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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里戏外

作者: 湘西山鬼 时间: 2015-06-11 阅读: 19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傅段长今天没敢像往常一样放开将军肚大喝。下午在他的老同事儿子的结婚盛宴上作为主婚人的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杯,便日理万机似地赶回家中。此时傅段长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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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段长今天没敢像往常一样放开将军肚大喝。下午在他的老同事儿子的结婚盛宴上作为主婚人的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杯,便日理万机似地赶回家中。此时傅段长正对穿衣镜用电动剃须刀修理着自己疯长的灰白胡茬儿。不一会功夫,光溜溜的双下巴便突显出来了。傅段长凝视着镜子里那张精神焕发的脸,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有这般模样去陪首长应该算是合格了吧。他喃喃低声自语。
   赶在正式卸任前,傅段长还想再干一件造福于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那就是将现在段里那座已成规模,但半新不旧的文化宫,改建成一座集文艺、体育、休闲为一体的综合性多功能现代化“文化娱乐城”。
   三个月前,他已将题为《科技建段文化先行》洋洋潇潇4万多字的论证报告递交到了分局,请上级领导审批。整个工程预算资金达3000万元之多。这份说理充分,丝丝入扣,文采斐然的长篇报告就出自重点科班毕业的,年轻有为的小郑之手。因此,傅段长在几个副手中,尤为器重他。
   这次欣逢部首长来段视察工作,刚好可以想办法争得上级领导的支持,以加速推进这一历史性工程的进程,使傅段长人生最后一个辉煌的梦想变为现实。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傅段长不惜人力物力财力,搞了这台质量上乘,内容丰富,雅俗共赏的汇报演出。他甚至还花重金从省歌舞团请来了舞美设计师、音响设计师和两位当家花旦,以提高整台节目的观赏品味。
   窗外的“蓝鸟”叫了三声,傅段长知道是司机小彭来接了。傅段长打开门后的鞋柜取出那双平时很少穿的锃亮的黑色鳄鱼牌皮鞋(那是两年前分局组织优秀站段长去新马泰观光旅游时在曼谷花了200美元买的),然后又习惯性地用那块他小孙子留给他的废红领巾擦了擦,来不及跟夫人打声招呼便匆匆出了门。
   司机小彭说他很想看今晚的演出。因为他想一睹热恋中女友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风采。他女友告诉他,她今晚除参加全段年轻女职工健美操表演外,还将表演杨丽萍的独舞《雀之灵》。但他知道,今晚他只能在门外头等候,老老实实坐在车里听他的《还珠格格》。
   “郑段长,郑段长。”小彭打开车窗玻璃,伸长脖子朝外头喊了两声。
   郑段长其实是副段长,是傅段长的当红接班人。今天晚上他不能像一把手傅段长那样亲自陪部里来的首长看汇报演出,不过作为分管全段安全和职工文化建设的他倒还是可以自由进出今夜严格控制的文化宫。
   “部首长五分钟后到。”郑副段长在车窗外把手腕抬到鼻尖处。他高度近视,戴600度的眼镜视力还不足零点八。他是分局管内最年轻的正科级副段长之一,今年才28岁。“我想亲眼看看他,虽然我经常在分局闭路电视里看到。”郑副段长很敬仰那位部里来站段视察工作的首长。他在部党校培训时听过首长的授课,首长语重心长的谆谆教导至今想起来,都令郑副段长激动不已。他知道首长跟他同是北方交大毕业的高材生,是名副其实的校友。年轻的郑副段长一直把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老校友作为人生奋斗的榜样,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首长一样叱咤风云。所到之处车水马龙,前护后拥。
