安这样的村子很多。城墙之外地名,几乎是由村子构成,名不副实,叫某某村,找去了,只是一条指示不明的路。前不久,从二环路匆匆而过,抬眼间,
东桃园是一个城中村,西安这样的村子很多。城墙之外地名,几乎是由村子构成,名不副实,叫某某村,找去了,只是一条指示不明的路。前不久,从二环路匆匆而过,抬眼间,发现东桃园消失了。“东桃园消失了”,这样的词猛可地冒出来,让我的内心不免有些刺痛和感伤。原以为自己的气息,还在这个村子的某处飘荡,游魂一样,现在彻底没有了落脚的去处。西桃园村拆迁的时候,我看到有民工开进来,到处挥动着铁锤敲砸墙壁和屋顶,之后,瓦砾被运出去,掘土机开进来,沙土车和砖石被卡车运进来。在好长一段时间,那边响着咚咚的夯土声,响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我在城中村扮演着边缘的角色,所有的动作谜团都发生在这里,好像一切都来自于虚构,我把自己放置在自己创造的位置,找到一个足够大的空间来存储思维。在这个杂沓的地方,一些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秘密,这是大家在这个充满希望的环境中保持希望的方式。
她的秘密和一份爱情有关,这是最让我温暖的地方。她住在我的隔壁,我每天要面对被涂鸦占据的过道上。过道从左到右写满了“我爱你”的字样,旁边是一个可爱的红心。她需要在房东上楼之前擦拭掉所有的字迹和红心。她擦得很认真,像一个细心的粉刷工,在完成一道道工序之前,洗去墙上的白灰。她细心地擦拭着,既要擦得干净,又不能因用力过度而蹭掉墙皮乳胶。阳光倾泻下来,从她的头顶缓缓地移动着,一直到移到她的脚面,把她的身影拖得长长的,投向天井。他站在楼梯口望着她,坏坏地笑着。被生活折腾得身心俱疲的她,看着那个有些痞像的他,禁不住笑了,笑得羞涩,笑得灿烂,整个院落和院落滚滚的热浪,一下子便神清气爽了。他是房东的儿子,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他每天都会变着法子表达他对她的爱。他的方式独特,但无论如何也难打动她的心。今天,她笑了,这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他们的爱情很有情节剧的成分,为了不至于让你感到这个故事的俗套,我只能从简洁的一面来完成并非套路的套路,以便从中找出某些细节透露出故事的意义和秘密。
故事应该是从一场午餐开始的,就像城中村的呼吸,在这个正午一张一弛。她那天周休的时候,他正好回家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也就那么一次偶遇,使得她陷入麻烦的爱情漩涡。她在楼道做午饭,嗞啦的煎油声和扑鼻的香气,弥漫在天井里,他不自觉地仰头看去,也就在那么一瞬间,她也向楼下瞥了一眼。这一眼不打紧,却被他的眼神死死地勾住了。
城中村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凌乱,虽然昼夜嘈杂,但更增加了昼伏夜出的安全感。那时,我时常很晚回家,我喜欢让出租车开到楼下,等我开了大门进去,才让车开走。我住顶层,我感觉到城中村夜晚的清净。我们那层楼下,整层都是女人,她们是附近一家医院的护士,相处得还算和睦。休息的时候,她们结伴上街购物,买回来一大堆衣服,嘻嘻哈哈地折腾到大半夜。我能判断出她们是在试衣服,因为每隔一会儿会听到她们品头论足的声音。楼下有个理发店,是一个小男孩开的,人有些怪异,神经质。他每天一大早会把店里的音箱开得震天响,歌曲都是些不招调的东西。他经常被楼上的那帮女护士们骂,但他总是不管不顾,不理不睬。唯一对她,这个有些神经质的理发师就像换了个人。她去楼下剪发,男孩子显出百般殷勤。她说音响太吵了,男孩急忙去将音量调小。她说,这个歌子不好听,他急忙去换一张碟片,还反复问,XX的歌你喜欢吗?xxx的新碟出来了,怎么样?她就说,随便。反正,她的态度就那样,说好不好,说不好也好,不冷不热,男孩子也乐意。楼下的那帮护士看到了,就骂,真贱。不知道她们是骂她,还是骂那个神经质的男孩。
他周末回来的时候,总喜欢站在楼梯口看她忙碌的样子。水就在楼道,她每次休息,都洗一大堆衣服。她不用洗衣机,所有的衣服都是手洗。她洗得认真仔细,从衣领子到衣袖,一下一下地揉搓。汗珠从她的额头滚下来,挂在脸颊。她用手背轻抹一下,就那么不经意,却被他看得认真。他把她的样子画下来,贴在她的门上,其实也是他家的门上。他是房东家的儿子,除了家具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家的。
自从我搬迁新居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子。前不久,我跟朋友在金汉斯吃烧烤,朋友打菜过来,忽然啊了一声,说:“我操!”我顺着他“操”的方向看去,邻座两个瘦小的女孩子,摆满了整桌盘子,每个盘子盛满了各种菜肴。我也不禁愣怔了,吃饭期间,时不时看她们几眼,担心她们如何吃得了。在这中间,她们还不时去打饮料、水果过来,我更担心她们的肚皮如何受得了。就在我和朋友停下来开始抽烟的时候,其中一个向我瞟了一眼,她突然长大了嘴,喊我大哥。我这才知道,原来是她。刚才我只是把目光集中在她们的菜盘上,并没注意她长什么样。这世界真有趣,不定在什么地方,会给你的生活划一个圆。比如我们,绕了一圈,却在这里偶遇。我指着她们的桌子,哈哈大笑,她们也笑了,调侃似地说,够本吧。我原本想问她跟房东男孩处得怎样?但我还是终于没有开口。等她走远了,我才又觉得应该问一问的。
我又一次想起这个词,关于呼吸。城中村的呼吸是独特的,它让我感到了温暖,闻到了烟火之气。90年代初期,这里的录像厅极其发达,有几家录像厅24小时循环播映。录像片往往是武打加情色,像哪位明星说过的话“很黄很暴力”。我时常去录像厅,1元钱,看两场。只是图像影影绰绰,关节点上,看不清飞刀如何飞出。即使慢镜头,也缺少了《英雄》飞矢的视觉效果。那时,我的儿子已经两岁多,母亲把儿子带回乡下几天,我就跟放风一样,猫在录像厅,掏3元钱看通宵。我就一个心思,把那些没看过的和看过的,往烂里看往糟里整,直看得头晕眼花,肠胃恶心,然后,才去菜摊上捎买几把青菜萝卜回家。几次,都因头脑发胀,给错了钱,走到老远了,被老板喊回来,才知道没找钱呢。有一次,我刚走出一段路,突然想起来了,再去找,人家死活不承认,争吵一番,也没什么结果,只好自认倒霉。
在我看来,城中村的污渍和劣质几乎是一种罪孽。在这里,时间好像非常重要,每个人都在为时间奔波劳累。匆匆的脚步总是在凌晨响起,有回来的,有出外的。我知道楼下的她们在交接班。她们的工作辛苦,但她们为了辛苦钱需要那样辛苦着。我曾在这里居住过6年,就在最近,我发现它拆迁了,也拆去了一个个故事的源地。但城中村的呼吸还在进行着,那种独特的气味,似乎仍环绕在我的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