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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 恋

作者: 红尾狐 时间: 2015-06-11 阅读: 500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是个南方小城,是文明古国四大发明之一、“纸”的改良者蔡伦的故乡,此地被自誉为纸都。这个小城有“神农创耒”的上古神话,还有庞统理事、辛弃疾作《阮郎归

摘要:你无法承载我的重,我也无心让你承载我的重,梁寅没有权力囚禁谭糖的人生。 这是个南方小城,是文明古国四大发明之一、“纸”的改良者蔡伦的故乡,此地被自誉为纸都。这个小城有“神农创耒”的上古神话,还有庞统理事、辛弃疾作《阮郎归》的典故;这里有张良洞、杜甫墓,张飞马槽……这里多风多雨还多尘土,这里的黄土地下埋藏着丰富的黑色资源——煤炭。这种黑色资源,是有些人眼中闪闪发光的财富,却是另一些人心头隐隐作痛的故事……
  
   第一章 初见倾心
  
   1
   1997年1月。天气很冷,学校放假了。
   谭糖决意多留几天,因为学校让她呼吸舒畅,心境自由。
   寝室里只剩她一人。她蜷缩在被子里,正阅读美国女作家玛格丽特?米切尔的《飘》(《Gone with the wind》),读到了亚特兰大陷落,南方军队轰城撤离,瑞特?巴特勒弄到一辆马车,在烽烟战火中带着百般恐惧的斯佳丽?奥哈拉和刚刚生子的汉?梅兰妮逃亡——瑞德是强大英武的。
   “谭糖,404谭糖,你哥哥在校门口……”学生会干事传话,谭糖完全陶醉在玛格丽特的文字中,直到隔壁寝友提醒,才缓过神来。
   谭糖很兴奋,哥哥已经好几年没有音讯了,她披上外衣,飞速跑向校门口。
   平时,谭糖是从不急匆匆的走,更别说跑(除了体育课)。
   谭糖从没有让自己有过恣情随意的姿态,她恪守分寸,尽显女性娇柔、美媚的一面:步姿——手或时而轻轻放置在胯边,或时而抚弄长发,或时而提裙,绝不两手前后摆,头微倾向一边,轻盈盈地迈出25厘米等距的步伐,带动胯部优雅的摆动;坐姿——三分之一的座位面,双脚并拢同向微侧一边,绝对不跷二郎腿,双手微搭同向侧另一边,挺胸直腰头微含;面姿——眼波游动含情,绝不呆板直视,语调温婉如歌,绝不高声谈笑,唇角微扬似笑,遇笑拂面遮齿。
   她用了五年的时间,揣摩拿捏那些微小的刻意,让它们不留痕迹地,与自己融为一体,成为渗入骨髓的自然而然。
  
   2
   梁寅远远的看见了气喘吁吁的谭糖,招手大喊:“喂!谭糖,我在这儿。”是矿山话语调,谭糖眼波随声而动,远远的见是陌生又似熟悉的人面儿——梁寅。
   梁寅在打闪眼示意,谭糖立即明白:“哥,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你不是说这周放假吗。”梁寅表现得亲切又亲热。
   谭糖作好入园登记,引梁寅进入校区。
   “哇!你们学校氛围很好哟。看起来干净整洁规范。”梁寅穿得很单薄,两件衣服,鼻子都冻红了,他这次用的是普通话,而不是矿山话。
   “嗯。我们学校的管理类似部队,特别是内务要求很严。你不会是第一次来吧?资惠也在这儿读书,没有找过资惠?”谭糖也用了普通话。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语气除了一而贯之的恬淡,也有亲切。
   “嗯,第一次来。”
   梁寅和谭糖是初中同届不同班的校友,谭糖住在二矿,梁寅住在三矿,同在三矿区总校就读。两人因为资惠相识。资惠是梁寅的同班同学,是谭糖天天一起上、下学的同矿好友。初中毕业,谭糖、资惠选择了就读中专,梁寅选择就读高中。
   谭糖思忖着梁寅为什么要冒充自己的哥哥。
   “嘿!你,玩笑开大了,我真以为是我哥来了。跑着来的,平时我是从来不跑的。”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要着急见我哩!”梁寅嬉皮的说。
   “去你的。”谭糖娇羞的推了下他的手臂。
   “哎哟!哎哟!疼!疼!”梁寅夸张淘气的神情,根本就不像印象中的梁寅。
   在谭糖印象中,初中时期的梁寅,一直是很深沉的模样,不苟言笑,对于读书学习,有一种特别的狠劲儿,应该是冷面的狠角色。
   但眼前的梁寅,阳光帅气。
   “我好怕你已经回家了,最后一节课都没有上呢。刚才那声哥叫得好甜喔,看样子你很喜欢你哥。”梁寅故作东张西望。
   谭糖不知道该表现出何种自然的表情。暗自欣喜于梁寅的“好怕”,又暗自伤神于哥哥的失联。
  
