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说出的秘密
作者: 阳媚
时间: 2015-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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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窗纱被风儿轻轻撩起,又放下,屋子里少了几许闷热。腊梅轻手轻脚来到儿子房间,弯腰拾起被儿子踢下床的夏凉被。酣睡中的儿子许是做了美梦,“嘎嘎”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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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纱被风儿轻轻撩起,又放下,屋子里少了几许闷热。腊梅轻手轻脚来到儿子房间,弯腰拾起被儿子踢下床的夏凉被。酣睡中的儿子许是做了美梦,“嘎嘎”笑出了声。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做美梦的时候啊。那时自己做过吗?腊梅眼眶盈满了泪……
2
那时,腊梅的爸在公社农机修造厂上班,每天腊梅还没醒爸就上班走了。这一天,腊梅时常望着爸来回的那条泥土路愣神。
“看什么看,要是你妹摔着了我饶不了你。”五岁的腊梅最怕看到妈。妈的脸总是阴沉沉的。腊梅打记事起就没见过妈笑。妈不在跟前时,她偷偷问爸,妈是不是不会笑?
爸笑咪咪摸着腊梅的翘天辫道:“你妈是累的。”
妈是很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要给爸做早饭,又要喂饱圈里唧唧歪歪叫的猪。腊梅吃饭时妈在给妹妹喂奶,嘴里嚼着几口地瓜干,还没来得急咽下最后一口,街上就传来队长出工的哨子声。乒乒乓乓一阵响,碗筷到了锅里,临出门前对抱着妹妹的腊梅喊:“你妹睡了把碗洗洗。”
妹睡的时候不多,不是哭就是闹,腊梅抱累了,索性把妹放在炕上,用两手堵着耳朵,任凭妹自己在那里哭闹。偶尔被回来给妹喂奶的妈听到,少不了挨巴掌。腊梅眼含着泪,紧咬着嘴唇,躲在门后看着妈阴着脸给妹喂奶:“死妮子,你妹妹有个好歹,看我不打死你。”
有一天腊梅见妈笑了。那是弟弟下生的那一天。妈的笑只对弟弟,妹妹也能跟着沾光,腊梅眼巴巴瞅着,心里难受极了。
腊梅每天盼着爸爸快下班,下了班的爸总能给她带来快乐。今天给她捎根红头绳,明天给她买来五颜六色的蜡笔,偶尔偷偷塞给她几块红红绿绿的糖果。她在门楼夹道的黄泥墙上抠了一个洞,把那糖果藏得严严实实,每当妈骂她的时候她就跑到门楼夹道,掏出一块糖,那糖甜的让她忘记了眼泪。
腊梅在妈的冷漠里一天天长大。她憋着一股劲,她要多拿奖状,她想看到妈的眼睛弯成月牙。可她很少看到。妈的月牙只对弟弟弯着,面对她,妈的脸儿依旧拉得很长,眼儿也时常瞪成乒乓球状。满墙的奖状妈熟视无睹。妈是自己的后妈吗?这么一想腊梅心就忐忑起来。
一天晚里,腊梅把玩累的弟弟、妹妹安顿睡下,燃起罩窝里的煤油灯,她要写作业。夜已经很深,对面屋子传来妈和爸的低声争吵声。初中快毕业的腊梅长了心眼,悄悄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养儿养女狗扯蛋,铁子,让她下学吧,帮我干活。”妈的话气鼓鼓。
“她那么小能干什么?”
