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老爷
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5-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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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波老爷,上班了啊!” 波老爷毫不谦虚地点点头,鼻子里象征性地嗡一嗡,连眼皮子也没抬一下。酒精发酵了,他的身子里好像灌进好多猪血,从额头一直红到
一
“波老爷,上班了啊!”
波老爷毫不谦虚地点点头,鼻子里象征性地嗡一嗡,连眼皮子也没抬一下。酒精发酵了,他的身子里好像灌进好多猪血,从额头一直红到脚指头。他一手托个大方凳,一手提个小马扎,外加一瓶白酒,神气活现地迈着大步,朝老厂部与新厂部之间的人行道走去。
走到路边的一块平地上,把凳子放在面前,人坐在小马扎上。凳面上搁一瓶白酒,一匣火柴,一包八分钱的经济烟,便开始了他的工作。
“狗日的木书记,老子是抱了你的儿子下火坑,还是挖了你的祖坟哪?八年不给我涨工资!你瞎了狗眼,看不到老子屋里七八个张嘴,等着我这点工资啊?你的心比煤炭还黑啊……”
波老爷每天傍晚准时来这里骂人,被人们戏称为上班,他自己也默认了。骂几句,喝一口寡酒。又骂几句,又喝一口寡酒。一直持续到睡觉前。
上上下下路过这里的人,听到这骂声,有觉得难受的,也有像六月间喝了凉水那样,心里爽爽的,他们的面部,一律都是木然的。
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与父亲,一前一后,从波老爷身旁走过。年轻人尖声尖气地喊了一句:“酒麻母!”
“是哪个有娘养无娘教的乱说话呀?酒醉聪明人,饭涨死脓包……”
“吔,老伙计,你闭着眼睛骂,连老朋友来了,也不抬眼看一看哪?”年轻人的父亲,向波老爷说了一句俏皮话,又低头教训年轻人:“大狗子,你这个砍脑壳的,平时叫你谨开口慢开言,你不听,今天应该受点教育啦!”
“你在背地里不也这样叫么?为什么独独我叫不得呢?”大狗子不服气,跟他父亲犟嘴。
“人活两块脸,树活一张皮,哪个叫你当头抵面戳人的痛处呢?吃饭不长个儿,小肚子黑了半截了,你还像个细娃不懂事。”
波老爷听声音是熟人老吕父子,抬起头,脸上立马又灌进一勺子猪血:“吕日北(吹牛),你一天鬼嗟鬼嗟的,又准备到哪里去耍小聪明哪?”
“我到丈人家去有点小事。”
“你有螺丝(事)。”
老吕走远了。
波老爷骂完木书记,接着又骂页厂长。
这木书记和页厂长,一个是里家坝国营煤厂的书记,一个是厂长。波老爷是这个厂里的老工人,家住十里外的牛头山。波老爷本名周礼波,与大作家周立波仅一字之差。当地也不知从哪朝哪代开始,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名字最后一个是波字的,浑名通通叫波老爷。
波老爷有一个怪德行,不喝酒的时候,三岁小儿也敢爬到他头上去屙屎。只要一沾酒,他就犟起个牛脑壳,天王老子也不怕,连顶头上司也不放在眼里。
二
波老爷钻到黑黢黢的煤炭洞子里,呼拉呼拉挖完一吨半煤,这是每个煤炭工人每天的定量。太阳落山下班时,他身穿一套黑黝黝的班衣,脚穿一双张着鳄鱼嘴巴的烂胶鞋。只有两只眼珠偶尔睩一睩,两片嘴唇抿几抿,现出一丝红红的嘴皮子,才晓得他不是一块煤炭。
洗完澡,波老爷现出他的庐山真面目:身子纤弱得像一根牵豇豆藤子的木棍,头尖尖的。穿短裤的地方围一圈白布,脚上趿一双木拖鞋,“滴夸,滴夸”地跑回寝室。换好干净衣服走出来,一手拿两个洋瓷碗,一手提个玻璃酒瓶。走到伙食团打完饭,就在门前的地坝中间蹲下来。装南瓜汤的汤碗搁在地上,酒瓶墩在汤碗边,饭碗端在手上。夹一砣老南瓜塞进嘴里,扒几口饭,提起酒瓶,瓶底朝天,口含瓶嘴,边嚼饭边仰脖子咕咚吞下一口酒。
