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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人

作者: 绿野仙踪 时间: 2015-06-10 阅读: 13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小城往东有一条大马路,离城十五里处,几个村子连在一起,三里有余,名曰“三里鲍庄”。  据说,明朝中后期,一群山西人被迫迁往此地,有了第一个村子。这群山西人

摘要:一群生活在土地上的人们,说说他们的故事,说说他们的人生。 小城往东有一条大马路,离城十五里处,几个村子连在一起,三里有余,名曰“三里鲍庄”。
   据说,明朝中后期,一群山西人被迫迁往此地,有了第一个村子。这群山西人来此后发展经济,添丁增口,后来,兄弟开始分家了。经过一次次分家,从西往东,依次排起,一队,二队,三队和四队,一直到五队。
   清朝中后期,五队里诞生了好几个有名的大地主,大财主,一些穷人无有了立足之地,蔡姓一族就是其中之一。这些穷人想另立门户,怎奈五队的大地主气足,不允许与他们一条基,以免占去了风水。因此,这群穷人沿着五队最东边,向后退去三百米,另立门户,名曰“蔡庄”。一打眼,那五个队是亲娘生的,这蔡庄像后娘的孩子,孤孤零零的待在后面。
   随来的有一家姓谭的,一家姓罗的,还有一家姓闫的。姓蔡的先人胡思乱想还是有些学问的,他们说“谭”和“坛”音,“闫”和“盐”同音,“菜”和“蔡”也同音。那不行,坛子里装上盐,不就腌菜了吗?为了子孙后代的繁衍生息,蔡姓先人不得已改姓为李。
   我们祖上一直很贫穷,靠给地主家扛活维持生计,尽管财不旺,可是人丁很旺。村子中间的一条布条子,前后十几间茅草房,住着我们李姓几十口子,出了五服的一家还挤在一起。阴天下雨,布条子内积水很深,往西挖条小沟排水,离大沟太远,往东吧,姓罗的地主不允,几代人住在汪洋里什么滋味。听奶奶讲,她和爷爷一起,牵着东家的牛从姓罗家门口经过,人家喝一声:给我拐回去!不让他们走。爷爷与奶奶就又牵着牛回来了,从村子南面绕了过去。俗话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爷爷奶奶从祖上也继承过来那种随遇而安,逆来顺受的性格。听他们讲过去的事情,儿时的我,心里已经升起了熊熊怒火。我们家的宅子在东面是姓罗的地,每年秋冬他家都会拌些农药撒在地边,我们家的鸡翻过沟吃上几粒毒粮食,就会扑腾一阵子,然后翻了白眼,死不瞑目。我尽管很上心的看着鸡,可家里的鸡每年遇难的一点不少,为此,我被母亲狠狠的责罚,为一只鸡我要跪上半天。那天清晨,我不知道咋想的,跳进他们家地里捡了一把带毒的蜀粟粒,悄悄走过他们家门前,丢在了路边。结果,他们家的鸡那天死了七只,听他们那里叫唤,心里别提多解气了,也算替爷爷奶奶出气了。
   我爷爷兄弟三人,我家太爷爷走的早,因为穷,大爷爷就去别村做了上门女婿,在当时也是抬不起头的事情。二爷爷十几岁时,不知道被谁的队伍抓走了,家里只剩下爷爷一个男孩了,就这也娶不上媳妇,二十几岁时才成家。那也是我奶奶的父母去世了,哥嫂嫌弃,不知道是用了几斤面就领了回来。在外做零工的爷爷回到家后,知道家里给找回了媳妇,四处寻找,最后,在屋后的枣子树上看见了奶奶,此时的奶奶正趴在树上摘枣子吃呢!