“前屋大哥家的秀凤初中都没念,在队里干活都挣到8分了。你别劝我,就这么定了,初中毕了业就让她下地干活。”腊梅妈说完背转了身子。
“你……你,咋越来越不讲理了?要说你去说。”平日里腊梅妈说一,腊梅爸不敢说二,今晚腊梅妈的话他也是敢怒不敢言,他不知如何对腊梅开口讲这话。
“天呐!怎么办?我怎么办?”腊梅听了妈的话如晴天霹雳,她万万没想到妈会出此下策,她绝望了,更加确定之前的想法:妈是自己的后妈。
窗外的月牙已经西斜,腊梅两眼盯着天棚,泪珠儿顺着腮边无声流淌着,她的眼前一幕幕闪现着妈那张冰冷的脸,她的心降到了冰点:妈,我的亲妈你在哪?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为什么把我生下来?爸,你也不爱腊梅了?你不是常说我聪明,要多挣钱供我念书、上大学吗?爸,你是我亲爸吗?腊梅心碎了。
夜,按着自己的指针在爬行,完全没有理会腊梅的心在滴血。
黎明前总是黑暗的,黑黢黢的幕色让人感到无比压抑。一夜未睡的腊梅悄然起身,为正在酣睡的弟弟、妹妹掖了一下被角,轻轻走出了屋子。一阵凉意袭来,她打了个寒颤,双臂一抱,快步走向院子西南角的茅厕。黑色的包裹让她窒息,她想,既然这个世上没人爱自己,既然再也不能去学习,那么活着也没了意义,不如就这样去吧,睡到无忧无虑的梦里,睡到寂静的黑里。她足足待了十几分钟,最后,一咬牙,举起了手里的农药瓶。
平日里腊梅妈起得最早,今儿也不例外。当她揉着惺忪的眼睛跨进茅厕的一霎哪,她呆了,“啊!铁子……铁子快来啊!”正在穿衣的腊梅爸听到老婆岔了声的惊叫,应了一声,赤足跳下了炕,几步窜到了院子……
3
腊梅被救了,她用自己无声的决绝换来了求学的机会。
三年后,腊梅考上了青岛化工学院。妹妹和弟弟高兴得手足舞蹈,见人就说:“我姐考上大学了!我姐考上大学了!”
晚上,爸拿着录取通知书,露出整齐的白牙:“嘿嘿,山沟里飞出金凤凰了,俺妞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呢。要庆贺庆贺。”
妈剜了爸一眼:“庆贺啥庆贺?学费钱都不够哪来的钱庆贺。你就知道穷乐呵。我就不知道女孩子家家的念那么多书干什么?大了还不是嫁人?”腊梅妈对腊梅几年前喝药一事一直耿耿入怀。
腊梅眼泪刷地下来,对着在那喋喋不休的妈大声喊道:“我要念!要是我亲妈在也会让我念!”腊梅竭斯底里的声音惊呆了爸和妈,他们没有想腊梅会发威,罩窝里的煤油灯火苗都被震得蹦了几蹦。腊梅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又说:“学费我自己交,不用你费心。”说完,推开院门跑了出去。
爸被院门的一声“咣当”惊醒,紧跟着追了出去:“腊梅,我们是你的亲爸亲妈啊,你回来!有爸呐!”
夜色越来越浓,黑幕罩住了腊梅娇小的身体,邻家的狗儿叫了几声后,村里此起彼伏响起一片狗叫,给初秋的夜增加了几分苍凉与恐惧。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噼里啪啦砸向贫瘦的泥土里,大学是她的梦,这个触手可得的梦就在眼前,她不想失去机会,几年前她用死捍卫了自己学习权力,这次她还要为自己拼搏一次。瘦小的腊梅大步流星向着村外奔去,嘴里念着一句话:我要上学,我要上学。
她一口气跑了三里路,来到了住在王家沟子村的王乡林老师家。
“腊梅?你这是怎么了?”打开院门看到大汗淋漓的腊梅,王老师的心咯噔一下。
腊梅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说:“老师,我要上学,我要上学。”说完,一歪头顺着门板滑下来。王老师一把没抓住,看着瘫坐在地的腊梅他心急火燎,对着屋里喊:“老史,快来搭把手。”