吃完饭,其他工人都悠闲地压马路去了。
天黑尽了,压马路的人回到寝室,扒开帐子,朝铺盖里一钻,二十一根指头朝天,呼噜呼噜地打起鼾来。波老爷呢?吃完饭,就提起凳子和马扎,到路边去骂人。
那时候,煤厂工人每月供应一斤白酒,按照波老爷的喝法,他每天晚上至少要消耗半斤。可是,波老爷天天喝月月喝,瓶里从未断过酒。有人说波老爷寝室里有个“小纯子”,天天晚上偷酒给他。这小纯子,据说是古时的一个小媳妇,被恶婆婆刻薄死了变成的,像仙又不像仙,像鬼又不像鬼。如果你得罪了她,她就会把你的东西朝外偷。如果你喜欢她,她又会把别人的东西偷给你。
厂领导以为这小纯子送酒,纯粹是胡扯,而是有人暗中支持波老爷与他们作对。与波老爷共住一间寝室的六位工友都证实说:我们从未送酒给他,外人也从未送过。我们住的是木楼,夜深人静时,就是一只小老鼠从木板上走过,也会听得真真切切。若是有人趁我们熟睡时给波老爷送酒来,就算这人有背起脚板走路的本领,开门关门也有响动嘛。
听了这个理由,厂领导还是不信。他们一研究,就派厂保卫科的,先把波老爷寝室里的酒搜得一滴不剩,然后站在门口守到天亮。哪怕上眼皮和下眼皮要打架,也不准看守们散一下神。第二天早晨起来一看,波老爷的空酒瓶又满盈盈的了。一连三天都是如此,厂领导不得不承认,这是小纯子在搞鬼。
三
波老爷是怎么染上酒瘾的,说法不一。有人说他连续八年没增加工资,怄疯的。
那时候,每年只有总人数的一半或者少半能增加工资。与书记、厂长关系好的,年年增资,关系差的,一辈子也莫想涨一回。
也有人说,是“醉心花”害的。
醉心花这种植物长什么样儿,无人见过。它的神奇之处在于,在采撷之前,采撷人是怎么表演的,喝了这药酒的人,就会怎么表演。比如说,你采撷时乱骂人,那么喝了这药酒的,就会乱骂人。如果采撷时你脱光衣裤装疯卖傻,喝了这药酒的,也会如此这般。
波老爷脑壳清醒时,经常有人轻言细语地问他:“你酒后不骂人,不行吗?”
“有人用醉心花害了我,不骂忍不住。”波老爷可怜兮兮的嗫嚅道。
养儿不朝老子——娘(良)心明白。既然波老爷自己也承认是醉心花害的,大家也就信以为真了。
有人心里装着事儿,来求波老爷:“波叔,我那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是不是请你帮个忙啊,成不成也不怪你。你看,我这酒都放臭了,你帮忙帮到底,也给处理了……”
这人话还未说完,波老爷就发了火:“你个龟儿子,你没长嘴巴呀?你开口说话,他们割了你舌头啊?你妈生你时,是用尿裤子包的,长大了不敢见人呀?我又不是你喂的一条狗,你叫我汪谁就汪谁?”
波老爷骂人时,常常是一问接一问。
来者自讨没趣,走开了。
人们摸准了波老爷的这个脾气,有事不直接提,而是假装与别人拉呱,故意让他听到。只要他觉得不公平了,就会表态说:“路见不平,旁人所修(羞)。”第二天,准成为他骂人的主题。经他一骂,你还别说,不少时候还真能解决问题。
波老爷酒后骂人远近闻名,不过最让他出名的还是那顿送亲酒。
凡是喝得适中时,波老爷就会乱骂乱吷。醉得像一滩烂泥时,他就会老老实实地呼呼大睡。
妹妹出嫁,当地兴哥嫂送到婆家去,俗称送亲。
波老爷的妹妹出嫁前,其婆家早已派人刺探到这一情报。他送亲的那一天,婆家便找七个能说又能喝的陪他。酒席正酣,波老爷却醉得溜到桌子脚底下去了。大家把他扶起来,略微清醒的他,提出要上厕所。把他送到厕所,陪酒的回原位等待。送亲的没散伙,陪酒的是不兴下席的。老半天没见人回,去查看虚实。发现波老爷睡在厕所的蹲板上,脑壳埋在呕吐物里,一条大黄狗正伸出长长的舌头在舔食。那狗舔完蹲板上的,再去舔他嘴巴上附着的呕吐物时,波老爷以为有人在跟他逗乐子,他闭着眼伸出手掀开狗嘴巴:“莫逗哟!”
狗嘴被掀开,波老爷的手缩回去。狗又伸出舌头舔他的嘴巴,他又伸手说:“莫逗哟!”
