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板刀鱼

摘要：校园趣事 公社给中学派来个教导处副主任，叫李青，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白净的刀条脸上有两只滴溜乱转的小眼睛。听说，李青原来是教师，几年前调到公社当一个什么秘书，挺红、挺火的。这些日子上头下来了文件，说是教师要提高工资，给了中学两个指标。因为评审程序中有教师民主评选推荐、学校领导审定报批的两个必要条件，所以，李青是奔着那个写着“同意”、盖着大红印章的基层报表来的，目的是趁机在中学提上一级工资。
　　 李青到中学，情绪高涨，干劲十足。马校长让他负责学生纪律，他首先搜集整理出了一份“各班差生”登记表，张小野、马天华、赵磊这几个初三的学生遭了秧，每天都要到教导处向李青早请示、晚汇报，李青又撒下人马课上记录、课下盯梢。不几天工夫，这几个小子胳膊腿、屁股蛋子挨了李青不少鞋底子、板凳腿子。
　　 八十年代初的学校管理缺乏正规，各项规章管理制度也不完善，体罚学生的现象屡见不鲜。然而，像李青这样达到极端程度的毒打学生的现象还不多见。
　　 张小野、马天华、赵磊一向是学校出了名的调皮学生，挨了几顿打、受了这份窝囊气，岂能罢休。张小野是这帮小子的头儿，他知道李青在公社有势力，学校领导、教师也都心里不满，可没人敢明面上惹他。况且，几次挨打也是被李青抓到了违纪的证据，想轻而易举的收拾李青，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所以，当马天华、赵磊提出：李青家就住在学校附近，他下班时在胡同里偷袭他几块石头，或者半夜跳墙砸他家几块玻璃，这样，也能解解心头之恨。但都被李青一一否定了，说是这么简单的报复手段，李青不用费劲就会查清是我们干的，咱们没等初三毕业、拿到毕业证书就得被开除。另外，扔两块石头、砸几块玻璃这么简简单单的报复，也太便宜了他。必须得想出一个彻底搞倒、搞臭李青的办法来。
　　 赵磊一向脾气暴躁、有勇无谋。不耐烦地说道：“等你想出办法来，李青评上工资就走了，他要一走进公社大院，那时候黄瓜菜都凉了。”
　　 马天亮气淋淋地说：“李青他身为学校领导，爱占小便宜。前些日子没收了我的关勒铭钢笔，那虽说是我姥爷给我的金笔。可我毕竟给他画了张乌龟漫画，挨了顿打我没说的，可他不应该把我的钢笔私吞，给了他的儿子。特别气人的是，他竟恬不知耻地收下了李兰他爸送给王主任的一筐鸡蛋，那是王主任从冰窟窿里救出一年级四、五个学生、一直把学生护送回家，学生家长们表示感谢的心意。他一个副主任，送学生回家的事儿他根本没伸手。王主任敢怒不敢言，还不好意思分辨，李青他整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张小野一向鬼主意很多，当下眼珠一转，嘻嘻笑道：“他不是爱占小便宜吗？好，我看咱们这么办，让他工资评不上就得走人！”
　　 学校南面是集市，时近隆冬，集上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摊位。卖鱼的高大黑长得大五大三粗，把冻成坨的刀鱼，啪啪地用斧子砸开，一板一板的摆在摊位上，弟弟高二黑忙忙碌碌地在案板上打理着顾客。张小野上前询问着价格，赵磊翻弄着刀鱼，马天亮在两人的掩护下，偷偷用一个麻丝袋子裹走了一板刀鱼。
　　 赵磊和马天亮回到了学校，正赶上下间操。马天亮尾随着李青来到了教导处门前，看到屋里炉子上坐着冒着热气的水壶，王主任没在屋。马天亮在走廊上左右张望了一下，便进屋给李青敬了个礼，说道：“对不起，李主任，这些日子我犯了不少错误，竟给你添麻烦了。虽然对我的处罚很重，但我知道这是你为了我好。我爸感谢你对我的帮助，也没啥好谢的，买了一板刀鱼表表心情。”说着，把麻丝袋子放在办公桌上，打开，露出了冻成一板的、青白色的刀鱼。
　　 李青两只小眼睛迅速地望了一下门口，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嘿嘿，你爸这人也太客气了。行，你还能知道认识错误的严重性，这足以说明你还是个知错必改的好同学，很好嘛。”李青说着话，连忙把麻丝袋子放到了办公桌底下。马天亮看着炉子说：“你这屋子里太热，刀鱼容易化了。”“我知道，这你就不用操心啦，赶快上课去吧。”“是！”
　　 李青穿上大衣，带上门，拎着麻丝袋子走出校门，拐进胡同，把鱼放进家里的西厢房，便又返回了学校。
　　 集市上的高大黑发现少了一板刀鱼，问高二黑，高二黑一挠脑袋，说：“方才我看见中学有三个小子，贼眉鼠眼地在这儿乱鼓捣，”抬头眼睛一扫，看到张小野正站在附近张望着，高二黑一指：“就是他！”张小野见状撒腿就跑。
　　 高大黑拎着一柄砸鱼的斧头，高声叫骂着追进了学校。
　　 望风的赵磊连忙跑进校长室，慌慌张张地把马校长喊了出来。
　　 马校长跑出来，急忙上前拦住了高大黑，高大黑怒气冲天地把情况说了一遍。校长知道这高大黑不好惹，胳膊粗力气大，还能言善辩。很要让他闹起来，半天上不了课。连忙让围拢上来教师找来了张小野、马天亮和赵磊。简单一了解情况，便带着一行人来到教导处。
