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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桂花遗香娆

作者: 红尾狐 时间: 2015-06-10 阅读: 212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常常想起她,想起她临终留下的二十个字。她似九月桂花,落英纷飞,遗露留香,几分娇娆。曾几次想写点关于她的什么,但发现知道的太少,如果落笔,势必会有杜撰,今日

我常常想起她,想起她临终留下的二十个字。她似九月桂花,落英纷飞,遗露留香,几分娇娆。曾几次想写点关于她的什么,但发现知道的太少,如果落笔,势必会有杜撰,今日且平白直抒,执笔拙文一篇,权当是对她的记挂做个了断。
  
   第一章孤身只影
   一九九八年,春寒料峭,返校后,听说寝室对面校院小区里的李爷爷年前去世了。李奶奶孓然一身了,她本家姓氏我们无人知晓,也许她这个岁数的女子,会被人们忘记本家姓名,就随夫家姓氏称呼,她大概有80岁了。
   我在一九九七年秋季入学时初次见到她,我住在学院寝室五楼靠窗,她住在对面一楼。
   李爷爷矮小佝偻、清瘦黝黑,眸子浑浊,口齿含糊,腿脚不便,拄着拐杖。
   李奶奶身材高挑有风韵,衣着干净且素雅,目光淡定不顾盼,满头银丝系成髻。她有让我过目不忘的“姿态”——头颈微扬,身板挺直,步履轻盈,举止投足流露出别样味道——书卷味。
   她与李爷爷形影不离,怡然安静的神态,让人们完全忽视他们外形的违和。
   天气晴朗时,两人会安静地晒太阳,晒被褥和冬衣。天气淅沥时,李奶奶帮李爷爷捶背按腿。天气阴霾时,李奶奶搀扶着李爷爷绕院子慢慢散步。两人用这个城市的方言,轻言细语地说些什么。
   但是,李奶奶不是本地人,我见过一伙外地亲人来她这儿,听见她操着西湖边的吴腔越韵与亲人说话,声音悦耳,吐词如歌。
   李爷爷驾鹤而去了,就她一人。我时常想,何不随着亲人到故土生活?是了,这里还有她的孝子贤孙、她的夫家坟冢,更有她生活的痕迹、她缠绵的故事。但我从未见过她的亲儿乖孙和亲朋好友。
   平日里一见面,我总会主动热情的和她打招呼,对于我的招呼和问候,她多是点头笑笑,不多言语,渐渐地,我们再见面就只是对目含笑了。
   暖风和煦,凄风苦雨,是那孤身只影——头颈微扬,身板挺直,步履轻盈的绕着院子转圈儿;破晓清晨、漆黑午夜,是那孤身只影——头颈微扬,身板挺直,步履轻盈的绕着院子转圈儿;春暖夏炎、秋凉冬寒,是那孤身只影——头颈微扬,身板挺直,步履轻盈的绕着院子转圈儿。
   我以为她日夜不食不寐修道成仙呢。
  