围观的人笑得一个个合不拢嘴。待狗吃完走开了,才把他抬出厕所,洗净后送到铺上。在缺少娱乐材料的那个年代,这个笑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周边十里八乡。
四
里家坝煤厂的开山鼻祖是页厂长。煤厂建成后,上级又派来了木书记。
页厂长是老地下党员,在解放前被国民党灌过辣椒水,坐过老虎凳,背过铁背篓——烧红的铁皮桶子。自己辛辛苦苦建好的厂子,一把手的位置却被别人抢去,心里老不是滋味。每逢伏天,页厂长便故意露出背膀,把铁皮桶子烙下的疤痕暴露于众。意思是,打江山的是我们,坐江山的却另有其人。如此一来,厂里逐渐形成了同情页厂长的一股势力,和拥护木书记的另一股势力。两股势力之间明争暗斗,到“文革”前夕,就像一座火山,到了一触即发之时。
文革开始后,两股势力由打肚皮官司到明火执仗,斗争从地下转入地上。煤厂公开成立了以页厂长为首的“造反派”,以木书记为首的“保皇派”。两派之间,都声称自己是革命的,别人是反革命的。先是争论,争论分不出胜负了,他们就用最古老的侮辱来贬低对手。保皇派在厕所门一侧,刷了一条石灰标语“造反派守厕所”,造反派便在另一侧针锋相对地写上“保皇派舔肥屁股”。
侮辱也分不出胜负了,就抡大棒子。大棒子也分不出胜负了,便悄悄组织人员研制土枪土炮。他们都想用最快的方法,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有一天,他们用烈性炸药加烂锅片试制炸药包。轰的一声巨响,一块烂锅片从山涧里飞上来,把一个小女孩的脑壳削去一大半,女孩当场毙命。当事人仅赔了几块破木板,做个木匣子安埋了事。
波老爷既没加入造反派,也没加入保皇派。他像一根屋梁上的茅草,大风想把他一吹到哪一边,就可以吹到哪一边。
在造反派占上风时,他们想起波老爷哪年哪月骂过页厂长,认为他是保皇派的人。造反派在斗争木书记时,书记在前面戴个尖尖帽,手里提一面铜锣,走几步敲几敲,再站着喊一声:“我木某人是个大混蛋,保皇派是反动派!”
波老爷颈项上套一根棕绳,绳子的另一头牵在木书记手里。木书记在前面走,他在后面两脚两手爬着跟进。造反派还在波老爷屁股上栽一根狗尾巴,走一走又摇一摇的,活像一只宠物狗跟在主人身后撒欢。待木书记喊完话,波老爷就接着喊:“请大家看看保皇狗儿的下场。”喊完了就跟着主人绕球场蹓圈子。
从此,波老爷每天不用下井挖煤了,他的第二职业变成了第一职业。木书记不来牵他打锣时,造反派就每天供应他一瓶白酒,把凳子挪到球场当中,由厂里一个泼妇押着,边喝酒边骂木书记,骂保皇派。只要他一停止骂声,那泼妇就用响篙子催他,还不骂,那泼妇就像骂畜牲一样骂他。一连一个多月,当中只有两天躲过了这苦差事。
那一天,一个叫“西方黑”的战团打来了。这“西方黑”虽不知出自何处,本事可不一般。他们为了练胆,杀了人还吃人心。煤厂的两派,听到“西方黑”三个字,无不吓得屁滚尿流。煤厂的人跑光了,波老爷没跑赢,看见一农家的厕所里有一堆干稻草,管它三七二十一,先钻进去再说。一呆就是一整天。第二天一大早,人们都嘻嘻哈哈地回来了,说这是造反派造的谣,目的是检验人们的警觉性。波老爷睡在草堆子里,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但他宁肯饿两天饭,也不愿出来学狗爬。他又在草堆里呆了一天一夜,饿得实在撑不住了,才钻出来。
五
煤厂的两派在山上交了火,造反派是守方,保皇派是攻方。战事处于胶着状态时,造反派使出杀手锏——鼎罐炮,令战局得到彻底扭转。他们用鼎罐装上黑火药,点燃后朝山下掀去。保皇派以为造反派失守了,准备卷着金银细软外逃,不小心滚落下来。保皇派都扑上去争抢,结果可想而知。
两派都上山打仗去了,暂时无暇顾及波老爷。他又到老地方喝酒骂人,又骂得昏天黑地时,一只大手提起他的酒瓶,就朝自己嘴里倒。是哪个如此不讲礼呢?他抬头一看,是老吕。
这老吕与波老爷,老家是同一个屋场的,在一起摸糖鸡屎吃长大。老吕的父亲四十年前,在“红边边”与“白边边”交战时,曾把一个受伤的红边边留在家里好生服侍,并帮他治好伤归了队。全国解放后,才晓得这红边边是当地人对红军的别称,被救的这位红军,当了省军区司令员。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司令把老吕的父亲接到部队好吃好喝,临走时还问他有什么要求,意思是想工作,还可以给安排工作。老吕的父亲心想,自己不识黑(字),有工作不能胜任也是枉然,还是回家当了农民。
见两派开了战,整天牛皮哄哄,一心想走捷径飞黄腾达的老吕,也想重拾他父亲的美遇。于是在开战的次日,他便来找波老爷,邀他一起上山抢救伤员。
波老爷坐在马扎上,咂了一大口酒,然后划燃一根火柴,点燃纸烟。那烟雾熏得他双眼眯兮眯兮的,好像在费力思索的样子,长时间不置可否。在老吕的软磨硬泡下,波老爷还是与他一起上了山。
看到被炸断腿的人,在溪边哼哼唧唧的,也没问是哪一派的,他俩就用滑杆往公社卫生所抬。
战斗结束后,大获全胜的造反派,下山打扫战场时,在半路上遇到老吕和波老爷,便把他俩也作为战俘扣下了。当晚问完话,造反派觉得波老爷是从犯,把他释放了。第二天,波老爷接到噩耗,说审完案子后,老吕在回家途中一脚踩空,滑进堰塘里淹死了。“人死饭门开,不请自然来。”波老爷听说后,主动回去坐了一晚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