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弯弯挂枝头
作者: 陶兴国
时间: 2015-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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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直到月儿挂上树梢,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晃动着斑驳的影子,月白才把晚饭摆上了树下的小饭桌上。月白直起腰,拢拢了垂在额前被汗水浸湿了的几缕头发,向着大门外
一
直到月儿挂上树梢,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晃动着斑驳的影子,月白才把晚饭摆上了树下的小饭桌上。月白直起腰,拢拢了垂在额前被汗水浸湿了的几缕头发,向着大门外喊:“小宝,吃饭了。”
应妈妈的喊声,儿子小宝跑进了家门。小宝已经六岁了,正上幼儿园。母子二人在围小桌坐了个对面。
“妈妈,明天开家长会,老师说不准不去。”
“知道了,妈妈明天一定去。”
“你不是家长,男的才是家长。”
月白一抖,刚刚夹起的菜又掉进了菜盘里。
凄凉的月光硬是从玻璃窗上挤进屋子里,照着一双泪光闪闪的秀眼,搅起令月白痛苦心碎的家事:两个月前,当村长的丈夫同村卫生室里的“赤脚医生”杨柳私奔了。杨柳才二十岁,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当然,那是丈夫做的孽。
二
吃过早饭,月白扛上锄头下地了。地里的玉米苗已经没膝高了,再锄完一遍就要歇锄了。太阳下火似的,毒辣辣地照着,再加上天空无风,玉米地里空气不流动,月白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临近饷午时,月白来到了村东的苇湾,扔下锄头就急不可耐地往脸上撩湾水,霎时一股凉意直透心底。月白扯了扯被汗水浸透了的衣服,然后向四下瞅了瞅,还好,湾里的苇子茂密的很,那高大茂密的苇子一丛一丛的,月白有了一种安全感。她索性脱掉衣裤,浸到了齐胸的湾水里,搓揉着身子,尽情地享受湾水带来的快意。当月白看到自己修长的大腿、丰腴的双臂、雪白的皮肤时,一种莫名的悲哀袭上心头,八年前的往事在水里一幕一幕地显示出来……
高中快要毕业时,前庄上的两位同班同学——上清和福昌拼了命地追求她,她选择了上清。上清长的英俊、潇洒,人品也好。福昌整日里游手好闲、云山雾罩,月白看不惯。两年后,月白的哥哥要结婚,万事俱备,只差新房。为了要块宅基地盖新房,月白的爹妈磨破了嘴、跑断了腿,找村里、找镇上,可就是批不下来。亲家那边捎来了信:再不盖新房就退亲,可不能误了女儿的青春。就在全家一筹莫展时,前庄上沾点老亲的老村长登门出了个点子,去求福昌他爹,福昌他爹在镇上当副镇长。
宅基地要来了,新房盖上了,新娘娶到了炕头上;月白揉碎了心,哭断了肠,嫁给了福昌作新娘。
后来,前庄上的老村长退了,福昌成了村长,再后来,再后来……
哗啦啦的撩水声从对面的芦苇丛里传了过来,打断了月白的思绪,她下意识地往水下蹲了蹲,只露出个湿漉漉的头,心里像揣了个小兔一样地咚咚咚地跳着。她搜索着目标,当她发现对面岸边撩水洗脸的是上清时,她差点失声喊了出来。此时此刻的她心里不是怕,是乱,是乱的一点头绪也理不出来。她多么想喊一声上清,让上清发现她,然后把她的委屈诉说给上清,只有这样做她才能感到把压抑在心中的压力释放出来,轻松轻松。可是她又怕上清发现她,真的发现了,面对面对时,说什么呢,当初可是自己主动先提出同上清分手的,现在又反过来将自己的冤屈说给被自己伤过心的人听吗?
上清洗把脸后拾起身边的锄头走了,月白望着上清逐渐远去的背影,又想起了自己和上清的一幕又一幕:分手的那个晚上,尽管月白诉说了许多无奈,上清还是发了疯似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狠命地往那棵见证两人爱情的村外的小桥旁的歪脖子柳树上猛撞,柳树杆上留下了上清的斑斑血迹。这些发了疯的撞击,撞碎了上清的头也撞碎了月白的心。从此以后上清像是苍老了许多;从此以后上清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从此以后两人形同路人,只是拼了命地办起了自己的养猪场。
哗啦啦的撩水声又一次打断了月白的思绪,将她从飘渺中拉回到现实中来。她想,已经是晌午歇工的时候了,走动的人多了起来。她不敢再洗下去,她浮出水面匆匆穿好衣服,拾起锄头向村里走去。
“吆,是月白大妹子,”街道上那颗古槐树下一如既往地坐着几个乘凉的女人,看到月白走过来就立刻生动起来,阴阳怪气地说,“这大热的天,不在家里呆着,扛着锄头去做什么?”