   小时候,二爷会给我们讲起他年轻时的故事。其中一段我记的最清楚。“那一年冬天,晌午饭好了,可队伍吹响了集合号,大家慌成一团。有的用手捧着吃,可饭太烫了,有的用衣服襟包着吃,走着掉着,你们知道我用啥吃哩?”我们瞪大眼睛询问着。“我看见墙角里老乡家的尿罐子,提起来摔在了地上,拿了最大的一块当碗盛饭,一边走一边吃。”
   二爷说到这时,弟弟妹妹大笑起来,我却没有笑,脑海里想象着当时的情景。
   二爷扛枪的队伍属马洪奎的一支,最后在内蒙被打散了。恐慌中他一路奔跑,不知怎么就跑到了甘肃某地。我们都很失望,我们多希望二爷是红军,像电影里的红军一样爬过雪山,过过草地,最好是八路军,打过日本鬼子。再不济也要像我母亲的姨夫一样是共产党,是我们这小城最早的一批共产党,这样他也可以在城里的老干部局修养了。不过,我们依然很骄傲,在那种情况下,二爷怎么就想起了摔人家尿罐子当碗。吃不饱就跑不动,跑不动就会被打死,那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后来在当地一家窑厂干活,并且在那里成了家,有了两个女儿。解放后,陇海线与京广线连接轨了,1954年,二爷爷腰里捆着他多年的积蓄回来了。他先是为家里买了村东的八亩薄地,结束了我们家世世代代雇农的身份,远近有名的庄稼把式终于种上了属于自己家的土地。直到今天,父亲不止一次的讲述当年一家人欢天喜地去自家地里刨地的情景。二爷又给家里修了房子,三间正房,青砖包墙、青瓦接檐,当时很气派的。这老屋前几年我还看到,可买的地只种了两年,就收归国有了。
   由于种种原因,二爷最终没能返回甘肃寻回妻女,他孤独终老,走时八十四岁,没有留下一句话。
   父亲本不识字,后来在村里的扫盲班里识了几天字。再后来,他跟着上面下来的农业技术员学习认字,也学会了计算土地面积。一般的数学题他不会算,但一说到几尺宽,几丈长,换算成多少亩,他门清。就连那奇形怪状的地块,他也能算出亩数。
   父亲三十来岁时做了村里的会计,每年麦收后,他领着村里的年轻人,组成架子车队去公社交公粮。村子东头有条大沟,当地叫“官沟”,很深,没有桥,每次过“官沟”时,几个人同时推一辆装满麻袋的架子车,喊着“1、2、3”,车子才能上去。
   那时的我趴在架子车上的麦口袋上,听着父辈们这样的叫喊声一天天长大了。
   “今天真热!衣服一天没有干!”
   “又渴又饿,喝口水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那验粮的小娘们成心和我过不去,一会说湿了,一会看见土坷垃了,一百斤非扣十斤杂,地里长的东西,能看不见一个土坷垃?我家七口人,一个人一百二十斤任务,三扣两除的,一大口袋麦子没了。”
   “不光和你过不去,她和谁都过不去,她扣完好有奖金啊!扣的多,奖金也多。”
   年轻的父亲也是有抱负的,他决心要为村里做一件大事。在一次土地清查时,他运用了他天才的计算方法,向公社瞒报了近二十亩地,村里人心知肚明,那些年少交不少公粮呢!
   自此,村里人把父亲英雄一样的看待。一次,村长领着村里几个人去县城办事,还特意请父亲一行人去一家大面馆吃了面。我记得很清楚,吃的是榨菜肉臊子捞面。
   这几年,我时常看到父亲闷着头抽烟,一句话也不说。一天,我忍不住问道:“大,你又咋了?”“唉!谁知道呢?谁知道现在种地不交公粮了,不交公粮还给补助,那二十来亩地,让村里人少得不少补助哩!”年进七十的父亲一脸的歉意。
   这里,我要说一下我的母亲。我姥爷在他们村里,做过村长,对于官面上的事情,母亲略通一二。母亲来到后,开始了她的计划,说的文雅点叫“开疆扩土”,说的难听点就是“侵略扩张”。
   村子的东南面,是队里新开的一块菜地,四周挖上了沟,沟边栽上了树,有一亩多。一次,趁队长闫锁外出开会,母亲就找人把石头拉了进去,打好了地基,等队长回来,也晚了。最后,这事闹到了公社,母亲头头是道:人家都是祖宗留下的,俺家祖宗没本事,可是现在是新社会,你不能让我没地方住吧!说的公社的干部都无言以对。当时,还没有出台关于宅基地方面的文件,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这块地方,确实不错,我们家来这里后,从土坯房到瓦房,又到平方,中间经过了几次翻修。也从过去的两间到四间,到后来的八间。并且,母亲很有先见之明,她就知道宅基地肯定不会放任自流,会管理的。在一次翻修房子时,把我们家房子的地基往中间提了提。后来,上面规划地基时,她说屋后不要,谁愿盖谁盖。她压根就没有想让谁盖,也盖不下,盖了以后连个路都没有,还挨着个大塘。这样,我们家既没有挨罚,还白落了屋后那片地方,放个柴火,堆点农家肥,很方便。
   以前村里的地是三年一小动,五年一大动,一年秋天村里又动地了,放学后的我看见母亲因为分地又与队长会计吵了起来。
   “这地两头都不一样宽,你说恁多就恁多啊,边上这一溜不能给我扣了!”