   傅段长从“蓝鸟”里钻了出来,急忙抬起手腕看了看“劳力士”。他抬起头来看时,只见分局的领导们一个个都衣冠楚楚地站在那座半新不旧的文化宫大门前。他顾不上随行的郑副段长和司机,急忙奔过去同领导们打招呼。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他们大都是休班的职工和闲得无事可干的家属们),刚刚同领导说了几句话的傅段长就知道是部首长来了。几位身材魁梧的铁路公安,目光威严地走在前面,用有力的手臂,分开密集的围观的人群,像压路机一样劈开一条2米宽的通道。其中有个便衣公安拿着步话机不断的在那里喊话,看样子是指挥现场保卫的。
   首长真的来了。首长红光满面,做高瞻远瞩状。带笑的目光把周遭所有面孔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
   突然有个带深度近视镜的人从人群后头钻出来想靠近首长,一个牛高马大的便衣公安敏捷地靠近身去悄悄地用肘猛力一击,那个“眼镜”哇地一声闷叫,被撞出两米多远,同时也把身后的几个人撞退几步远,捂着肚皮跌倒在地上。跟着也有几个人跌倒在地了,那个瞬间形成的缺口也在瞬间被拥挤的人群填平了。
   就在这一瞬间,傅段长看清了倒在地上的那个“眼镜”,正是副段长小郑。但他却弄不清这位年轻的副段长是怎么回事,怎么能在那么关键的时刻做出那样异常的举动呢。傅段长没时间去细想。傅段长跟在分局领导身后,分局领导跟在远道而来的铁路局领导身后,铁路局领导跟在部首长的身后,按步就班循序渐进地进入了文化宫。
   这座半新不旧的文化宫是五年前傅段长上任后不久建的,刚落成时是风光了一段,但随着市场经济的迅猛发展,如今有点老气横秋了。三个月前,段里已向分局递交了重建的论证报告。傅段长只能看到首长的背影,但他感觉到首长在皱着眉头观察着这座半新不旧的文化宫。部首长被礼仪小姐引领到前排中央坐下,接着把铁路局和分局领导引领到部首长左右坐下。傅段长坐在部首长身后的位置上,这样按排,便于他作为一段之长介绍情况和随时回答首长关于一线职工文化建设方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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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猪肝色的天鹅绒帷幕徐徐拉开,舞美设计流光溢彩,各种射灯交相辉映,充满着浓厚的节日喜庆气氛。第一个节目是全段退休职工集体大合唱《没有共产就没有新中国》和《社会主义好》。落幕的时候,分局的一位领导同首长交头接耳说着什么。首长坐得很直,看得出首长是一位很廉洁的人,傅段长心想。
   他正想把头伸向前面,低声简明介绍一下全段职工文化建设方面的情况时,不巧第二个节目年轻女工健美操表演开始了,那青春飞动的旋律和充满魅力的比基尼装束一下子吸引住了首长的目光。首长看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其专注程度不亚于平时傅段长看电视里的超级模特大赛。傅段长不敢轻易打搅首长,怕扫了首长的雅兴,便缩回了向前伸出的头。
   直到这个节目结束后,傅段长才乘兴向首长潦草的汇报了几句,首长高度赞扬了全段职工文化生活搞得活跃。还顺便提了一句,舞美设计,音响效果都不错,就是舞台小了点。傅段长毕恭毕敬地点着头,“那是,那是,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首长的话正中傅段长下怀,看来争取部首长支持已达到预期效果。
   这时第三个节目的前奏音乐响起,与此同时,傅段长西服内口袋里的手机也振铃了,因为音乐的掩盖,首长并未察觉。傅段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手机号码,但一时想不起是谁的,便按下C键,又把那个小东西放回了西服内口袋里。
   五分钟后,鸟叫般的铃声再次从怀里溢出来,还是那个号码,当然又是摁下C键。傅段长佯装去洗手间,起身走到安全门外,点燃一支烟,拿出手机,在回拨过去之前,终于想起那是“姚瘸子”的手机号码,道上的人尊称他为“姚大”。
   “姚大啊,得罪得罪!”他没等那边说话就主动先开了口。
   “怎么连手机都不接,官架子越来越大啦,啊!”那边的声音略带一点故意的挑衅。
   “哪敢,哪敢啊!”傅段长解释道,“我在陪部首长看戏呢,我现在可是趁机溜出来,在厕所边给你回电话啊!”
   “那就承蒙老兄看得起啦!”
   “有什么急事吗?”
   “四十分钟后,你到文化宫广场来,我叫司机阿刚来接你,有事找你。”
   “今晚上不行。”
   “有什么不行。你过四十分钟出来啰。”
   “有什么事你在电话里讲嘛!”
   “我想跟你握手,在电话里能跟你握手吗!”
