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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洒建三江

作者: 清风剑在手 时间: 2015-06-12 阅读: 36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身穿儿子校服的小辽宁近乎小跑地在前猛窜,他仗着自己年青,身材比三哥高大威猛,就有意拖垮三哥。他想象着三哥被东家训斥得灰头土脸的样子,他就会觉得自己高高在

身穿儿子校服的小辽宁近乎小跑地在前猛窜,他仗着自己年青,身材比三哥高大威猛,就有意拖垮三哥。他想象着三哥被东家训斥得灰头土脸的样子,他就会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可是他忽略了三哥是林区山里来的,抬大木头出身。三哥个头不算高,但胸肌挺大,胳膊上明显地有肌肉疙瘩,只是他没看见而已。他只看见三哥四十五六岁了,在后面呼哧带喘地紧跟。时不时地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大汗,稍有空闲就拍打腿肚子。百十斤重的稻苗担子沉甸甸地压在他俩的肩上,压得他俩心里都不是滋味。小辽宁的老婆有几分姿色,因不甘寂寞,把家底一划拉,跟一个光棍跑了,剩下刚考上高中的儿子急需用钱。小辽宁曾走南闯北地当架子工,没少挣钱,如今也只好随三海关的小连子来到建三江,以为能发笔小财。稻苗担子在他俩肩上上下忽闪着,他俩走在这空旷的水稻田里窄窄的池埂上,形成别样的风景。
   三哥经常地出苦力,知道冷不丁一干重活,头一两天不能太猛。因为筋骨没活动开,隔天就会腰疼腿疼肌肉疼地干不了活。就像被逼着连续跑几趟百米冲刺似的。这是平原,日照时间比山里长多了。刚过五一,早三点太阳就冒红,两点半就得起床干活。一直干到晚七点才收工。天早着呢,太阳才刚升上头顶。小辽宁不知道天高地厚,三哥越是嘱咐他慢点,按照老板的意思,能供上插秧机就行。他就越故意和三哥唱反调,舌头卷曲着,有点公鸭嗓子,每句话最后一个字拖着长音:“咱不得多积攒些,为了以后打基础吗?”他嘴上找借口这么说。
   古人云:“杀人一万,自损三千”。他光想着整治三哥,看三哥的笑话,忘记了自己也需循序渐进的常识。
   三哥放下挑子,擦着额头上的汗,质问他:“兄弟,咱按你这样挑法,提前两天就能挑完,到时候你是在这玩还是回家?”
   小辽宁一时语塞,见三哥继续问:“最重要的人家老板能多给开两天的工资不?再说咱一天对一天就已经精疲力尽,干嘛傻子一样给自己加班加点啊?”
   他见三哥有点急,强辩说:“活给她家干到位了,到时候不给钱,咱指定掰老板娘的手指盖。”他更是大汗淋漓,也在用袖子擦汗。
   三哥一脸的不相信:“到那时候刀把在人家手里,不被宰就万幸,咱给自己找麻烦犯不上吧?主要是咱自己身体吃不消啊!”
   三哥受小辽宁感染,也说起“咱咱”的来。
   小辽宁一甩汗湿的头,也不理会三哥说的有无道理,反倒以为三哥没有底气。他就没看出来三哥力气远胜于他,只是三哥不愿逞能不愿出冤枉力罢了。他沾沾自喜,一个劲地在前面飞奔。三哥倒是不怕老板嘟囔。三哥认为有些时候人就该放下尊严,如果执着地坚守尊严,那么就要多出许多力气让老板满意。他努力地紧跟,是认为和小辽宁同样拿钱,自己少挑,不好意思。他在后面断断续续哼唱着:“我从拢上走过,拢上一片秋色……”
   明明是生机盎然的春,稻田边上一排排笔直的杨树威武地吐着绿,春天,比山里至少提前半个月到来。三哥暗自赞叹:神州大地真是神奇,同是黑龙江省温差就如此悬殊,何况大江南北呢!插秧机在稻田里突突地划着直线,每划过的身后,便留下春天满眼的绿意。这是生命的春天。
   本来老板娘和另一个雇来的女子,应该在插秧机上忙碌着,可是老板娘只要看到稻田里有缺苗的地方,立马弯腰去补,才不管雇来的女子一个人有多忙。雇来的女子穿着雨披,围着头巾,像个鸡婆婆,忙得大气喘不过来。迅速解开包裹稻苗的袋子皮,麻利地把稻苗从盘里倒出,整齐地摆放在插秧机上,随手把空盘码放好,袋子皮也塞在一个不碍事的角落,赶快去忙老板娘的右面。见缝插针,时不时地弯腰从稻田里舀水,浇在摆放着整齐的稻苗上,起润滑作用,意在让稻苗自由地下滑,安全平整均匀地插到田里。眨眼到地头,插秧机调过头,她就把空盘和袋子皮卸下来,然后吃力地把三哥他俩挑来的稻苗一捆一捆地放在插秧机上。开插秧机的老张,不好意思袖手旁观,同情地伸出友爱之手。但也总好嘟囔着说:“大姐,两人的活,总是你一个人干,你也吆喝两声,让老板娘也觉觉醒,别拿谁当傻子。”
   大姐总好笑着说:“你没看见老板娘家楼里那个“吃亏是福”的大条幅吗?”
