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
作者: 梦天岚
时间: 2015-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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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崔莫两腿叉开蹲在一个废弃的水泥台上,他正在用一截沾满油污的粉笔写字。每写到光滑处,粉笔就会像车轮一样打滑,一些字的笔画就会突然断掉,留下淡淡的泛着油
一
崔莫两腿叉开蹲在一个废弃的水泥台上,他正在用一截沾满油污的粉笔写字。每写到光滑处,粉笔就会像车轮一样打滑,一些字的笔画就会突然断掉,留下淡淡的泛着油花的划痕,崔莫想把那些笔划接起来,但它们很顽固,怎么也接不上。显然,崔莫感到不满意,他用黑指甲将粉笔的头掐掉一部分接着写。崔莫总是不太清楚自己要写些什么,有时就写自己的名字,十次有八次是这样,有时也写我的名字和车间主任李晓华的名字。这次他写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这是他在脚下踩着的一张旧报纸的碎片上无意中看到的,他就翻来覆去地写,写了长长的好几溜,然后把最后那一点点快要抠进指甲缝里的粉笔往台下一丢,一屁股坐下来,点燃一支烟,神思恍惚地看着这些字,直到这些字和他这个人在我的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无聊啊,”我揉了揉眼睛顺便用肘关节顶了一下崔莫,“身上没烟了。”
崔莫侧过身子向我挺了挺胸脯,我搓了一把脏兮兮的手,然后伸出兰花指从崔莫的上衣口袋抽出一支,点燃。崔莫弹掉一截烟灰,起身,用脚上穿着的黄胶底鞋去擦那些字,仿佛是要踩死一群蚂蚁,结果有几只由于鞋底的缝隙得以逃脱,而不得不又补上几脚。
说句心里话,我不喜欢崔莫的字,一点字的架子都没有,写来写去也没觉得有什么长进。但我喜欢崔莫这个人,任你拿他开心、开涮,开什么都行,就连他生起气来也是一本正经的样子,脸都会红,这年头,真是很少见的一个人了。
“老崔,听说李晓华干不了一年就会走人,”我猛吸了一口。
“走人?走到哪里去?你听谁说的?”崔莫一脸的愕然。
“反正有人说,就当是谣言吧,”我故意把话题一转,“老崔,你当磨工班的班长应该有十几个年头了吧。”
“15年,整整15个年头,”崔莫扳着指头算了一下,眉头一挑神情里似有几分得意,“你问这个干嘛?”
我将抽剩的烟屁股伸到脚板底下,不紧不慢地说,“你是习惯了,我可是真的有点烦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当车工班班长不到6年,都烦了,他崔莫15年,也该烦了。
那天我特意跑到二楼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就跟李晓华说李主任我实在不想当这个班长了,你就另选高明吧。李晓华眯眼一笑,起身就去给我倒茶,然后用手攀着我的肩头说刘班长啊,你这么年轻,技术又好,今后的前途大着呢,你不当,谁来当啊,要我去当,我这个主任还当不下呢。矮矮墩墩的李主任在打了几个哈哈之后,几乎是连推带哄把我“赶”出了办公室。
想想真他娘的窝囊,他李晓华活该就是一个当领导的料,你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了好几个月的想法还抵不了他的三言两语。
“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灌不得迷幻药,半句好话就能把你激动得像哑巴。”崔莫见我默不作声就故意激我。
“老崔啊,你别笑我,估计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话虽这么说,可心里还是不得不承认崔莫这话简直就是点到了自己的死穴。老朋友终究还是老朋友。我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支,递一支给崔莫,崔莫嫌手太脏就附下身来让我把烟递到他的嘴里,叼上,但我没找到打火机,就向崔莫呶了呶嘴。
崔莫在口袋里摸了半天,结果摸出一截粉笔来,短短的,大部分已经在口袋里消磨掉了,像一粒正在融化的糖,又不完全像。
二
一连几个月下来,车间的形势一月比一月好,但职工的收入并没有增加,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
首先发难的是车工班的黄晶亮。
这天早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迹象,像往常一样,我严格地按照操作规程把车床开动起来。先让它低速空转一会,并在床身的各个部位加好润滑油,然后用铁架车把昨天没加工完的产品拖到尾座边。见运转正常,就把转数调整了一下,装好产品和刀具,然后试车。车刀在半自动手柄的推进中让铁屑像弹簧一样,一根根从刀尖的切屑槽里蹦出来,又一根根掉下去。
突然,整个车间闷闷地嗡了一声,所有的机床都在同一时间停止了运转。
我昨天刚磨好的一把车刀卡在产品里,刀尖的硬质合金已布满裂纹。开始以为是全厂停电,只好自认倒霉。但很快有人像看把戏一样往总闸开关的方向走过去,不一会就爆出一片应和声。
原来开关是黄晶亮故意拉的,很明显,是专门针对李晓华的。
