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都在等你归航
作者: 淡水十八度
时间: 2015-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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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岁的萧奶奶最近接连几夜都梦见了她家老头子。 她的老头子张爷爷比她小一岁,刚刚过完70岁的生日。如今他们两个人都已经是年逾古稀、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71岁的萧奶奶最近接连几夜都梦见了她家老头子。
她的老头子张爷爷比她小一岁,刚刚过完70岁的生日。如今他们两个人都已经是年逾古稀、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掰着手指算,她老头子也才离家几天,她从老头子出门的第一晚就梦到他,醒来后的萧奶奶都不好意思把这事在电话里告诉她的女儿了。要说是梦也不算是梦,要不然怎么会那么真实呢?几十年的记忆都浓缩成了一个个的梦,像电影镜头一样每晚播放。似睡非睡,也许萧奶奶只是在迷迷糊糊地想念老头子了。你说这都是黄土掩到脖子的人了,哪还能像那些小年轻一样儿女情长,难舍难分呢。
儿女们孝顺,说爸妈辛苦操劳了一辈子,老爸又刚过完七十大寿,就硬要出钱让他们两个去旅游。选来选去,最终让他们坐游轮去重庆。孩子们都说长江上的游轮安全,到达重庆后,老两口也可以去重庆玩玩,费用不用担心,难得出门旅游一趟,只要爸妈开心就好。萧奶奶却在出发前的几天由于不慎淋雨感冒了。她怕自己会晕船,身体吃不消,就不想去。张爷爷忙前忙后地照顾了萧奶奶几天,见萧奶奶整天无精打采的样子就不再对原本即将到来的旅行满怀期待了。他的老太婆如果不去,他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呢,都在一起大半个世纪了,她不在他耳边唠叨,这日子还真不习惯呢!萧奶奶可不想扫老头子的兴致,她想要老头子出去看看风景。她最了解他了,知道他从年轻时候开始就爱好旅行,但是由于工作性质,一直不能常如愿。找来找去,终于很凑巧地得知住在邻市的王先生也和张爷爷坐同一天的同一班游轮。王先生比他小好几岁,身体还很硬朗,又和自己是旧相识,两人于是约好结伴而行。王老先坐轮船游长江,到达重庆后再坐火车回上海。张爷爷则打算到重庆后顺道坐车去成都见见老战友。多年不见,还真有点怪想念的,那边的战友一听说他要去玩,都已经约好了到达重庆就派人接他。大伙儿还很想念萧奶奶这个老嫂子,她没有一起去感觉真有点遗憾。不过,张爷爷总算答应按照计划一个人出游了。
出发这天,大儿子大女儿都来码头送行。张爷爷不怕人笑话地一直握着萧奶奶的手不肯松,还一再叮嘱着萧奶奶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他说这次不用等太久了,他会很快回家的。夏天码头上的风好大,萧奶奶平日里梳理的服服帖帖的头发被风肆意掀得凌乱不堪,张爷爷不时地伸出另一只手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眼睛里满是柔情。大儿女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笑着说老爸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温柔,让她好生羡慕老妈。这老头子越老越粘糊,要知道他年轻时候可洒脱得很。年轻时候的他一出远门就常常几个月不归家,出发前他总是想多帮她做点事情,但一旦上了火车,那可常常决绝的很,头都不会回一下。萧奶奶就这样一次次地站在拥挤的火车站月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送他离开,生怕一眨眼错过他也会不舍的回头。她从唇红齿白,满头青丝的少女等到了掉牙瘪腮、岁月染白了头发的老妇。
“老太婆,我走了。”
“不就是出去玩几天呀,怎么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呸呸。你看东方之星多气派,等你回来跟我好好讲讲一路上的美景。”
“你一个人在家我担心啊。在家好好等我,我会发信息给你报平安的。家里菜地的那垄青菜可要记得常拔了吃掉,不然天气热都要烂了。”
“你这个老头子怎么比我还唠叨啊,赶紧上船吧,你要记得按时吃药啊,我会等你回来再种些豌豆。”两个人仿佛又回到年轻甜蜜温存的时候,全然忘了身边嘻嘻哈哈的儿女们。
张爷爷17岁入的伍,后来又考上军校,成了一名海军技术类军官。连年漂泊在海上,条件艰苦,年纪大了,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全都陆续找上门了。萧奶奶当了一辈子的小学教师,年轻时候可美了。两个人都退休后,就不想麻烦儿女,非要搬回农村老家相依为命。这十几年两个人种菜养鸡过上了田园夫妻的平凡日子,总算弥补了一些年轻时候不能朝夕相处,只得聚少离多的遗憾。
萧奶奶都做了关于老头子的哪些梦呢?