　　 马天亮指着李青说：“马校长，我把刀鱼送给了李主任。”张小野说：“没法子，李主任成天打我们，板凳腿子都打折了。我们只得偷了一板刀鱼送给他，希望他以后手下留情。不然的话，我们都上不了学、念不了书啦！不信，请各位领导验伤。”赵磊解下腰带就要脱裤子。
　　 “还验什么伤？”高大黑朝李青吼道：“把鱼交出来！”李青脸色铁青，小眼睛狠狠地瞪着张小野和马天亮。赵磊提上裤子道：“瞪啥瞪啊！我看见你把刀鱼送回家了。”
　　 围在门口的教师们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这是干啥呀？学生偷的东西也敢收，行动还挺快，眨眼功夫就送回家了。没有这么爱占小便宜的！”“太不像话了，给公社丢脸不说，又到中学来丢脸了！简直是斯文扫地！”“这不是占小便宜的事儿，教唆犯、窝藏罪，学校这地方他呆不了了。”
　　 “吵吵什么？都回屋备课去！”马校长一挥手，教师们一脸不屑地纷纷走了。马校长扭头严肃地问道：“李主任，你真的把刀鱼送回家了吗？”“他们这是陷害我！”李青气得脸色由青变白，分辩道：“马校长，具体情况我要单独向你汇报。”高大黑喝道：“汇报啥呀？赶快到你家，把鱼给我交出来！”上前张开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抓住李青的脖领：“走！”
　　 李青浑身一抖，双脚几乎离开了地面。
　　 “松开手！”马校长厉声喝道，上前推开了高大黑，“李主任，具体情况以后再说，现在马上到你家，赶快把鱼还给人家。走吧。”
　　 李青刀条脸气得刷白，整理着脖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看着高大黑张开蒲扇大的手掌又要上来，无法，无奈，只得蔫蔫披上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众人相随来到李青家里，李青从西厢房里取出麻丝袋子，高大黑上前打开一看，果然是他案板上丢的一板刀鱼。
　　 高大黑拎起麻丝袋子，指着李青骂道：“你他妈什么王八犊子？配当教导主任吗？往死里打学生，把学生逼的没路走啦，偷鱼给你送礼，你他妈还敢藏到家里，你还是人吗？害群之马，开除得了！”回头对马校长说：“这样的人在学校当领导，谁还能把孩子送到学校念书吗？学生敢偷、领导敢收，你马校长是不是还要召开合伙盗窃表彰大会啊？我看这学校赶快关班得啦！”说罢，一手拎斧头、一手拎着麻丝袋子，通通通！脚步像打夯一样，气冲冲地走出了院子。
　　 第二天，马校长让王主任把张小野、马天亮和赵磊叫到了校长室。
　　 马校长一拍桌子，厉声说道：“好哇！你们都出息啦！张小野出谋划策导演了一出耸人听闻的校园闹剧。好，现在听我说：张小野与赵磊在高大黑摊位案板上掩护马天亮偷鱼，马天亮得手后，进校把一板刀鱼送给了李主任，并且以屋子热唯恐鱼化了为由，诱使李主任把刀鱼送回家里。张小野在鱼摊蹲坑卧底，事发后，故意逃遁，诱使高大黑拿着斧子追进学校。赵磊校门把风，看到高大黑打上门来，便把我叫出来以扩大事端。然后，汇聚教导处，当众处揭发李主任体罚你们的事由。最狠的一招儿是借机指出李主任把刀鱼藏在家里，迫使我不得不带领众人在西厢房起出赃物，人赃俱获之下，达到了你们报复李主任的作案目的。”
　　 马校长怒不可遏地用手连连指着三个学生：“你们、你们还是学生吗？你们简直是一伙长期训练有素、蓄意谋害报复的盗窃团伙！开除！这样的学生，我容不下你们！”
　　 王主任看到马天亮和赵磊神情紧张地低下了头，张小野眼珠转动着，似乎想要分辨，便连忙说道：“马校长，你请坐，消消气，听我来说说。”马校长拎过椅子坐下，掏出烟来，张小野手疾眼快地把办公桌上的打火机拿起来，啪！打着了，马校长一把夺过来，自己点上了。
　　 王主任说：“这三个学生是有错，可我们也有责任，如果不对他们进行及时教育引导，就这样把他们开除了。他们不服，到社会上也许还会惹出事来，到那时候，我们作为学校领导可就追悔莫及了。另外，教师们议论说，这件事情责任最大的是李主任，是他严重体罚学生、私收财物在先，学生无奈偷鱼在后。经调查，张小野、马天亮、赵磊他们三人从小学到中学，从未有过盗窃劣迹。以此看来，由一定原因报复引起的盗窃行为不至于做出开除学籍的处分。如果处理不当，难以服人啊。你看呢？马校长。”
　　 马校长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气，翻了翻眼睛：“好吧，那就严重警告处分！”“谢谢！”王主任和三个学生同时回答。
　　 马天亮嗫嚅道：“马校长，李青还贪污了我一支关勒铭钢笔呢。”
　　 张小野道：“他还贪污了李兰他爸送给王主任的一筐鸡蛋！”
　　 王主任使着眼色连连摆手，马校长道：“马天亮，钢笔的事儿我给你解决，不行的话，我陪你一支钢笔。至于鸡蛋的事儿就别提啦。不过，这件事嘛，”马校长弹了弹烟灰，笑了：“你们帮助我解决了一个难题，我还要感谢你们。”
　　 “感谢我们？”三个学生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王主任会意地挥了挥手：“走吧，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解除处分。”“是！”
　　 李青的一级工资没评上，灰溜溜地从学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