   “那我还跟着你沾福哩!”
   老张说着,一抬头,看见三哥他俩挑苗放在对过的池埂上。“三哥,咋样啊?腰疼咋的?”插秧机突突地响着,老张像喊似的。
   “不是腰疼,硬挺,年轻时抬木头就这个造型。”三哥放下稻苗,擦完汗,又砸了几下后腰。
   “你过来开两趟,我去挑会,你歇歇也正好让我暖和暖和。”东北温差大,即使是伏天,一早一晚也是很凉的,何况开春呢。
   “谢了,兄弟,我得走了,要么“狗”又该叫了。”三哥转身小跑着撵小辽宁去了。
   话音刚落,“狗”真叫上了。“老张,咋一大清早就没完没了?”老板黑老李,拉拉着胡茬子的脸,小声骂了一句:“妈的,敢在老子面前偷懒!”
   听到老犊子的喊声,老板娘也像她家的狗,紧跟着狂吠起来:“干啥玩意老张?”她顾不得补苗,径直奔过来,穿着大靴子,虽然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水,但是速度极快,快赶上她狂吠声传播的速度了。高吊起的马尾,左右一甩一甩的,一看就是不讲理的主。
   老张见老板娘奔过来,心里有些慌,紧忙逗趣说:“嫂子,这活这么累,你家又有的是钱,干嘛不多雇个人,像你这样傻干,别给后老婆攒包喽!”老张踩着油门,插秧机冒着黑烟,突突突地迎着老板娘开过来。
   老板娘心想:你小子和小辽宁都虚头巴脑,只有王老三实在,却说话倔了吧唧,人家那叫无欲则刚。你们巴结老犊子肯定想图什么小利。她本想直接炮轰老张,可又一寻思,这刚开始干,也不能太得罪他。想到这故意一语双关:“我也想轻松,可我得看着你啊!”
   “你看着我干嘛?我干活实实在在,从不偷懒!”老张依旧声很大。
   老板娘上了插秧机:“我不看着你,你不得和大姐早骨碌一起了,俺家的苗还能插了吗?”她一甩高吊的马尾,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张。老张没敢接茬,仰起头哼唱起:“大风起兮云飞扬……”
   “看你,怎么扯到我身上了!”大姐边摆盘边瞪了老板娘一眼。
   提起她家的狗,还真有些特点,性格完全就像她家老犊子——黒老李。个头都大,却靠虚张声势吓唬人。三哥和老张从山里老家刚到这时,着时被那条像小牛犊子的狗,吓了一阵子。“汪汪……汪……”如狮子吼般震得人耳鼓“嗡嗡”地响。只见它四蹄蹬开,尾巴上翘贴着后背弯成一个圆,如疯牛,挣得锁链“咔咔”响,随时要断裂一样。黑老李走在前面,大吼:“靠边!”狗一立一立的,仍狂吠不止。老板娘不耐烦了,挥舞着铁锹冲过去,“杂种,真它妈的随老犊子,人一多就逞能。”一阵乱拍,狗左躲右闪,呜呜地叫着退到窝边,呲着牙,吐着血红的舌头,伺机而动。
   小辽宁早已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说:“这狗眼混,不分好赖人。”他和小连子先来两天。老张前些年在外打工,和小连子成了莫逆。黒老李就是小连子八杆子将巴够得着的亲戚。老张领着三哥就是奔小连子来的。
   老张和三哥像躲贼似的,顺着杖子边匆匆溜过去。老张和小辽宁热情地一顿寒暄,才知小连子给黒老李的儿子开插秧机,在儿子那个窝点住呢。听话听音,三哥发现他俩之前并不认识,为什么两人初次见面竟然热情的像多年的好朋友一样?就差没当胸一拳了。
   老张是司机,曾和三哥是光腚娃,一起上学来着,有几分好吹牛。二十多岁就出了远门,天南地北,几乎没有没去过的地方。如今儿子考上大学,他两口子便回东北老家,年龄大了,却惜起命来。也是经常地遇到出车祸的惨景,于是打算放弃司机生涯。山里一时找不到活,于是,跑到山外开插秧机来了。
   这个地方叫二连,稀稀拉拉的,有几十户人家,离稻田三五里路。黒老李他们一家,在镇上楼里住。三哥他俩下了火车,听老张说黑老李儿子开的是奥迪A六,六十多万呢。三哥头一次坐这么高档的车,都不怎么敢乱动。下了车,眼前是一座二层小楼的别墅。三哥想:一个小破农民,咋这么多钱,又住别墅又开高档车的。老张也是一脸的惊讶。三哥看见客厅显眼的墙上,挂着一把古剑,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除了四大名著外,还有几本外国的名著。透着油墨香,似乎从买了就一直放在那里。一张行书的大横条幅:吃亏是福,很是醒目。条幅下面的沙发上,应该是黒老李漂亮的儿媳妇,正袒胸露乳地奶孩子。
   黒老李炮筒子的大嗓门让的挺亲:“两位兄弟,不好意思,我们刚刚吃完,饭应该不太凉,你俩抓紧吃吧!”满嘴的大黄牙散发着一股口臭气。
   女主人骨碌着绿豆眼睛也跟着客套:“火车上很挤吧?坐了一宿的车一定很累吧?暖壶里有水,自己倒吧。”
   老张走南闯北二十多年,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女人。他觉得女主人很是精明,外带不讲理。炮筒子黑老李倒没什么心眼子,一看就是孬,抠门。自己点着烟,连客气一句都没有。
   从卫生间出来一个女子,笑呵呵地打招呼说:“咱们是坐同一趟火车,我绥化的,去年来过,所以比你俩先到一会儿。”三哥看着个头挺高,面相挺憨厚的女子,也微笑着点头示意,心想:他家有回头客,应该是挺大方的人家吧!可是明知道今早我们到,为什么吃饭就不等一会儿?
