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个太阳

摘要：王丽和思阳的订婚宴上，思阳母亲看到高朋满座的客人，笑得合不拢嘴。然后人生的兴喜之时，也是人生悲情之日。一桩无头冤案，让母子和未婚夫妻人间与地狱分离。承认自己作案是牢底坐穿，不承认自己作案也是牢底坐穿。特别是几代人都清清白白的家族，要承认盗贼之名，是多么的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啊！但为了自己的清白，为了家族的一个公道，牢底坐穿又如何？
　　 【警笛，打断了一群欢天喜地的聚餐人】
　　 “老婶子，恭喜！恭喜！!”
　　 “大妹子，麻烦你们了，思阳也成了大小伙子了。哦，这是王丽，出落成仙女了！”
　　 “多承，多承，各位来到我们这个穷家是给我们家赏脸了，都请坐！都请坐——思阳——快给大家倒酒，王丽——快看看还有哪桌差什么菜？”“大家说说，让思阳和王丽提前喝杯交杯酒，要得要不得——”
　　 “要得——”
　　 “喝——快点为他们拿酒杯来——”
　　 思阳看看王丽，又看看自己的母亲。
　　 张妈妈赶紧在围腰上擦了擦手，三步两步赶过来：“今天是思阳和王丽定婚的日子，等到了大年初他们结婚的那天，你们叫他们做什么都可以……”
　　 “张妈妈，别小气了，我们张家营好长时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我们年轻人放得很开的，就让他们提前仪式一下嘛。”思阳的同学抬着酒杯站了起来，然后又面对大家：“大家说要得？还是要不得？”
　　 “要得―—”
　　 “要得―—”
　　 “……”整个屋子欢欣鼓舞。
　　 “思阳，王丽，你们众怒难犯……看看，只是牛眼睛杯，搞就搞了。”
　　 思阳和王丽犹豫着。
　　 “快点快点，我们手都抬酸了……”
　　 “快点快点，再不喝就要罚两杯……”思阳看着羞涩的王丽，抬近了酒杯。
　　 “快——快——快——，一二三，三二一。喝——鼓掌。”
　　 思阳兴奋着，把抬着酒杯的手从王丽的手弯弯里穿进去，王丽羞红着脸也抬起了酒杯。各人把酒杯送到了嘴唇边……
　　 “呜哩——呜哩——”两辆警车呼啸着警笛来到思阳家门口停下，车上跳下十余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冲进了张妈妈家。
　　 全场人呆若木鸡。
　　
　　 【半截砖和钞票里都有思阳的血迹】
　　 “张思阳，北路储蓄所案发的当天你到过几次储蓄所。”在群山市群山区公安局审讯室里。
　　 “到过一次。”
　　 “你去干什么？”
　　 “去存钱。”
　　 “你曾经把你手上的血迹留在了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你怎样解释案发当天的钱箱里余下的钞票上有你手上的血迹？”
　　 “那是我当天上午切菜时碰破了手指头，然后我母亲看我手破了不让我整，拿钱叫我去储蓄所存的。不错，因为我家离储蓄所几步路，所以我就用手拿着钱去存了，当时钱上是有我左手拿钱时染的血在上面。”
　　 “谁可以证明。”
　　 “有我母亲。”
　　 “其他呢？"
　　 “没有。哦，如果银行有摄像头，摄像头可以证明。”
　　 “你明明知道这个储蓄所没有摄像头，所以你才有几次进出储蓄所的胆量。”
　　 “凭什么说我知道这个储蓄所没有摄像头？”
　　 “因为本案中储蓄所的被害人员同你关系比较密切，你打了这个储蓄所另一个工作人员出去打快餐的时间差，你进去同他聊天，他对你放松了警惕。因为你们经常一起吃饭一起玩。”
　　 “无稽之谈。说我几次进出储蓄所有什么证据？”
　　 “你怎样解释掉在后门处的那块半截砖上你的血迹。”
　　 “我不知道什么后门处的什么半截砖上有我的什么血迹，我只知道案发当天我去存钱，手上有点钱，我怕把钱整脏，所以我就在储蓄所的正门处的一块半截砖上擦了下手。”
　　 “你怎样解释从你家搜出的五捆扎着把的五万元现金同储蓄被抢的五万元现金的数额相同？谁人能证明你家里五万元现金的来历？
　　 “储蓄所被抢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家的五万元现金是王家营一个做木材生意的朋友在案发八天前就拿来还我的，因为此前我告诉过他我要办婚事，叫他快点拿来还我。但他已前几天车祸丧身了，除了他没人能证明，借条也在当天就撕了。当时我母亲说再过十多天我们就要办婚事，要买许多东西，所以就没有拿到银行去存。”
　　 “那储蓄所案发当天你为什么对家中都不辞而别呢？"
　　 “那是因为我想到省城看看进点办公用品。“
　　 那为什么一去就是几天呢？"
　　 “那是因为我想去西北看看，并且已打电话给我母亲。”
　　