“玉米没膝高了,再不锄就没法下锄了。”
“哎呀呀,笨死了,找两个义务工干不就得了。”
“你……”
月白只感到一股血流直冲头顶,一阵燥热弥漫全身,她真想冲进这女人中,去抓、去咬、去撕、去拼它个你死我活,去拼它个一了百了。可是月白没有这样做,在丈夫走后的这三个月里,这样的讽言讥语还少吗?不是都过来了吗?想到这,月白急匆匆地走了过去。
“没有人要的臊……”
“晚上准得急的叫猫子。”
哈哈哈……一片粗野的哄笑。
三
家里的一只猪仔一天没吃食了,恹恹得很。傍晚时分月白去西屋舀了一瓢鱼粉拌在食里还是不肯吃,月白蹲在猪栏边不知如何是好。以前福昌在家的时候,碰到这类事情,都是福昌或者福昌打发个人去喊上清来诊治。原来,这个村有养猪的传统,但是零散得很,不成规模。自从上清办养猪场后,由于上清一心身的投入,规模迅速膨胀成存栏量千头养猪场,成了这一方名副其实的养猪专业户,上清的养猪技术也逐渐精湛起来,零散养猪户们遇到的养猪难题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随着业务的开展,在上清这里实际形成了饲料购进、兽药销售、疾病诊断、成品猪外销一条龙服务。上清热情得很,谁家叫背起药箱就走。福昌喊也去,只是到了别人家里诊完下药后,洗一洗手,坐下来唠一会养猪的事儿,而到了福昌这里忙完就走。常了、惯了,福昌也不再强留,毕竟大家是心照不宣吗。
福昌走了,扔下了当初他想得发疯、追得发狂的女人,和他想得发疯、追得发狂的另一个女人去追求精神享受去了。而此时此刻这个被抛弃的女人正在遭受着巨大的精神折磨,如何去请上清来给猪仔诊疗、如何面对上清已经搞得她焦头烂额。
一蹦一跳跑回家的儿子提醒了月白。
“小宝,猪仔病了,你去喊一声上清叔叔。”
“不,我不去。那么远,你自己去。”
“听话,小宝,回来妈给你买火腿肠吃。”
儿子一听有好东西吃,高兴地答应了。儿子应了这差事,月白又犯难了。福昌走了,现在不同于以前了,上清能来吗?万一叫他他不来,那将多难为情。月白想得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他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也能搪塞过去,以免弄得尴尬以后不好说话……想了许久,月白找来纸和笔写了一张纸条:上清,猪仔病了,小宝去拿药。月白想,你要给药,就得先诊治,然后才能对症下药;你想对症下药就得来诊治,如果你不愿意来,随意地给点药或者搪塞说没有药了也好为自己的不愿意来有个借口,不至于以后不好说话。
小宝拿着纸条和五十元钱一溜烟跑去了,望着儿子的背影,月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机械地将院子里的凌乱的东西往边上靠,又拿起扫帚到处扫扫,然后又急急地洗洗脸,到穿衣镜前梳理起头发来。望着镜中消瘦的脸颊,月白握梳的手慢慢地停了下来。唉,这不是自作多情吗?即使来了又能怎样?八九年了,当时是自己伤透了他的心;而现在自己是什么,是一个同别的男人生了孩子、又被男人抛弃的女人;而上清也是个有妇之夫,想到这些,月白颓然地坐在了床上。
“妈,上清叔来了。”听到院子里儿子的喊声,月白像是被电击一样迅速从茫然中清醒过来。她快步从屋里走出,同已经进到院子里的上清撞了个满怀。
“上清,真没想到你能来。”月白失口喊出,但当她看到上清冷俊的面孔时,发现自己失了态。她不敢抬眼看上清,只是低头捻着衣角。
“猪仔怎样了?”上清打破尴尬,不待月白回答,他径自走向猪栏。然后是观察、测量体温、兑药、打针……月白只是站在一边无语地看着。
“小毛病,不会有问题的。明天我再来打一次针剂就会好的。”说这些话时,上清拾掇着药具箱,也不看月白,然后将药具箱挎到肩上就要向外走。
月白的心一下子酸了,两行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上清哥,你就不能坐一会吗?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伤透了你的心,可是你知道吗,我的心也碎了。我现在有好多话要说,我只想跟你说,我的心里只有你……
“不要说了月白,我不怨恨你。你嫁了福昌,宅基地有了,大哥娶上媳妇了。再说福昌家庭条件好、又当了村长,只要你日子过得顺当、只要你过得幸福我就高兴、满足了。
“呜呜呜…,我幸福吗?我现在都快支撑不住了,我多想找一个地方靠一靠、喘口气,我睁眼闭眼想的就是你,想的就是你……”