王老师是腊梅的初中班主任,打第一眼看到眼神怯怯的小腊梅他就喜欢上了这孩子,总觉得腊梅似曾相识,有一种亲近感。在王老师眼里,小腊梅聪明好学,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学生,尤其那眼神,看了就想保护她。小腊梅的眼里,王老师慈祥的面孔就像爸爸一样,平日里有不懂的问题王老师都会和颜悦色教她,从王老师身上她感受到父爱般温暖。
“腊梅你可醒了!”腊梅看到了镜片下王老师那双着急的眼睛,她眼框一热,呜呜哭起来。
“孩子,别哭,起来把这碗荷包蛋吃了。”热气腾腾里,腊梅看到史老师笑呵呵的脸。她起身,说:“老师,我,我不吃。”她知道,鸡蛋在谁家都是稀罕东西,不是随便给人吃的,只有家里来贵客时才拿出来撑门面。
“傻孩子,到老师家就到了自己家。大姑娘哭鼻子多不好看。听话,擦擦泪,吃了,再说事。”
“腊梅,吃了吧,算是你考上学的喜蛋。”腊梅噙着泪咽下了她人生的第一份喜蛋。
听着腊梅的哭诉,看着她失神的双眸,王老师有些激动:“你妈不可理喻,孩子考上学是件难得的好事,她这是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女孩就不是人?就不该上学?走,我找你妈理论理论去。”说着起身就要走。正在这时,院子传来敲门声。
史老师打开门,见是一个陌生的汉子,皱了一下眉,问:“你是?”
“大姐好,我叫铁子,是腊梅的爸,我想问问腊梅来没来你家。”
“腊梅爸?快进屋,孩子在。”
“王老师吧,开家长会我见过。我猜这孩子一定来你这了。你看这深更半夜的孩子来打搅你,真不好意思。”腊梅爸进门握住王老师手,说着客套话。腊梅把脸扭到一边,低头垂泪。
王老师脸色有些难看,点了一下头:“坐,你来的正好。我正想去你家谈谈孩子上学的事。”
“王老师,腊梅妈脾气不好,这孩子受委屈了。这样,我回家再劝劝她妈,就是借钱,我……我……我也要让孩子去上学。”腊梅爸说话有些结巴,他看出王老师有些温怒。
“要是你老婆执意不让孩子上学,这钱我出了。不瞒你说,我很喜欢你家的腊梅。”
一边抽泣的腊梅眼泪婆娑,用幽怨的目光看了爸一眼,一转身,双膝往土炕上一跪,对着王老师和史老师就下拜:“干爸,干妈,腊梅给你们磕头了。”
4
因了王老师的资助,腊梅按时上学报到了。是王老师两口子送她到的学校。十八岁的腊梅,心里充满了幸福感。
还没到寒假,王老师就打来了电话,告诉腊梅,干妈准备了好多好吃的等着她。宿舍里的同学羡慕不已,都说腊梅真有福,有这么个好爸爸、好妈妈,腊梅听了心里比蜜还甜。
汽车颠簸在通往家乡的那条土路,腊梅对着路两旁白杨树上大大小小的眼睛,笑着问:你们想我了吗?还记得我吗?与她同座的一个阿姨好奇地看着腊梅,说:“姑娘,你这是跟谁说话?”腊梅指了指车窗外的白杨,笑而不语。
车子很快到了王家沟子和瑞岭的交叉路口,下了车的腊梅,看看左,看看右,她不知该先到自己家还是先去看王老师夫妻。犹豫了片刻,她决定跟着心走。脚步右拐,向着王家沟子方向走去。
“哎呀呀,我说今天一大早喜鹊叫喳喳呢,原来我家腊梅回家来了啊。”史老师一把抱住了腊梅,“我要好好看看我家闺女,这是我家腊梅吗?水灵灵的咋跟换了个人啊!”腊梅紧抱着史老师,眼眶里全是泪。是干妈让她感受到母爱的温暖与伟大,是干妈让她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呵呵,你看你,让孩子放下背包,到炕上休息一会,大老远坐车累。”
“干爸、干妈我不累。看看这是我用奖学金给你们买的礼物,”腊梅边说边打开背包,“我还给哥买了呢。我哥还没回来?”腊梅嘴里的哥是王老师的独生儿子王浩,就读于上海交通大学。每到假期回来,得空就给腊梅补习功课,传授学习经验与考试诀窍,腊梅能顺利通过高考,王浩功不可没。
“别提你哥。比你大好几岁还没你懂事,你一个星期给我们打个电话,你哥一个月都不打一个。这不,上周就放假了,说在他姥姥家玩几天再回来。”史老师嘴角上扬着,一脸幸福。
“我哥准备考研,事多呢。干妈快看看我给你买的围巾、帽子,喜欢吗?”