　　 【思阳一脚踢翻了审判厅里被告席上的桌子】
　　 群山市法院会议室里，烟雾已经弥漫了整个会议室，尽管不时倒水的人把所有的窗子一道道地打开了，但笼罩着的烟雾仍然刺激参会人不断的发出咳嗽声。
　　 “……”
　　 会议室沉默了好长时间，主持会议的孙副站起来又打开了一道纱窗，看了看窗外沉睡中的城市回过身来：“北路储蓄所的这个案子，根据一审情况报告，基本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并且根据今天综合合议情况，我个人认为一审以零口供的方式进行结案是基本正确的。市委、政法委一直对这个案子也非常重视，多次强调组织精兵强将进行审理。对于一审的情况，二审能不能定案现在由合议人员以投票表决的方式进行表决。”他坐了下来，喝了口水，用眼睛征求了一下参加会议的李副和王副的意见：“赞成投票的就请举手，请两个书记员作好计票和唱票工作，投完票后大家休息10分钟，准时回来。”
　　 片刻休息后，参会人员又都各就各位。孙副喝了口水：“现在我宣布刚才投票表决的情况：共收到投票9票，有效票为9票。同意一审定案的6票，不同意的3票。我们以少数服从多数的组织原则，确定为维持一审。明天的二审宣判仍按预定安排进行，完后宗卷及时报送检察院，相关材料报送市委及相关部门，散会。”
　　 ……
　　 在宣判厅里，法官宣读完了终审宣判书后，宣布退庭。
　　 “他妈的，老子无罪——老子要求再次重申——”思阳咆哮了起来，挣脱了两边扶着他手臂的法警，飞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被告桌。两个法警回过神来，紧紧地钳死他，让他半点也动弹不得，随后几个法警也过来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地推着他往后门移动。“妈——妈——妈——”思阳像被拖出圈门的年猪一样身子朝后靠，两只脚死死地抵住前方，但终是抵不住几个法警气力，终被半抬半推地推出了后门。“儿啊——老天爷啊―——你们为什么不睁开眼啊——”
　　 “妈——妈——”王丽看到婆婆瘫坐地上，也连滚带爬过来拉婆婆，其实，她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婆媳搂着，流泪眼对流泪眼，断肠人扶断肠人。
　　
　　 【监舍的窗口朝东方】
　　 初夏的黎明虽然来得早，但倒春寒又使得东方喷薄而出的太阳被一层层的凝重得可以挤得出水来的乌云所遮挡。
　　 思阳站在窗口，看着东边窗口外的滚滚乌云，他记忆中的今天是入监的第21天了。在这个监舍，不但能从窗口看清外面的电网高墙，还能看得到外面很大的一片天。这比前一个监舍可以多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在前一个监舍里，除了门口可以传得进饭来的手帕大的小窗口可以滤进一点光外，基本都是与世隔绝的。一个人在田野、草原、海洋上并不会觉得太阳和光线的可爱，只有在失去它的时候，才会觉得它的价值并不比生命轻多少。
　　 在森林里面自由惯了的狮子和老虎，冬天领着配偶和小仔在悬崖边的石板上烤太阳，夏天移师浓树阴下，总是温存、亲和的，而一旦落人猎人之圈，落人四面高墙的陷井内，难免就要咆哮、怒吼，拳打足踢。
　　 思阳有如一只狮子和老虎，尽管父亲病逝得早，但在母亲的怀抱中，在学校的朗朗书声中渡过了童年和青少年。特别是初中时同桌的王丽，让他尽释“少年维特之烦恼”。尽管因各种原因思阳没有进得了大学，但同王丽打理复印店足可以解决吃、穿、住、行的问题。母慈子孝，王丽温存，思阳的生活充满了阳光。
　　 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荫木。这是自小在课文里老师就讲授的。他的母亲不是孟母，但在童年的一次到山上玩，因摘人家的梨被母亲打，他是终生不忘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是他的整个生命中的警界线。
　　 然而现在的思阳，有如老虎在陷井里，眼前出现的四周都是冰冷的墙壁。刚进监舍的第一天，他像困兽，铁门砸不烂他也拼命砸，见了管理员他拼命吼。管理员把他推进另一个只有送东西才打开的小窗子的监舍，他仍拼命打，拼命踢。
　　 这么大的祸从天而降，他不知道自己招谁惹谁？可为什么要把这种屎盆子扣在他头上呢？都说苍天有眼，可苍天的眼究竟在什么地方呢？10年啊，10年的屈辱生活他怎么过？10年过后人们对他的白眼他又怎么承受？今后他怎么样面对列祖列宗？他想到了死，以死来表明自己的清白。可是死了又有谁来为他证明清白？多少清白的人负屈而死，有几个得到昭雪？他想到了白头人送黑头人的肝肠寸断的母亲。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这是他第一次背给母亲听的一篇课文，把母亲惹得呵呵大笑。也许快乐是谁也不能垄断的，富人有富人的开心，穷人有穷人的快乐。特别是每当他放学回家见到母亲在门口迎候他的时候，他在学校一天后再见到母亲的时候，他的脸上有灿烂，母亲的脸上有春意。“小松树，快长大；绿枝叶，快发芽……”他拍着手唱，看到母亲眼中晶莹的泪花，然后才扑到母亲的怀中……。