黄晶亮煽动说,“我们一定要向李晓华讨个说法,事干得比平时多得多,钱却没看到多起来,这钱都到哪里去了?我们谁不是要养家糊口的人。”
很快,磨工班的也围了过来。
我在心里骂,黄晶亮,好你个兔崽子,想闹事也不事先打个招呼,你把我这个车工班的班长摆在哪里了。
骂归骂,除了有点面子上过不去外,我对黄晶亮的这种行为并无太多的反感,甚至在心底里认为这未见得就不是一件好事。
在黄晶亮的带动下,一伙人找到了李晓华的办公室,但办公室没人。
有人起哄说,今天好像是厂部开什么会,李晓华一定是到厂部开会去了,正好,我们就到厂部去找厂领导去说,看他李晓华怎么下台。
马上就有人附和,顿时群情涌动。
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老崔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一下拦住黄晶亮说,黄师傅啊,你这样可不是个办法,只会把事情越搞越糟,大家有想法这是好事,但千万不要冲动,如果大家相信我,由我去跟李主任谈。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的情绪才慢慢平息下来。李晓华大家可以不相信,但没有人会不相信崔莫,包括我在内。崔莫是车间的元老,技术全面又是班长,他去谈,比任何一个人去谈都有分量。
见大家安静下来,崔莫把我扯到一边说,你负责做好车工班的工作,我负责磨工班,工作不能耽搁。等李晓华开完会回来,我把大家的意见理一下再去跟他谈。
据我多年来对崔莫的了解,崔莫从来只是埋头干自己的事,即使是天塌下来,他都会充耳不闻的。
通过这件事我看到了崔莫陌生的一面,才突然发现崔莫了解我比我了解他要多一些,我总感觉崔莫有许多心里话憋在肚子里没跟我说,且这些话像一把铁抓,不但抓住了他也抓住了我。
崔莫与李晓华谈过一次后所得出的结果并不令人满意,职工的收入仍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崔莫解释说车间里也有车间里的难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崔莫还说论工时我比你们都高,论质量我比你们都好,论收入我也没有比你们高多少,大家还是相互体谅一下吧,李主任许诺了,只要大家好好干,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听得出,崔莫平时是绝对说不出这样一通话来的,即使他能说出来他也绝对不会去说。
尽管当时有几个职工在私底下有点不满,但又不能否认崔莫说出来的一个事实,那就是论工时论质量没有人能超过崔莫,崔莫的收入也是透明的,除了工龄补助和几十块钱的班长津贴他并不比大家高,他崔莫都这样说了,谁还有资本去说呢。
之后,我陆续听到一些关于崔莫的议论,有的说老崔变了,变得心不跟大家在一块了,而是跳到李晓华那里去了;有的干脆直言不讳地说崔莫跟李晓华之间有猫腻。
为这个我曾经提醒过崔莫,我估计他自己也间接地听说了,脸色虽然有点难看,但好像并不太在意。他不在意,我后来也就懒得去说了。
看得出来,李晓华对崔莫的那次举动十分赞赏,当着我的面,他就说过多次。每说一次都像是在有意地点拨我。
这次他又提到了崔莫,但我并不买账,说得更准确一点我从来就没有买过他李晓华的账。因为这次我是铁下心来不干了,不仅仅是不当车工班的班长,连车工这个行当我也不干了。还是我老婆说得实在,我每个月挣的钱刚够我抽烟,哪怕是我帮衬着她进进货什么的都比当这个班长强,想想也是,她一个人打点一个店也实在是难为她了。
李晓华沉吟了一下,然后说,你要走可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干满这一年你再走,我决不拦你。我想了想说,行,我就干满这一年。事后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这年头停薪留职的人多得去了。倒是崔莫惊愕了许久,然后有点木讷而又若有所思地重复着问我,你决定了?你真走?你真的决定走了?我说,我决定了。并在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毫不费劲就找到了一种很平和的语气。
我走后不到一个星期,上次带头闹事并受到记过处分的黄晶亮当上了车工班的班长。
三
一晃就是两年过去了。我开在厂门口的杂货店比原来扩大了一倍,也算是对自己停薪留职的这两年有了一个交待。
李晓华早已由车间主任升为管人事的副厂长,李晓华刚调走那段时间,我就听人说崔莫很有可能会当上车间主任。当时我就想,老崔总算要熬出点名堂了,当了那么多年的班长,应该要修成正果了,更何况李晓华曾经是那样地赞赏他。
然而没有。新上任的主任是从厂部机关放下来的一个年轻人,大学毕业分到机关还不到两年,据说最近跟李晓华的小女儿谈上了。
我虽然很久没上班了,但有时也喜欢打听打听车间里的情况。
有一回黄晶亮到我店里来买东西,我就问他车间里现在怎么样了,老崔怎么样了。
黄晶亮头一摇,能怎么样啊,吃不饱也饿不死。至于老崔呀,还是磨工班的班长,只是不像以前那样管事了。现在车间里人心涣散一盘散沙。
这似乎是我能想象得到的结果,我的兴趣一下子就低落下来,尽管我曾经恨过这个车间,因为看不惯里面的一些人和事,但我还是希望它能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有一天,妻说崔莫到过店里,平时只有他老婆间或过来买些香皂、洗发水、面乳什么的,他是从没来过的。
我有点好奇,就问他过来干什么?