“呵呵,喜欢。这个咖啡色我最喜欢。老王,看看闺女眼光真不赖。”镜子里,史老师笑开了花。
“腊梅,以后不要花钱买东西,我和你妈什么都不缺。留着钱买好吃的,看你,更瘦了。”王老师拿着腊梅给自己买的毛围脖,“这个给你爸吧,我有。”
腊梅笑着对王老师说:“干爸,我都买了。钱不多,你不嫌弃就好。等我工作了,我还要把干爸干妈给我交的学费还上呢。”
“傻闺女,一家人说两家话,生分了吧。那是我和你爸的心意,你能有出息是我们最大的愿望。饿了吧?老王,快快拿饭桌上炕,让闺女尝尝我的手艺。”
这边喜气洋洋吃着家宴,瑞岭腊梅的家里那边炸开了锅。
腊梅妈下工在村口碰到腊梅爸堂哥家嫂子,说腊梅在十字路口下车去了王家沟子,腊梅妈火冒三丈,一进院门就开始骂:“腊梅这个死妮子放假先去了王家沟子,眼里有没有家了。”腊梅爸刚进冬月门时出了车祸,右脚骨折,在家休病假。看着老婆口喷唾沫的样子,剜了她一眼没吭声,继续拉着风箱呼呼响。
“我说话你没听到?耳朵堵驴毛了?”腊梅妈对着正在做饭的腊梅爸吼着。
“骂,骂,骂,你一天到头就知道骂,谁爱听?再说腊梅去王家沟子怎么了?不说王家两口子是腊梅的干爸干妈,就冲人家给孩子交学费这份大恩,腊梅先去看看也是应该的。我就不明白了,腊梅是你亲闺女吧?你咋那么不待见她?”
“我……你……”腊梅妈脸儿瞬间煞白,嘴角抽搐了两下,张了张口,又闭上,扭转身子到了里屋。
5
腊梅是私生女。这个秘密只有腊梅妈枝和腊梅爸铁子知道。
1970年,枝初中刚毕业,在上海的姑婆就打电报来家里,说在上海给她找了一个保姆活,一家人乐颠颠把枝送到火车站,看着绿皮长火车慢悠悠载着女儿走向远方,感觉到了远方的大城市就能过上天堂的日子,枝的幸福就有了盼头。
枝做保姆的主家,两口子都是下乡青年,男的叫王君,女的叫史小岩。他们两个下乡的地方是山东临沂,在一个贫穷落后的偏远山村。为了儿子健康考虑,夫妻二人将断了奶的儿子送回了上海老家孩子的爷爷奶奶处。初来乍到的枝很不习惯大城市生活,经常遭到主家老人的训斥,枝哭着鼻子要回乡下,说什么也不给人家当保姆了,为此姑婆背地里调教了她好多回。
枝除了要照顾孩子,还要给两个老人做饭、洗衣。枝长得本就耐看,加上大城市的水养人,几个月下来,她黝黑的皮肤变得光洁、水嫩。两个老人渐渐喜欢上嘴甜、手勤、腿勤的枝了。过年时,枝想回老家看看,老人说啥也不放,说儿子和儿媳过年要回家来,家里大小事离不开枝。为了补偿枝,老人给枝爸妈汇去一千块钱。这一千块钱按现在来说就是万元啊!枝感动不已,自然也就不再提回家过年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