   第二章椟藏珍宝
   一九九九年早秋八月,一个桂花满园香的时节,见她收到一个方方正正的邮包,她戴了白布手套,我从未见过她收什么物件,这对于她来说,是不一般的情况。于是,急急的跑下宿舍楼,飞奔向她的世界。
   那天,她格外兴奋,软语温言的对搬运者说:“小心点噢!小心点噢!”那脸上泛着如少女初恋般的潮红——我好奇。
   我远远的看着她,不去打扰。
   她拆了外包装,只见,是个半方大小的黑漆木柜,应该是有年月的,估计是古董。她打开箱子,说:“重见天日了。晒晒太阳吧!”少有的活泼语调,神采如释放的灵魂重拾自由,分外高亢。
   什么好东西?我心里直痒痒,剪剪南风,吹来了桂花浓香,混合了一股旧书的味道。靠近了去看,果真是书,是旧书,都是珍贵的早期出版书物,还有线装本的什么书。
   其中亚东书局版《红楼梦》赫然入目,我惊喜万分,即刻想要去拿,她立即阻止:“不要去碰!这些旧书都发霉了,有毒。要晒晒太阳。”
   我随即发现了一沓书信,我念出了三个字“沈-思-珍。”
   “嗯。我的闺名。”应声如低吟浅唱般,她的心情非常好。
   我套近乎似的放嗲道:“不介意我在旁边吧?我不会打扰您的。”
   也许是平日里打过招呼,混了个脸儿熟,她那日对我特别友善:“没有关系。只是你要离远一点,旧书的毒气会害了你的。”
   我不死心,但也退了两步。她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书籍,细看,还有些手稿,小楷笔墨,字体隽永。
   她拿起了《语堂文存》翻弄,抽出一张照片,我立马凑到跟前去看,从纸张和色彩看,应该是上个世纪的旧物,一个气质如兰的少女侧前,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士侧后,两人依偎的神态,幸福甜蜜,背景是成片的荷。
   “是您和您爱人吗?”
   “嗯。那时十八岁。”
   “哇!您过去可是个软玉温香的大美人儿。不过,那时有彩色照片了吗?”
   “嗯,有了,只是很难得。”
   我发现,照片里的男士,绝对不是年轻时的李大爷。李大爷大概就是一米六左右的个子,且面貌粗犷沧桑,而照片里的男子身材颀长,面相俊美,我感觉应该是个温文尔雅的学士。
   我正要去满足好奇心时,她进入到屋里,拿出了另一张相片,是早期与李爷爷的结婚照,两张相片看了又看,脸上流露出对往昔的怀念,随后,一同卡入书中,囔囔自语道“在一起了。”她轻轻地放好此物。
   继而,她又进入到屋里,拿出了一个丝帕儿,虽然褶皱了,但看得出,放置的时候,是折叠好的。她缓缓打开,是一些透白透白的碎玉。虽然已碎,但可以看得出玉质很好。
   “是镯子么?”
   “嗯!康熙年间的白玉镯子。”
   “哇!古董。可惜碎了,不知道还值不值钱。”
   “碎了,是碎了。但还是价值连城。”
   我立即察觉到自己的无知,聊以慰藉之物,自然是无价之宝,心里自骂千百遍:“白痴、弱智、白痴、弱智……”。
   我看见有泪滴,滴落在碎玉上,晶莹剔透,她在暗自神伤。良久,她从颈间衣领下取出一颗流云漓彩的坠子,放入碎玉中。
   “这个坠子是玉吗?没有这么多色彩的玉呀!”
   “是琉璃。老李送给我的,是他亲手做的。”语气里带着小女生的羞涩。
   “不如那个玉镯值钱吧!玉和琉璃的材质、工艺、年份不同,价值应该不同。”我很笃定地嘟囔,但立刻就发现自己嘟囔(我当时可能在“卖弄”)了一句特二的话,简直对自己无语了,失望懊恼之心难以言喻,这一整天,我都吃错药了么?尽在犯傻,真是一个不解风情的二百五。
   她似乎没有听见,折叠好丝帕,弯腰轻轻放置到箱子的底层,自顾自言自语:“也在一起了。”
   很久,很久,她沉浸在某个时空中,全然忘却了我在旁边,我也纠结着自己的失常表现,铃声响起时,我灰溜溜地走了,心想,以后我还会再来的。
   但事实上,我一度因为那天自己犯的“二”沮丧,心有所虑,不敢轻易造次。踌躇不前,很久了,“与她深入交往”最终变成了时常想起的心愿。
   九月桂花余香时节,突然不见了她头颈微扬、身板挺直、步履轻盈地绕着院子转圈的孤身只影。据说,她回故乡了,我甚是惆怅。
   金秋十月再见她,神清气爽。得知她沿着曾经逃难的途径走了一遍。但世事变迁,她会有什么感想?
   此后,常见她在巳时坐在桂花树下读书,面带春色,沉浸其中,心无旁骛。
   而每每这样的时辰,遇着上课,我便会两耳不闻课堂事,穿越繁枝茂叶,痴痴地眺望她(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是朝着有她的那个方向),思忖着手稿里的秘密:她与他的耳鬓厮磨、花前月下……思忖着琉璃坠的故事:她与他的生死患难、清茶谈饭……
   我好奇她的际遇,我希望有时间,能和她成为忘年交,与她谈诗说词评小说。我也觊觎那一箱子珍藏,也许我们可以修一段不俗的缘分。然后,我有机会观摩拜读那些旧书稿,或者影印其中一部分,甚至,她能不那么贵的卖些于我。
   她让我想起南宋婉约派女诗人李清照,又让我想起民国抑郁质女作家张爱玲。
  
