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长君不知
作者: 秭归梅子
时间: 201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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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长君不知 “小船多载日用货,集中于码头,大船多扬帆摇橹,并歌呼而前。” “这时有摇橹人唱歌声音,有水声,有吊脚楼人语声……还有我喊
一、梦长君不知
“小船多载日用货,集中于码头,大船多扬帆摇橹,并歌呼而前。”
“这时有摇橹人唱歌声音,有水声,有吊脚楼人语声……还有我喊叫你的声音,你听不到,你听不到,我的人!”
“听了橹歌可无法告给你,你说怎么办,三三,我的人!”
每当合上书闭上眼,就听到三三的二哥我们的沈从文在这样子大呼小叫,仿佛看到他抱着三三的相片紧张地缩在船舱里过滩的样子,跟在他回乡的路上,看帆影、听船歌、过险滩,直达凤凰。
天刚亮呢,窗外也有人在大呼小叫,那是凤凰古城的女人们。推开窗户就是雾气蒸腾的沱江河,碧绿温润的河水里,晨泳的女人们闹得正欢。也许沱江并没有雾,但在记忆里,它覆盖着挥之不去的雾气,早晨的河水是凉的,但女人们的大呼小叫,让我感觉它暖洋洋的。据说凤凰的女人们有早起下河洗澡的习俗,男人们的大浴在下午,坝下,粗犷的裸泳。这些凤凰的女人们啊,真幸福,早起就可去沱江里扑腾,清洗一夜的积垢,不用管开门七件事,这一天的开始,多么健康、洁净、身心畅快啊!
弯弯曲曲的大大小小的巷子,挤挤挨挨充塞着各种物品的商铺,戴着尖笠、背着竹篓的老乡,唱苗歌的要我们照一张相的阿婆……最后流过来的,是夜色中河边的小酒吧,靠在栏杆上,被糯米酒熏醉的眼睛,看到成千上万只花灯,从红桥一路流将下来,将沱江变成了一条光闪闪的灯河。
再也记不清什么了,整个过程,像极了一场梦游。夜晚12点从火车站出发,凌晨4点从凤凰归来,我们的到达与离去,都是做梦的好时候。
凤凰的东西很贵,在咱们这只卖五毛的冰淇淋,卖两元一根,凤凰的公厕一元一上,不给手纸,凤凰的餐桌上只有一包小小的纸巾,人平不到一张,餐馆里几乎都不用空调,凤凰的书店老板很有文化但也很拽,套了半天近乎,讲了赶鬼讲落洞,还是一分钱都不肯让。痛恨旅游景点浓厚的商业气息,凤凰的商业气息浓得,不比任何地方逊色。
但是,还会再去凤凰,这次梦游不算去过凤凰。说到底,我等老去的文学青年去凤凰,只不过因了沈从文。当然这次,我还收获了沱江,那是一条可爱的河流。沈从文所有写湘西的文字,都浸润在几条河流里:辰河、沅江、沱江,每每捧读,带着鱼腥的水汽就在眼前缭绕。人来人去,千变万化,我认定这些河流不会变。
因为沈从文,凤凰无数次在梦想里出现:总有一天啊,我会去那个地方。奇怪的是,人在凤凰,倒觉得沈从文离我很远,隔断我和沈从文的,不是时光,恰恰是呈现在眼前的,真实的凤凰城。沈从文引领我来到了古城,尚存的古城风情在引领我,寻找着过去的人与事,努力在喧嚣的市声和狂猛的商风中,一点点感知他的声息。走进凤凰城,不等于走近了沈从文。
到达的当天,迫不及待地游完了预定的六个景点,用时不到两小时。有一丝丝失望,居然想,还是回去读《湘行散记》吧,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那些信,那些信里描绘的令他大喊大叫的景啊人啊事啊,那条时而妩媚时而凶险、载他回家的河流啊!仿佛回到书里,才回到了心中的湘西、心中的古城。背包里就有一本《湘行散记》,终没有打开。就是回乡的沈从文也曾感叹:“地方在印象中极熟,如今真正看来倒反而十分生疏。”让沈从文的湘西沉睡在书里吧,既来之则安之,慢慢体会,好好消受眼前的凤凰城吧。