   3
   谭糖从来不谈家事,那点家事简直让人窒息。
   十年前,父亲因为矿难残疾了,高位瘫痪,生活不能自理。当年父亲出事时,母亲才30岁,带着分别10岁、8岁、6岁三个孩子。
   父亲出事,谭糖没有多大印象,因为,突然间父母离开了三个月,三兄妹由奶奶带着。
   三兄妹自顾上学读书,并不懂得人言所指,但哥哥仿佛懂事了许多,会自觉的护着两个妹妹,也不再莽莽撞撞,变得寡言少语。
   三个月后,回来了一个瘫在床上整天甩东西的父亲。
   三兄妹有几天因为无法言状的氛围,恸哭悲泣。或许是因为,残疾父亲时而狰狞咆哮,时而鬼哭狼嚎;或许是因为,憔悴母亲不时的在收拾残碗破罐、清洗污秽衣物床单;或许是因为,年迈奶奶独自彻夜不眠的唉叹,捶胸抹泪啜泣。
   为了不影响孩子,父亲回家后的第二个星期,母亲争取了另一个住处,安排给三兄妹住。母亲没有在兄妹面前流过泪,长大些的谭糖知道,母亲在那三个月已经把泪流干了。
   母亲是个资深裁缝,曾经带过十几个徒弟,现在带不了徒弟了,稍有闲空时间,就会给家人添置时下流行款式的衣物,谭糖三兄妹的生活起居还算体面。
   所以,小时候的谭糖三兄妹,并没有感觉到父亲残疾对自己的影响有多大。
   父亲残疾,显然深深地影响到了母亲。母亲是个很坚强的人(同年出事的另一个家庭,那母亲抛夫弃子,早逃离了),从没有让外人看出这是个残缺家庭,家里时时刻刻收拾得很干净;父亲从来没有因为常年躺在床上落下什么褥疮、弥漫什么怪味,并且在母亲不懈努力的推拿按摩下,可以短时间坐轮椅,现在甚至可以自推轮椅取放一些物件(医生说是奇迹)。
   谭糖感激母亲没有抛弃他们,却也可怜她,青春韶华统统葬送。谭糖常常想,我一定做不了母亲那样的女人。
   但,这个家就是残缺的。
   随着年龄增长,大家感受到了事实的残酷。
   哥哥开始抱怨父亲,迷失心智撞墙自残,嘴里念着“你去死吧!要不我就要死了。”没多久他逃离了,这几年都没有任何消息。
   妹妹初中都没有读完,更改年龄顶了父亲那份职,现在实际年龄才十六岁,就快要当妈妈了。她也逃离了,不顾家人反对,与比她大十二岁、坐过班房的男人领了结婚证。
   母亲一年前在给父亲报销药费的途中,出了交通事故,左腿瘸了……
   谭糖家庭的不幸,班上同学谁都不知情。因为谭糖知道,自己不需要怜悯同情,而只需要更坚强傲然的生活,像父母一样更坚强傲然的生活。
   现在,谭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正常点的人,是父母唯一的希望。可是,谭糖经常半夜惊醒,梦里总是阴森恐怖的画面——随处摆放着花圈棺木,随处飘荡着白绫纸钱,随处萦绕着哭声哀乐,自己在不停的逃,不停的逃,却无处可逃……
  
   4
   “喂喂!发什么呆?”梁寅及时叫住谭糖,他们正面对面的站着。
   谭糖差点儿撞上了梁寅,她语无伦次的说:“没、没有。我们得赶快去找资惠,要不她就走了。”其实,资惠上午就和自己告别,先行回家了。
   “你别找她了,我和她初中毕业就没有见过面了。而且她和‘高子’的事,也许你知道一点。”梁寅见谭糖迷茫的样子,解释道:“高子就是那个高子豪呀,三班的。”
   过了几秒,梁寅又慢吞吞、轻柔柔地说:“而且,我只想见你。”
   谭糖脸颊顿时绯红,直觉告诉她,梁寅说出的“我只想见你”这几个简单的字,是在向自己传达某种信息,自己该怎么应对?宠辱不惊、矜持淡定?或是顾左右而言他?
   “别人班的事儿我不知道,资惠也没有和我说起。”
   事实上,矿区子弟都被家长千叮万嘱“不说他人事”,他们彼此也心照不宣,不轻易谈起自个儿的事。
   谭糖和资惠也是。
   “还有一个学期,你们就毕业了,真好。”梁寅一会儿跳蹿,一会儿退着走,心情大好。
   谭糖却仍在思量着:为什么会来找我?初中也只是几次迎面点头、擦肩而过的交情。异样的情愫绕上了谭糖的心头,越来越浓。
   “你再有5个多月就高考了,打算考哪里?”
   梁寅并没有回答,只是兴致勃勃地问:“嘿!你最喜欢中国的什么地方?”
   谭糖冲口而出:“只要不是这里。”
   谭糖讨厌这个小城,特别是矿区,但她立即后悔自己这种强烈的反应,她没有要向梁寅传达什么信息的意思。
   所以,她略微提高了分贝,坚定地说:“江浙一带,特别是苏杭。”
   对这个小城厌恶的不只有谭糖,几乎是所有的外乡矿民。
   这里的外乡矿民,自祖辈父辈就因采矿而聚集,彼此间讲着与这个小城完全不同的矿山话;关上门,每家又各自操着天南海北的方言。
   这个小城,让那些祖辈父辈的外乡矿民没有归属感,命丧他乡无葬身之地,也让那些儿辈孙辈的矿民子弟更如无根浮萍,成为与世隔绝的孤立群体。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江浙,好呀!苏杭,好呀!人间天堂。”梁寅点点头.
   随即他又情绪激扬的说:“天堂!接纳我吧!”昂头摊开双手,一副奔赴人间天堂的样子。
   庆幸,梁寅没有听到前一句话——谭糖想。
  