第一天晚上梦见两个人都还是年少模样。两人青梅竹马,情窦初开就互相暗生情愫,心意相许。张爷爷叹着气说自己要去当兵了,除去想实现保家卫国的理想以外,家里穷儿子多,那个时代去当兵不失为一条好出路。萧奶奶偷偷抹了一夜的眼泪。但是第二天送他上火车的时候,还是边流泪边对他好看地笑着,说自己一定会等他回来娶她。再加一句,不论多久她都会等他。他走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火车站广场上站着一排排新兵,他们身上穿着还散发着布料气味的新军装,脸上先是喜气洋洋,充满了对未知生活的期待与渴望,后又在亲人不舍的眼泪里也跟着湿了眼眶。张爷爷当年可是个瘦高干练的小伙子,新理的平头露出了健康干净的白头皮,萧奶奶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给他亲手带上船形帽,他弯着腰,闻见了她身上独特的芬芳。之后他们一直握着手,无语凝噎。火车开了,萧奶奶跟着火车跑了老远,边跑边喊;“我会一直等你,一直等你!”。车厢内的张爷爷不停地挥手,让她先回家她都不肯,直惹得张爷爷当年那个倔小子也眼泪涟涟,视线模糊,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才收回去向车窗外探出的身子。
第二天晚上梦见她盼星星盼月亮,等了一年又一年,两个人终于结了婚。怎么结的婚萧奶奶没有梦见,倒是梦见了婚假结束,她又要送他归队的情景。这次送别的地点在梦里变成了码头。码头上的风和张爷爷那天开启三峡之旅时候的风力不相上下。萧奶奶那个时候皮肤水嫩,脸蛋红扑扑的,头上搭着一块红麻布蓝格子方巾,一副乖巧小媳妇的模样。张爷爷那时候已经有了走在人群里都能让人一眼看出是身在军旅的气质。他穿着灰色军装,佩带五角星帽徽,红袖章,戴着解放帽。萧奶奶微笑着双手缓缓地抚摸着他红黑的脸庞,满脸爱意,柔情似水。她感觉他老得厉害,才刚到三十岁的人啊,眼角的沟壑都可以藏匿风沙了。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们第一个爱情的结晶,可惜他又要远航,他不能陪她一起感受属于他们的新生命一天天在肚里长成的悸动的美丽了。但是萧奶奶理解他。他对她的不舍与她对她的相比只会有增无减。他握住她温柔地放在他脸上的手,不停地叮嘱着她,要安心等他,照顾好自己。张爷爷向来是个不会表达感情的男人,连离别的情话翻来覆去也就这么一句。可是就只是这么一句话,让萧奶奶还是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张爷爷走后,她在那个离别的码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地站着,只站到晚霞烧天,飞鸟归巢。
第三个晚上梦见张爷爷回家了。他省吃俭用,把所有积攒下来的钱都塞到了萧奶奶的手中,他还是一脸愧疚。那些艰苦的日子里,她操持着一个家,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等他回家的信念支撑着她走过了一段又一段饥肠辘辘,状况百出的苦难岁月。他看着只会喊妈妈,却还未曾见过他的三岁儿子躲在萧奶奶的背后,怯生生地看着他。他哄了好久,听儿子喊出第一声爸爸,他激动地抱起儿子转圈圈,他的眼睛难得地变得亮晶晶的。萧奶奶在一旁笑着看着,一脸幸福。突然张爷爷家的电话急促地想起,张爷爷临时有了任务,又要出一次海。梦里的萧奶奶抱着孩子跟着来接他的车子后面跑了一大段路。刚和爸爸熟络起来的儿子在她怀里哭着问她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哭得她心都碎了。后来的日子,她常常牵着儿子站在码头看一艘艘返航的船。她知道她是看不到他所在的军舰的,但是这样的看着归船,听着由远及近的汽笛声,总会觉得亲切又充满希望。
第四个晚上却意外地梦见了张爷爷快退休前的那场情况危急的中风。梦里病房里的墙壁白得让人心发慌。张爷爷一直昏迷不醒,萧奶奶握着他干枯的双手,忍不住老泪纵横。她仿佛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每天都坚持在他耳边唠叨着那些两个人共同的琐碎过往,唠叨着退休后回乡下她的那些宏伟计划。他终于渐渐意识清醒。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太婆我又让你担惊受怕了,不想让你等太久,我就努力醒了。萧奶奶吃力地转过身去想给他倒杯水,却不料眼前一黑,自己却倒了下去,幸好只是担心受累过度。三个儿女上班都很忙,大部分时间萧奶奶都坚持守在床前。都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时光都让他们把彼此揉进骨血,融进生命里。萧奶奶可不能失去她的老头子。他可以和她一起以后帮忙大儿子带重孙子。他最喜欢小孩子了,他也一直都是个慈祥的父亲和爷爷。他还可以给她挑水种菜,他每次收获了新鲜蔬菜都要亲自进城送给儿女们。他可以陪她围炉夜话,那没有老头子在旁边看报纸的夜晚,她的针线活一个人做起来有什么劲头呢。