   他俩进了厨房,坐下,看着餐桌上一盘子过了季的婆婆丁,凌乱的几棵大葱,一碗酱,一碗自家腌制的萝卜咸菜,一股刺鼻的咸菜缸的味道。三哥心说:这么富有的人家怎么吃这破玩意?难道是这个精明的婆姨故意的?三哥他俩用眼睛搜寻了半天,只看见电饭煲里有干巴巴的剩米饭。这哪是待客之道!三哥心里好生纳闷,以往出去按电梯时,老板总是热情地去饭店给接风。两人只好从兜子里取出在火车上没有吃完的面包和香肠,倒点开水,就棵大葱,嘴爵起来。才吃几口,儿子进来,没了在车站时的笑模样,催促道:“你俩抓紧,吃完装车,然后随我爸去二连。”
   三哥和老张同时看客厅里的万年历,刚五点十分。小屁孩真是拿打工的不当人,今天插秧咋的?两人刚到,人生地不熟的,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只好加快速度了。
   三哥他俩随黑老李及儿子下楼,进了仓库。黑老李和儿子咋呼着争执了半天,最终决定就装两个塑料桶。三哥和老张对视一眼,心里都在骂:“妈的,有两个破钱,不知咋摆谱好了。装这个破玩意,值得你们这样劳师动众吗?”
   一行人来到二连,见到小辽宁。黑老李两口子像大元帅指挥千军万马似的,指挥三哥他们卸完两个破塑料桶以及刚买的日用品。三哥对这家子人一下子有了成见。偏巧儿子不知从哪里突然钻了出来,东一榔头西一杵子说了几句不沾边的话。临走:“哇,这是谁买的水?喝一瓶。”然后扣开三哥他俩刚买的一提水,毫不客气地喝着一瓶,拿走一瓶。三哥他俩纳闷了:什么人啊!你明知道这的水臭,自己不买,跑来搜刮我们的。是,两瓶水不值几个钱,但却是我们的必需品啊!
   眨眼人都不知道干啥了,老张喜欢狗,拿两块饼干去讨好了。三哥怕狗,更不干落后,他趁狗接饼干的空,出了院子,仔细地辨别一下方向,到处是地,还有一排排杨树林立着。还真有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味。
   三哥直奔远处的插秧机,不时地回头默记路边特殊的印记。
   一老一少从车上把摆放着整齐的一盘一盘卷成捆的稻苗,放在一个用装大米的丝袋子做成属于挑筐吧的物件上,一个上面放五捆。三哥问:“这一挑子得有百十斤吧?”
   那个年长的近乎老头儿的回答说:“差不多!”
   三哥接着问:“多少钱一天?”
   他俩回答:“三百。”
   三哥想:都是一样的干活,自己这份怎么会比他们多五十,难道稻田比他们的远或者插秧机比他们的插得快?
   当三哥再看到那个年轻的已挑到百十米远了,感觉最远处二百米不止,心里又打起了鼓:这几年随着年龄的增大,腰酸屁股疼的时有发生,自己能坚持下来吗?听说坚持不下来人家不给开资或少给,想到这,忍不住问老者。
   老者吸着烟,说:“干不完耽误人家事,人家当然克扣你了。这的地主多数都很孬,比过去的地主还要孬。光知道让你干活,才不管你吃得消不?我来过十多年了,还没碰到一个像样的人家呢!”他伸了伸胳膊,“恐怕过年来不了了!”
   “是啊,这个活太累了,你这个年龄怎么能吃得消了。我感觉我都够呛!”
   老者扔掉烟头:“既然来了,怎么也得坚持到底,半途而废,不是东北人的性格。”他挑起担子,悠悠地上了池埂,那种豪迈的精神立刻感染了三哥。
   想起几年前,在山上做木耳菌时,山上的人有几个曾来这里发财的。听他们白话,到这就像捡钱一样。三哥到了山下陪读,由于人生地不熟,找不到活干,几次想来这挣两个,都被老婆和家里人劝住。三哥干活时也听人说,建三江如何如何的累。三哥想不明白了,怎么同时来这,会有天壤之别。三哥想起《北京人在纽约》里的一段话:“如果你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去,因为那是天堂;如果你恨他,把他送到纽约去,因为那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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