“月白,说吧。我知道,福昌走了,你心里难受。”
说,说,说些什么,说福昌跟杨柳的戏文,月白说不出口,其实也不用说,这些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细节处更是惟妙惟肖;说全村人欺负她,谁叫福昌狠呢,王大娘已经六十多岁,因为通街,三间存身的破房子被付之一炬,那可是福昌亲自点的;说自己如何爱上清,可当初……说,说什么呢,月白总有万语千言、月白总有千言万语……
望着月白痴痴的样子,道是上清开口说话了,“月白,凡事要想得开,反正事已经出了,日子还得过呀。”
“上清哥。”月白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扑在上清的怀里,呜呜呜地哭个不停。
小宝毕竟读一年级了,看到妈妈同叔叔的样子,怏怏地走到里屋去了。
四
猪饲料喂尽了,月白才推着小车去村里的磨坊加工饲料。村里那个被“质量万里行”遗忘了的小卖部是去磨坊的必经之路,小卖部门前有村里的七八个年轻后生在那里云雾缭绕、海阔天空地说着什么。当他们发现月白朝这里走来时,就将门前的一辆地板车和几辆自行车横排在路上,月白只好放下小推车去推开一辆自行车。
“月白嫂子,我那辆自行车可不是随便动的,软得很呐,一动就坏,可不象福昌,硬的象钢条一样,顶折腾。”
“月白姐,推磨的事,多大的事,今后连你一块包了。”
“月白哎,闲着也是闲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泪水从月白的脸颊上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恨不得找个地缝一头扎下去,她痴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后生们也开始围上来动手动脚。
“滚开!”随着炸雷般的喊声,上清出现在眼前,“不要欺负她。”
“吆喝,上清,分不清好坏是不是?英雄救美是不是?想抱二奶是不是?”其中的一个小伙子话刚一落,只听到噗的一声这个小伙子就被愤怒的上清一拳击倒在地,这几个人一看上清真的动了怒,立刻作了鸟兽散。
月白回到家里,一头扎到床上放声大哭,儿子小宝坐在小凳上没有了睡意,一直陪伴着妈妈到天亮。
五
意料中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几天后的一个半夜时分,前庄上的老少爷们被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惊醒了,月白家养猪的厢房着火了。月白不顾众人的劝阻,发了疯地往厢房里冲,厢房里有二十头待售的肥猪,那可是月白家的半个家产呀。突如其来的火光,人声鼎沸的噪杂场面,吓得猪们挤到了一块,任你怎样赶也不往外跑。得知月白家失火消息的上清也急忙赶来一来到现场,他就在人群中寻找着月白。当他得知月白在厢房里向外赶猪时,好不犹豫地冲进厢房,拖住月白就向外拉。当他刚将月白拉出门外,整个屋顶就坍塌下来。
火渐渐地熄灭了,救火的乡亲也渐渐地散去,看着月白伤心和狼狈的样子以及无助的眼神,上清顾不上别人的流言蜚语,坚持流了下来安慰和照顾月白、处理火灾善后事宜。
东方露出了鱼肚皮,天逐渐亮了,月白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了下来。上清在离开时说:“月白,离开这个村子吧,福昌得罪了不少人,不好住。再说,听说杨柳已经生了,去另寻户人家吧。”月白抬眼看了看上清,没有说话。
六
月白不再养猪了,在上清的帮助下将养猪用的设备和饲料全部处理完。一天,当月白得知上清出差时,鼓足了勇气去了上清的养猪场去求上清的妻子,要求在上清的养猪场打工。妻子爱华虽然对月白和上清的过去略有所闻,但经不住月白的硬缠软磨和可怜,竟同意了。出差回来的上清立即单独约见了月白,不料没等上清开口,月白道是咄咄逼人地讲上了:“我想了很久,我没有退路了,我没有可相信的人,只有你能帮助我,你就把我当成一只猪养着还不成吗?以后爱华就是我的亲姐姐,你就是我的亲哥哥。爱华姐都同意了,你就那么恨我吗?”
上清无奈,只好跟妻子对月白做了安排。根据对饲养员的要求和月白家的实际情况,将月白家的耕地进行了转包,月白和小宝住进了上清的养猪场。月白很满足,一心扑在养猪上。爱华也很豁达,将关系处理得很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