   第三章青丝情思
   二OOO年暮春四月,她也离别了这个令她缱绻的人世间。嗟叹!如此兰质蕙心的女子,香消玉损了。哎呀!她的那些旧书、手稿、白玉镯、琉璃坠。
   我执着地访寻她的故事。
   知情者一:
   那整整一箱的珍藏去向何处?
   “烧啦!化为灰烬了。”
   “为什么?”我大吃一惊,哎呦!我的亚东书局版《红楼梦》!
   “她每天都看会儿书,看完一本就烧一本,据说都是些有年份的东西,大家都可惜着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说可以据为己有,但我应该是有在她面前翻阅的缘分呀!
   “有人看到过她烧,还好言相劝,她说是些早就应该烧掉的东西。”
   “她哪有那些个旧书?”
   “那个不晓得。”
   “她没有什么遗言吗?”
   “她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还留什么遗言。生前就安排好了。”
   “不是说,怀里有一张留字文稿吗”
   “哦!二十个字,文绉绉的。但是我是不晓得。”
   我的那个心疼呀!倒霉的黄金周,简直是黄金劫。我的那个恨呐!为什么我会迟疑不前、无所作为?从此,她和她的珍本手稿与我阴阳两隔了。
   知情者二:
   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因缘?
   “她是浙江人,前夫叫什么赤木,是中日后裔。他们不问国事,无心政治,醉心中国文化,偏安一隅,悉心研究中国文学。”
   “那个时期,应该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赤木是日本人的姓氏,有日本血统的,最终可能沦为日本军国主义刽子手吧!”我当时正自修中国近代史。
   “中日战争爆发后,打破了他们相守月下,知书谈笑,落笔诗画的日子。日本军特找到了他们,强迫他们为日本帝国服务,赤木的父母双双自杀,以示态度。二人将家中所有珍贵书稿埋入地下,携带细软颠沛流离。那时她身怀有孕,逃亡不易。孩子在逃亡中流产了。”
   “太可怜了。逃走了没有?”我似变作了隐身之人,与他们共处同一时空,我凝目屏息地旁观那凄苦悲凉的场景。
   “没有。哪能逃出日本人的魔掌。日本人对他们进行追逃,还对他们的家人进行了疯狂的报复屠杀。他们混迹在难民群中,始终不离不弃,日本人没有发现,但另一队日本兵对难民进行了大扫射,他们正在其中。”
   “死了吗?”我问得很痴傻,明显沈思珍活到了现在。
   “她醒来时,已经是十几天以后的事。是老李也就是沈思珍后来的丈夫,在死人堆里救下了命若游丝的她。她身上并没有中弹,赤木竭尽所能的保护了她,但她也因为流产失血过多,加上极度恐惧晕死过去了。老李是孤儿,战争爆发前,是一家琉璃作坊的小工。沈思珍身上有个琉璃坠子,就是老李亲手做的。其实老李比沈思珍小八岁。”
   我很是吃惊,看上去老李要大上沈思珍十岁。
   “老李对沈思珍的爱可不一般啦。当年,老李救她时,发现她丈夫为了保护她,自己变成了蜂窝,很感动,所以把碎在她手腕边的玉镯拾起了一些,为的是给她将来一个念想。”
   “真是有心人呐,在烽烟战火中,还能想到这些。”
   “还远远不止这些,他带着沈思珍经历了十年战争逃亡。解放后,他又带她回乡寻访亲人旧识。世事变迁,沈思珍的直系亲属都被杀死了,旁亲也流离失所。后来,一些旁亲联络上了,但都生活得惨淡,也恨着沈思珍。那些老屋旧居,早就夷为平地了,埋书旧址也难以找到。他俩辗转多地,最终留在了我们这个地方,共同生活,兄妹相称。”
   “李大爷为什么残疾了?”
   “文革时打的。因为沈思珍的成分不好,又在她家中发现一些靡靡淫词朽文,其实就是一些思念的诗文,红卫兵要老李与日本鬼子的破鞋划清界限,老李不愿意,还去护被批斗的沈思珍,那班小娃就对老李下了死手,腿就这样被打折了。自那以后,沈思珍再也不看书写字,简直与文字绝缘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用了。据说,沈思珍的古文造诣很深,对唐诗、宋词、元曲和明清小说都有研究,可惜了那份才情。文革后,两人结了婚,没生子嗣。”
   知情者三:
   那一箱旧物,怎么在沈思珍垂暮之年出现了?
   “老李有心,默默为沈思珍做着一切。沈思珍虽然不再读书写字,但每每有孩子诵读古文时,她都会发呆。老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大概是一九九O年,他们住进了大学院内中文系旁,为的就是沈思珍。”
   难怪左邻右舍知道他们甚少。
   “经过几十年的不懈努力,近几年,那边的亲人也开始来往了。前两年,一族人重修老居,下地基时,挖出了一些残存的旧书稿,老李闻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讨要了回来。”
   “怎么没有在老李在世的时候送还?”
   “经过很多繁琐手续,证实是私人物件才送还的。不容易,这些书稿很有价值。沈思珍天天等呀,盼呀,就像在等情郎、盼情郎。”
   “可惜等来了、盼来了,最终都烧了。她为什么没有把那些书稿捐赠出去?有些旧书可能是孤本,有些文稿可能极具研究价值呢?”我万分惋惜。
   “烧都烧了,大家发现时,就是一堆灰烬和安详归天的沈思珍。没有人知道她烧掉书稿的原因。”
   我思量着,也许她的文思才学被禁封在了灵魂深处,不可再触碰;但是,也许有不是署名沈思珍,但却是沈思珍的遗作流传于世……我们不得而知。
   知情者四:
   那文绉绉的二十字遗言是什么?
   白玉镯,琉璃坠,点点滴滴;
   绾青丝,挽情思,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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