妻说,他瞄了好一阵,然后问我有没有粉笔卖,要无尘的。我说有,就拿了一盒给他。他说要三盒。我就又拿了两盒给他。开始我以为他是跟公家买,正准备给他开一张发票,他忙说不用不用,这不关公家的事。
他另外没问什么吗?
没有,哦问了一句你们家刘班长还好吧。我说还好。他付完钱然后就勾着背走了。
我一听禁不住乐了,这个老崔,算是有良心,还记得我这个刘班长。
时间过得真是快啊,转眼又是两年。要不是看到厂里的一张简报我还真不知道李晓华已经退休,而且退休有一年多了。
啊什么啊?平时你在外面跑得多,哪有这份闲心理这些个朝头国事啊。妻有点不以为然。
四
由于要到省城进一批货,还不到七点钟妻就把我摇醒了,我爬起来,连眼皮都没睁一下就倒了下去,又睡了半个小时。待我拖拖拉拉地收拾停当,已差不多到了厂里的上班时间。
或许是平时起来得晚没什么感觉,一走到厂区的马路上才发觉气氛有点与往常不一样。但见经过身边的人行色都有点匆忙和慌乱。而且隔老远我就发现一幢楼前的一块空地上围了一圈人,那情形好像是地上躺着一个突然发病的人而他们一时又不敢轻举妄动。
我快步走过去,挤进去一看才知道不是什么人,而是几行粉笔字:
李晓华,说话不算话,几年前你曾经许诺过,只要你升为副厂长,就让我来当车间主任的,为何不兑现?!!!你现在退休了,别以为什么事情都过去了,我可一直记在心里。李晓华,你这个言而无信的伪君子,我要让你以后的日子不得安宁。
看得出来,这是个练过粉笔字的人写的,不但笔画清晰、圆滑,而且对仗工整极有章法。
字的正对面,正好是李晓华的家门口。
很快我就知道是崔莫写的,开始我不相信,崔莫的字我又不是不认识,像这样一笔字他是哭也哭不出来的。而一个围观的人言之凿凿地说,这就是崔莫写的,我亲眼所见那还有假?崔莫写完这些字后还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神情很得意,然后昂着头走了,像个凯旋的英雄。我真有点佩服这个人了,唾沫横飞处还能说出这么有文化修养的比喻来。
这下轮到我纳闷了,像老崔那么稳重的人怎么可能冒出这样幼稚的举动呢?难道是老崔的脑袋出了毛病?从字的内容上来看,李晓华对他的许诺是极有可能的,如果没有他崔莫,估计李晓华连车间主任都当不下又怎么能顺利地当上副厂长呢。老崔呀老崔,你也真是的,就为这么一句没屁眼的话一憋就是好几年,到底累不累啊。
其实类似这样的话李晓华曾经也向我许诺过。那时,李晓华上任还不到三个月。有一天他要我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我就去了,我知道他在为车间的事感到头疼,我当时给他提了几条建议。他听完后拍着我的肩膀很欣赏的样子说,刘班长啊,你还年轻,好好干,干好了都是你们自己的,我已经是一副老骨头了,在这个车间干不了多久就会走人,以后这个车间的车间主任恐怕是非你莫属啊。李晓华话是这样说了,但我提的几条建议最终一条也没有采纳。关于这件事我从来没在老崔面前提过,因为这种打水漂的事我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坐上开往省城的火车,我还在为崔莫的事一路胡思乱想。
五
崔莫被保卫处带走的那天,我正准备到市里去一趟,但听到这个消息,我想也没想就改变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