   这块地挨着沟边,因为水沟不直溜,这块地也就成了多边形。
   “学生都知道,按梯形算,还是拉直按三角形算,都是一样的,不信你问问你闺女。”
   年轻的会计一脸无辜,求救的目光看向了我。母亲看看我,我看看母亲,我已经知道她的目的,她就想沟边那点地算自己的,我没有吭声,扭头跑了。母亲最终如愿以偿,把沟边开垦出来,冬天栽种油菜,油菜割了,栽上好多南瓜,秋天时,那一小溜地拉回去好几架子车南瓜,家里的老母猪有的吃了。
   听过不少地方关于聊天用的词语,什么“唠嗑”,“撇空”,“侃大山”,最喜欢的还是老家的口语,一个“喷”字,可以瞎喷,胡喷,朝天喷,既生动活泼,又大气磅礴。
   我从小就喜欢听长辈们村喷空,关于善恶,对错,美丑,开始有了早年模糊的概念。大点以后再听他们喷的内容,也蕴含着朴实的哲理,现在再听他们喷,又是一番感触。
   母亲说:人这一辈子就是撞着走,不是黑就是白。父亲会接上一句:我说人活着就是转圈,转来转去,该干啥的还干啥!你姥爷解放前夕做了村长,他参加了新社会的土改工作组。就说镇压地主,枪毙抢摸羔子(抢摸羔子,指土匪,强盗,绑架的一类人),该死的跑了,没多大事的给枪毙了。初始的政策严厉,是一刀切,单是有人举报,摊有命案,也不请示上级,就地枪决。三天后政策就改了,看犯事大小定罪,跑了的人也就捡了条命。有些人镇压了实在可惜,就说一队的周文玉,是有名的大善人,在城里开了一家大粮行,困难时候周济了不少邻里乡亲。还有四队的周谁谁,人家是靠祖传药酒发的家,也没能逃过。
   父亲道:那时按地多少划成份的,超过多少亩地就难逃了,农村人可不是有钱就买地,那也是正途,治家业,光门楣。也有有幸运的,五队的谁谁,他爹死后没两年,赌博输掉了家里的一百多亩地,人家没事。
   母亲道:也有有幸运的,五队的谁谁,他爹死后没两年,赌博输掉了家里的一百多亩地,人家没事。
   父亲接过话:我说人活着就是转圈,周文玉的孙子去广州打工,自己买肉剁馅卖,一干好几年,“非典”那一年人家转运了。那回,人家都跑回家了,他没跑,他常去买肉的那家肉联厂工人跑完了,老板也急着回家,可是肉联厂转不出去,他就很便宜的接了过来,也签了几年的合同。后来人又都去了,生意也越做越红火。周文玉的孙子前两年回来了,几十年后,人家孙子还是咱这里最有名的财主。五队镇压的那几个地主,后人被人瞧不起,他们都外出谋生,学个小手艺啥的,现在有开饭店的,有办家具厂的,人家依然是财主。被发配到北大荒的那几个地主,几年前他们的后人回来认祖归宗了,他们的后人在北大荒都承包有几百亩地,还是做地主。
   听父母在那里喷,也觉得喷的有道理,喷中有乾坤。人接触什么思想,就决定了人过怎么样的生活。
   爷爷打年轻起,就是个手艺人,一把瓦刀,一个抹子跟随了他一生。解放前,一次因武汉有战事,他从湖北某地,没命似的往家干。船已经开了,有一个年轻人没来得及登船,他就一跃趴在了船板处,人太多了,他根本没法爬上来。这时,爷爷伸出双手拉住了他,这一拉就拉过了一条河。
   这个人是我们县城的,他从此和爷爷结下了生死兄弟。我父亲出生后,被他收去做了义子,干爷爷没有儿女,对父亲很好。他临走时,把父亲叫去,让他在一张纸上签个名字,他名下的两间瓦房就归父亲了。可是,父亲没有签字,这房子被收了公,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事情了,这两间房子就在夜市一条街,是县城里最繁华的地段。
   想想自己也不缺机会,也争取来了机会,是自己的思想决定了自己的走向。十年前的我,能买起北京二环内的房子,就因为自己的小农思想,犹犹豫豫中错过了机会,最后连人家的厕所都买不起了。耳边经常是父母这样的话:住在街上,接个水要钱,泼个水还要钱,万一有点什么事,那房子既不能啃,也不能装个轮子推走。那么多人涌到城里,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学不好,还学不坏?扪心自问,自己尽管在城市里生活了近二十年,但骨子里还是农民,我的心从没有离开过土地,我对土地有着割舍不掉的情感,我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土地人。
   孩子的爸爸是外地打工认识的,家是外地镇上的,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但凡女子结婚,无论户口是否迁走,地都会被村里收回去,土政策。为了保住自己的二亩半地,我豁出去了,个人资料上至今未婚,只是可怜了俩孩子,当了几年黑户,最后才落户在他爹的名下。
   春节时见到表弟,他开口一句话是:姐,饿死瞎慌,饿不死老等啊!表弟当年买的户口与工作,没干几年下岗了,他下岗时买工作时贷的款都还没有还清。城市里生存不容易,他就有了回来的打算,只是现在,农村户口门槛高了。十几年前花了一万多买的户口与工作,十几年后又花了一大笔买回了自己曾经的农村户口。这倒很符合父亲的观点,转来转去,该干啥的还干啥。
   “要不你们别种地了,种了一辈子地,该歇歇了。”一次我对父母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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