乡下睡得早,萧奶奶和张爷爷一般都是八点多点就上床了,她很少失眠。可是第五个晚上有点异常,都九点半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这时,她的手机忽然亮了,原来是张爷爷发的一条短信。“下大雨了,家里别再等我好活着”这样一条没头没尾,没有标点,莫名其妙的短信,这老头子在搞什么鬼呢,萧奶奶有点懵。她想起傍晚时候张爷爷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开心地说这个季节的长江好漂亮,他拍了好多照片。他还说船上的饭菜很好吃,下次一定带萧奶奶出去玩。萧奶奶跟着他一起傻乐,像两个孩子。萧奶奶越想越不对劲,回拨过去的时候,张爷爷的手机已经关机。兴许是老头子忘了充电,没电关机了。这个没记性的老头子,在家的时候,他的手机都是她负责充电。她这样安慰着自己,萧奶奶突然胸口一阵闷痛,一夜无眠。
这之后的第二天更有奇怪的事情,像是事先约好了似的,除了大儿子说外出有事,他们的小儿子大女儿都突然回来看望萧奶奶了,特别是大女儿,平日里工作繁忙,这次回来还说要留下来陪萧奶奶多住两天。他们像在背着她商量着什么大事,神色仓皇,眉心紧锁,唉声叹气,但是转过身来都换成了一副笑脸对着萧奶奶。张爷爷两天都没有打电话来了,电话又老是关机,搞得她这两夜都没有合眼。萧奶奶已经急得团团转,她一遍遍地忍不住问大女儿老头子有没有音讯。大女儿都是说张爷爷手机不小心掉进水里坏掉了,同去的王老已经打过电话给她说过了。这种说法暂时让萧奶奶安了心,不过等了一会儿,萧奶奶又想给王老打电话确认一下。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总是毛毛的,始终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女儿好说歹说才打消了她这个念头。
大女儿做了很可口的晚饭,但是萧奶奶一点都没有胃口,她听不到老头子的声音就不放心啊。过去的几十年里,哪怕是他在海上执行任务,日子过得颠沛流离,但是只要能找到信号,他总是会打电话给她。她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她的,曾经是频繁查信箱,后来是随身携带手机不敢落下,她怕错过他的只言片语。哪怕张爷爷的电话是只有一句‘喂’就没了信号被迫断掉的时候,她也知道她等的人是安全的,是内心也记挂着她的。她恹恹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怀里抱着老头子平日里爱听的半导体收音机,心烦意乱地换着台。她无心听节目,低着头,昏昏欲睡。“6月1日晚9点28分左右,重庆东方轮船公司所属‘东方之星’旅游客船由南京开往重庆,上行至长江水域湖北监利县大马洲水道44号过河标水域处,突遇龙卷风翻沉......”电台里的新闻女播音用清晰标准的普通话播出了这样一条新闻。萧奶奶一下惊醒,呼吸都好似要停滞了,全身汗毛竖立,感觉一碗冷水从头浇到了脚。收音机滚到了地上,里屋的大女儿赶紧跑出来。“妈,你怎么了?”“你爸她,你爸......”萧奶奶没有说完,就捂着胸口,跌坐在椅子上,昏了过去。
萧奶奶是无法梦见张爷爷那晚经历了怎样的恐惧、挣扎和无助。她不能细想,一想到这里心就绞痛不已。那晚,张爷爷反锁了门,刚刚躺下。那是张紧抵窗户的单人木床,躺在床上,透过窗户,天气晴好的时候,可以看见夜空里溶溶的月亮。一个人独自出来的这几晚上,他总会望着这方寸间的夜空怀念过往。怀念和自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大海,怀念艰苦岁月里的战友情深,怀念家里那个总是痴痴盼他归航,跟了他快一辈子,无怨无悔的萧奶奶。他拿起手机又怕萧奶奶已经睡觉,他知道乡下家里都是八点就关灯歇息的,于是他想发个短信给她。船舱外风雨大作,雷电交加,他想问问她家里是不是也在下暴雨,他有点担心独自住在乡下的她,别看她已经是个小老太了,一遇到打雷闪电还是怕得很。短信刚打了几个字,木床忽然剧烈地晃荡,他都被甩下了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船体已经迅速倾斜,大水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他知道必须尽快出舱,他疾步淌水,想到门边。仓皇中,他像是被什么猛烈撞击了一下头部,他还是凭借着老军人出色的毅力坚持着拿出手机,用最后的意识把短信写完按了发送,尔后昏死过去。他知道,她肯定能看得懂他前言不搭后语的短信。
萧奶奶醒过来的时候,张爷爷的遗物已经被大儿子领了回来。一只装着在他出门前,她为他细心叠好衣物的黑色皮质旅行箱,一只浸了水的老人机和一台他们不久前一起去市区买的数码相机。
“妈,妈,你别又睡着了,别吓我们啊,是我们害了爸爸,我们不想再失去妈妈啊!”儿女们见萧奶奶又闭上了眼睛,纷纷紧张担心地凑到了病床前,大女儿眼睛红肿,早已经哭成了泪人。
“不用担心,我只是有点累了,刚才我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你爸说让我不用再等他了,他说这次换他等我,不过他可不急,他说至少等我十年。他还说知道你们都孝顺,你们不要自责,他要我们都好好地活着。”
两滴混浊的泪水从萧奶奶皱纹密布的眼角溢出,她仿佛又听到了当年汽笛声声,海涛拍岸,泪湿沾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