　　 母亲和王丽来探监，看到母亲红肿的眼睛和散乱的白发，他的心如刀绞，如翻江倒海。做儿女的不能给母亲分优，反而给母亲带来了巨大灾难，他无脸见母亲。母亲给他带来了衣物，给他带来了他最爱吃的乳扇。但他还是对母亲笑了，母亲也破涕为笑。母亲告诉他，许多律师都说，经过二次审理的案子，一般情况都是铁定的了。母亲尚未说完，眼眶的泪花又出来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母亲拿着绉巴巴的手帕不断地擦着泪。
　　 “妈―—”王丽扯了扯母亲衣服。
　　 “妈―—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思阳咧了咧嘴，把脸转朝了一边，片刻后才把脸转过来。
　　 天上有个太阳
　　 今天的天虽不是晴得很好，但一大清早太阳的光就射进来了。监舍管理员也来告诉他，吃完早餐后到院心集合干劳动。
　　 他在监舍是第一次接到干劳动的通知，犯人干劳动，他并不陌生，母亲给他讲过40年前作为犯人的舅舅在红光农场干劳动的场景。
　　 那是1968年，当时的全国山河一片红。作为省城边缘的母亲家乡的小乡村，也到处是红色的旗帜、红色的标语、红色的口号。舅舅作为民兵排长，其思想也基本是红得发紫。秋粮收到了晒场上，他自告奋勇地领着三个民兵每人睡一个角落守护着几十吨收到晒场上的稻谷。但也许是因为白天带着他的“铁伙子”突击队打谷子太劳累了，竟然没有抵挡得住磕睡虫的侵袭，合了几个小时的眼了，上吨的谷子竟然不翼而飞了。说来真是天方夜谭，4个大男人各守一方还守不住那点谷子？整个生产队、大队的全体社员是不可能相信，县专政机关也不可能相信。明明是几个人监守自盗，串通了破坏大好形势，还要装腔作势地喊冤，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于是，专案组的攻心战术打开了另外三个人的口供，只有舅舅的木榆脑袋打不开。据专案组的人讲，舅舅虽然根红苗正，但从平时的言谈举止看，舅舅早就是脱化变质分子了。伪装积极地守晒场，其目的就是达到盗窃和破坏。对于舅舅这种背叛本阶级的叛徒，固然是“顽抗到底，死路一条”的。母亲及外祖父母及三亲六戚也劝过他认就认了吧，人家那三人认了，不就是把谷子赔出来了事，胳膊拧不过大腿，何必要自找苦吃呢？但舅舅只倔犟地说了一句：“我个人的清白虽然重要，但讲假话却更坑人。”后来直到被专政机关以铁镣手铐相伴送到红光农场也没有招认。母亲说，当时舅舅的衣服上，被子上的虱子啊，足可以捉下一斤来。舅舅对探亲的母亲说，乌云虽然能遮住老天，但天上有个太阳，早晚总是要出来的。母亲哭着离开了农场，他觉得舅舅有点像小时候她母亲给她讲过的神话故事中追太阳的夸父，总是一根筋地自讨苦吃。夸父追到了太阳，但舅舅生前却没有看到天上的太阳。直到多年后，专政机关在侦破其它盗窃案的时候，才连带破了谷子被盗案。
　　 每年的清明，思阳总要伴着母亲去给舅舅的坟烧香磕头。母亲说，舅舅生前最爱丁香花，经常都要在自留地边，家中的花盆里栽许多的丁香花。所以每年的清明，母亲都要带一些种子去撒在舅舅的坟周围。
　　 传说侄儿子像舅舅，也许连生命的轨迹也同出一辙。
　　 干完劳动回来，思阳洗完脸脚早早地就上了床。翻出枕下夹在《张志新》书中的舅舅的照片端详着。这是早年舅舅留下来挂在思阳家镜框中的黑白照片，照片背面还有天安门城楼的布景。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思阳想起了他初进学校时就学会的这首歌。天安门，是中华民族的象征。历朝历代以来，不少仁人志士为了天安门，为了中华民族的崛起，不惜血染断头台，他想到了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
　　 “今天监狱长找你谈了？”同监舍的老王问。
　　 “谈了。”
　　 “怎么样？”
　　 “他说叫我把要反映的情况写成材料，他们好转呈相关司法部门。”
　　 “其实，思阳，通过这段时间来同你的相处，我觉得你的为人很难同你的案子挂起钩来。人有时如网中的鱼，既然不想当餐桌上的菜，那就憋足劲去撞网，也许是鱼死，也许是网破。鱼死了，不足惜；网破了，有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