   “我自己有车,要不等散了戏再来。”
   “你那个破‘蓝鸟’,我派新买的‘宝马’去接你。”
   “四十分钟噢,记住,不见不散。”
   对方的口气酷似傅段长平时发布救援调度命令,任性而专横,也许这就是姚大的风格。
   傅段长回到座位上,音乐激昴,节目精彩而刺激,但傅段长已无心欣赏。不过他本身就无心欣赏。陪领导看节目是他经常的工作应酬,只要是工作应酬,面对的节目无论多精彩,都无心欣赏。因为他无时无刻要想着怎样让领导高兴才是。傅段长在心里头估模着时间。四十分钟内,他要让人注意他在场内,又要让人不注意他开溜,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陪部首长看汇报演出,你自己带头开溜,你头上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但姚大他是不能得罪的,这个人对他很重要,他得想出个万全之策,既不影响仕途,又不得罪姚大。
   他开始把手按在腰部,眉头皱起来,并不规则地发出一点轻微的不致影响演出效果的呻吟声。他的邻座,一位带着有色眼镜的副分局长,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反常现象。“怎么了,不舒服了。”
   “老毛病,”他装模作样地说,“肾绞痛。”
   “能坚持吗?”副分局长问,眼睛飞快地瞟了一下前排的首长。
   “再坚持坚持,”傅段长说,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不过的确痛得要命。”
   “要不然,你就回去休息,不要难为自己。”副分局长真是善解人意。
   他们的低语还是惊动了前面的一位铁路局的领导,他转过脸来问傅段长怎么回事。
   “他不舒服,他的肾结石复发了。”副分局长抢在前面说了,这正是傅段长巴不得的。他于是紧皱眉头点了点头。
   铁路局的领导把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轻轻唏嘘了一声,然后朝后门的方向指了指,示意傅段长可以离开文化宫去休息。
   傅段长表情扭曲的脸,瞬间荡漾出一丝明显的感激。台上在演戏,台下也在演戏。他对自己的演技感到满意。这场表演下来,刚好耗费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怎么演出结束了?”司机小彭蹲在地上抽烟,车门打开着,车内的音响传出热播的电视连续剧《还珠格格》的主题曲,看见傅段长快步出来,忙迎了上去。
   “戏还没演完,”傅段长说,“我另外还有事,就不必等我了。”
   司机都是最佳保密员。最佳保密员最懂得保密纪律,不该问的绝对不问,不该说的绝对不说。小彭转身钻进了“蓝鸟”。
   “我送郑副段长去了一趟医院,”小彭说。
   傅段长这才想起先前见到的那一幕,当时没时间细想,好像看见郑副段长倒在地上了。
   “怎么回事,上医院?”傅段长关切地问。
   “郑副段长跟我说他想零距离接近首长,可没等他看清时,就被人打了一倒肘,痛得要死。刚到铁路医院急诊室看了,医生初部诊断是内伤,让他明天去中医科复诊。急诊医生随便开了点药,我把他送回家休息去了。”
   “没什么大问题吧?”
   “应当没有问题。”
   “你也回家休息吧。”
   “谢谢傅段长。”小彭说着就把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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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段长一转背,看见姚大的手下阿刚,正一边朝他挥手一边步履轻盈地走过来。一辆锃亮的黑色宝马停在他的身后。阿刚那双黑白相间的皮鞋在文化宫广场的灯光照耀下显得分外刺眼。
   黑色宝马穿过市区向郊外的开发区驶去。拐进一条修得不很规范,但路面很好的小路,在一幢欧式三层小洋楼门外停下。阿刚摁了一下喇叭,冰冷的铁门开了,黑色宝马像贼一样闪了进去。楼上楼下灯火通明,嬉笑声像阴冷的月光洒满了整幢楼房。
   “满堂生辉嘛!”傅段长一边观望一边寒暄道。
   “姚大在楼上等你。”下了车,阿刚做了个“请”的手势。
   刚才在车上傅段长问阿刚,最近姚大在做什么生意,阿刚讳莫如深地笑了笑,答非所问地说:“姚大总是很忙,分分秒秒都是生意。”
   “这家伙发得真快,像开了金库似的。”傅段长对阿刚说,阿刚嘿嘿地笑了一声,目光直视被黑色宝马照得通亮的道路。
   “我的难兄难弟,傅哥,堂堂的工务段的大段长,小时候一起玩泥巴长大的老朋友。”姚大站在明亮的客厅中央,拍了拍手,大声地向周围的人介绍。周围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傅哥真是给我面子,”姚大两手插腰,仍是扯着嗓子说话,“铁道部领导来他都没陪,来陪我这个个体户,我的面子是不是太大了点——有女人半边屁股那么大!”众人哄堂大笑,像一团毛毛虫被突然惊起。
   傅段长讪讪地笑了笑,在离他最近的一张真皮沙发上坐下,半个身子陷了进去。
   “这些人也都是我的朋友。”姚大向傅段长介绍那些脸上重新挤出笑意的人,“不过论做朋友的资格,他们都没有你老,你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对不对呀?”
   “姚大的话句句是真理。”人群中一个酷似太监声音的人答道。
   “阿刚,去拿两瓶酒来。”姚大朝刚进来的阿刚喊道。
   “傅哥,是干中国的还是干外国的?”
   “算了,你不是不知道,我喝不得酒。”傅段长摆了摆手说。
   “到我这儿没有不干酒的道理。”姚大对阿刚说,“去拿两瓶酒鬼来。”又对傅段长说,“你今晚上干得也得干,干不得也得干,当然喽,点到为止不要过量。”
   姚大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霸气,傅段长倒是从小到大看习惯了,习惯成自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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