   5
   谭糖带着梁寅走观校园。陆陆续续有校友、同学拖着行李箱与他俩反向而行。
   谭糖引梁寅往清静的实验楼走。
   这个地方是谭糖班上的卫生公共区,谭糖最喜欢这儿。
   实验楼被木芙蓉围绕着,木芙蓉花令时节,随处都可以闻到沁人心脾的幽香;实验楼前庭是六株高大的合欢树,合欢花令时节,漫天的绒绒桃粉落英纷纷扬扬。
   谭糖时常到这儿,低吟“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等诗句,冥想黛玉荷锄葬花的场景。
   现在,这儿自是冬蛰景象。
   寒风凛冽,吹拂着谭糖的长发,谭糖穿着棉衣都瑟瑟发抖,只穿两件单薄衣裳的梁寅,会怎么样呢?
   她扭过头看梁寅:“你——不冷呀?”她发现梁寅正在用手指抚弄自己飘动的长发。
   梁寅是什么时候站在自己侧身后的?
   “习惯了。”梁寅并未收手,自顾抚弄,陶醉其中:“我现在,心里很温暖。”
   谭糖害羞了,迅速躲了身,用手把头发绕在了耳后,略微调皮地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风,你也能摸得着,留得住。”
   “男女授受不亲。所以你是我的了。”梁寅恢复了嬉皮模样。
   “那我得是多少人的了。”谭糖感觉到交谈的轻松快意:“现在这个时代,哪能像过去。舞蹈课我和男生牵手跳过交谊舞,男书法老师还亲手教我执笔的正确姿势哩,吃饭、打水、排队、男男女女人挤人……”
   梁寅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地说:“那自是不同,他们是无意的,我是有心的。”
   “贼子之心。呵呵!”谭糖玉手拂面,抿嘴嬉笑道,却又为自己冲口而出的话,立即脸红。
   “对,我是贼子之心。你逃不过我的手掌心了。”说罢,他便要去捉谭糖。
   谭糖急急躲闪,忙举手:“别闹了!别闹了!我投降了,我举白旗了。”
   梁寅收手,手指在空中弹钢琴般的拨动。
   “你的名字如你的人一样甜。”梁寅故意啧啧嘴,仿似在舔一颗糖。“我以后,就叫你糖糖了。”
   “嘻嘻!同学们早就这样叫我了。”
   谭糖也觉得自己的名字甜,母亲曾说过,生活没有那么苦,至少还有谭糖,所以谭糖连性格都往甜丝丝、乖巧巧的方向发展了。日积月累下,那刻意的“甜、乖”便逐渐沉淀成为一股过分阴柔纤弱的气场。谭糖骨子里是忧伤的,那份忧伤情绪,让她特别的孤独安静,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逃离那份忧伤。
   “我还以为是我的专利呢。”
   “美得你。”
   “美得我,就美得我。权当是我的专利了。”梁寅得意洋洋:“糖-糖。糖-糖。嗯,真甜。”
   ……
  
   6
   梁寅很有演说才能,此后的很长时间,他都在独自抒怀表志,时而狂侃国事,时而倾诉内心,时而谈古论今——梁寅意气风发的样子,真帅!这样的梁寅让谭糖欣赏。
   谭糖时不时地观察梁寅,那份偷偷的感觉,让她心跳加快,暖暖地抵御着寒风。
   为什么喜欢江浙?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畅谈:
   因为西子湖畔的范蠡西施、雷峰塔下的白蛇娘子、灵隐寺里的济公和尚。
   因为姑苏寒山寺、姑苏拙政园、姑苏慕容氏、姑苏唐伯虎。
   因为秦淮河的灯红酒绿、诗词歌赋、才子佳人。
   因为李白烟花三月下扬州、长伯冲冠一怒为红颜、康乾微服私访下江南,金陵太虚幻境十二钗……
   这次见面,谭糖写了一篇长长的日记,日记里满满的都是“寅”。
   冬去春来夏迎,半年来的日子里,谭糖天天都有对一个日子的等待。
  
   第二章 女黛娥眉
  
   7
   7月9日,高考结束了。
   这一天下午,谭糖精心细致地装扮了一下自己。
   洗了澡,修了发,描了眉,抹了防晒霜,换上了才落两次水的白色雪纺连衣裙,搽拭干净穿过四五回的六厘米高跟凉鞋,一顶别致漂亮的窄檐遮阳帽,斜扣在头上,正面托出白皙水嫩的清秀面庞,背面飘洒瀑布般的及腰长发,在镜子前转了又转,看了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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