这段距离得由我的慢慢认同来消弥。只有这样,我的心,才能终于从过去回到眼前,才能将经由书本产生的印象一点点与眼前的景像重合,让它们变成同一个湘西的小边城。这情形,颇有点像与未曾谋面的恋人初见,一点点失望之后,相信所有的感觉仍会回来,从精神层面到血肉俱全,从虚无的想像到实在的体温,然后,开始离别后的新一轮相思。说到这里,仍要感谢沱江,幸好有了她,有了那些晨游的女人、裸泳的男人,一丝不挂在人群中戏水的娃娃们,我的情感才得以从眼前之河游进流动于他书中的那条湘西风情之河。
离开凤凰已经半月了,恍忽如梦的一切,在对沈从文的重新阅读中,再次来到眼前。相信下一次去凤凰,将不再是梦,而是细致入微的真实体验。将恋爱变成婚姻,对于一个人与一个地方,这种变化该是可喜可贺的,当在红桥之上,在沱江腥甜的夜风中,欣赏着两岸吊脚楼如梦似幻的重重灯火,用最辛辣的湘西烧刀子,将自己醉倒在流光溢彩的古城之夜。
朋友将去凤凰,问我有哪些可兹观赏处,我说,你就在大街小巷好好游荡吧对。这是真心话,我无法告诉他,如何欣赏眼前的凤凰古城,如何将沈从文的小小边城与眼前景像联系在一起。我走过的心路,我将再次去体验的凤凰,未必是他能体会的。
“听了橹歌可无法告给你,你说怎么办,三三,我的人!”
呵呵,那橹歌啊,恐怕是永远也听不到了。
二、爱也可以这样流传
断背山,断臂山。
第一次看到这个片名,一下子想到了“断袖”。原以为是电影导演的有意为之,原来安妮的小说原作就叫《Brokebackmountain(断背山)》,从“断背”到“断臂”,真是奇妙的巧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想安妮不可能知道中国的断袖典故吧。但,李安,是知道的。
出于对爱的尊重,我得这样说,没有猎奇,没有同情,没有任何带色的观点,除了爱还是爱。男人和男人的爱,女人和女人的爱,男人和女人的爱,都是上帝允许了的。
恩尼斯穿着不合体的粗布夹衣,瑟缩着坐在杰克父母的面前,像失伴的哀鸿,看了真叫人心酸。斯人已远,他的一切却活生生地从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嘴里跑了出来,这样的时刻,情何以堪?恩尼斯没有痛哭,却比痛哭更让人难受。杰克将恩尼斯的衬衣和自己的衬衣套在一起,挂在最隐蔽的衣柜角落里,这是杰克内心的秘密——曾经的爱以这样的方式被他保存。如果他们不走到相恋的地步,这将是他永远的秘密;如果杰克不死,这将是他最美好的回忆。现在,一只熟悉的衣角露出柜门,杰克的爱就这样再次出现在恩尼斯面前。抱着杰克和自己套在一起的衬衣,恩尼斯再也忍不住悲恸的眼泪。不愿意放弃常人的生活跟杰克到墨西哥去,此时的恩尼斯后悔吗?幸福或者悲伤,在人类共有的情感体验中,不会因爱恋对象的性别而有什么区别。所以,我能跟恩尼斯一起,泪流满面。
中国导演李安,美国作家安妮,为什么两个不同国度的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将相同的感动带给读者和观众?我想说的是,故事彰显的内涵已远远超过同性恋,也许从商业角度,同性恋题材是一个不错的卖点,但如果,仅仅把它看作一个简单的同性恋故事,就太辜负了!我不知道辜负了谁,看完电影又看小说,杰克和恩尼斯,他们已成为独立于电影和小说之外的个体生命,我想辜负的,可能是他们的苦和痛,是我们人类对情感的珍重。
初遇的惊心,相守的满足,分离的痛楚,然后是二十余年剪不断、理还乱,意外的生离,逝者的解脱和生者无尽的思念。这就是爱,不管它发生在同性还是异性之间。有些人,有些事,在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有时候仅惊鸿一瞥,有时候是一生的纠缠。正如导演李安所说,我们每个人的心中,何尝没有一座断背山?这座断背山,就是深藏在内心的对爱的始终渴望和追求。
杰克和恩尼斯的苦和痛,不是用来同情的。深深的理解和宽容背后,应该有的,是一份正常平和的心态。神说,众生平等。我们都是神的孩子,都有爱的权力,每一种爱,都有存在的理由。从中国的断袖雅癖到安妮的《Brokebackmountain》再到李安的《断背山》,这也是爱的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