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
作者: 石佛
时间: 2015-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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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湍急的潮白河穿越具有“京津肺叶”之美誉的七里海,向着苍茫的原野横流而去。靠近河沿停着一条简易的顶篷船,船儿拴在探进河里的那棵歪
摘要:小说描写了一位撑船老人的生活与情感经历。潮白河河水泛滥时,他捞到过死猪死羊,有时还救起落水的男人和女人。后来逢年过节有好多外乡人来探望他,送来礼品表示对他的感谢。白潮河是他生活和生命的全部。
【一】
湍急的潮白河穿越具有“京津肺叶”之美誉的七里海,向着苍茫的原野横流而去。靠近河沿停着一条简易的顶篷船,船儿拴在探进河里的那棵歪脖子树上。陆鸿烈就站在船头,一手掐着腰,一手捏着烟杆,他久久注视着前方,那眼神像是期待什么。
陆鸿烈往东望去,大桥建筑工地上昼夜灯火通明,尽管多年的夙愿就要变成了现实,老人心里却空落落的。老人喜欢生活在船上,几十年了,他不知道上岸以后的日子应该如何生活、如何面对。
是的,他已经老了。那干涩的头发稀疏地飘垂着。那双手像开裂的老树皮,手掌粗大,关节隆起,青筋暴突。两眼黑红,一脸纵横交错的皱纹拥挤着,声音嘶哑混浊。肩上搭着一条手巾,不时抹一把汗水。
老人专注的眼神,间或一轮,瞥一眼蓝蓝的天空。不时向着烟波浩渺的七里海留恋地张望。
哦,一河寂寞,满海流淌。老人对亲人的思念并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流逝。七月流火的季节,毒日头喷火似地舔着他的脸,尖刀般切割他的头皮,不仅让他汗流浃背,还让他感觉口干舌燥,疼痛难忍。此时此刻,陆鸿烈躲进船舱里喷着酒气,打着瞌睡,有时一边听戏一边等待过渡的客人。
陆鸿烈拥有一个木壳收音机,那台木壳收音机被他抚摸得一片红一片黄的,表现出衰老的迹象。但里边播放着河北梆子《野猪林》,林冲发配到沧州之后的场景……老人摇头晃脑非常喜欢地跟唱几句:“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低锁山河黯,疏林冷落尽凋残,往事萦怀难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烦。望家乡,去路远,别妻千里音书断,关山阻隔两心悬……”
陆鸿烈年轻时就创造了许多传说。他当过兵,打过仗,吃过糠,渡过江。从朝鲜战场上归来再也没有离开过家乡。一直在撑船。当然,人们给他起的外号跟《水浒》里的张顺一样,叫浪里白条。他双脚踩水,露出半截身子,大嗓门一喊满河回荡;他在汹涌的河水里如履平地,左右逢源,宛若一条鱼儿自由自在地游在水的故乡。
那些年潮白河水泛滥时,他捞到过死猪和死羊,有时还救起落水的男人和女人。后来逢年过节有好多外乡人来探望他,送来礼品表示对他的感谢。
陆鸿烈收获了一些意外的小财富。更让人信服的是,传说他的女人也是他从河里用竹竿打捞上来的。那是闹洪水的那一年,有一个女人抱住一架木梁,在汹涌澎湃的河水里顺流而下,咆哮的河水伴随着女人的哭喊和呼救。陆鸿烈抛出了一根长绳,缠住了急流中的木梁,把女人引领到芦苇滩。没等水势平稳,他匆忙跳下去,救起了女人。
陆鸿烈把女人抱进了岸边的房子里,自己却睡在了船上。女人每天给他洗衣做饭,一声不吭。女人很少说话,说话时就抿嘴笑,看来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有一天半夜,陆鸿烈被人惊醒了,他发觉身边躺着一个女人,水似地温柔。又仿佛是梦来到了他的船舱里,因此他惊喜交集瞅着她,突然坐了起来。
女人立刻拉住了他的衣角:“大哥,你救了俺一命,咋报答你?俺知道你没有女人,俺就做你的女人吧!”
“这……这是从哪儿说起呢?”
“俺要报答你的恩情。”
“这点事情不算啥,你呀赶紧回家吧,没有路费我给。不然,我送你回去。”
“你不要俺了,俺就跳河!”
“啊!看你这脾气。有事好好商量。”陆鸿烈吃惊地点点头。
女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一直乞求他收留她。陆鸿烈没有理由拒绝女人了……
陆鸿烈兴奋地摇着小船顺水漂流。他喝着酒,不是唱歌就是唱戏,兴奋得一夜未眠。
【二】
秋天,非常美丽的季节,陆鸿烈喜欢眺望金色的原野,孕育着收获。哦,河湖港汊,鱼米之乡,令人向往。兴奋之余,他看见少年李楠朝河边走了过来,心里一热。他父亲曾是一位中学老师,在七里海流域非常有名气,也是陆鸿烈非常敬佩的一个人,因病早逝了。少年李楠长得像他的父亲,只是精瘦精瘦的像根麻杆。李楠鼻梁上架着茶杯底一样厚的眼镜,提着一个蛇皮袋子,走路匆忙,浑身是汗水,张着嘴呼哧呼哧地直喘,一副疲乏像霜打了的模样,但眼睛格外精神。少年匆忙来到了河岸码头上,举起手打着眼罩眺望着。少年想,可好,还有一条小船儿,也许能赶上城里的火车。也许……
少年显得怯生,有些自卑,但有一股子锐气。其他同学有人送行,不像自己竟然如此的失魂落魄。
少年吼了起来:“大爷,过一次河多少钱?”说着少年撩起衣角扇着风,焦躁地直用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眉头皱起了疙瘩。
“上来吧!”老人和善地说。“哦,你是——老李家的?干啥去?”
“上大学去。”
“哦,上大学。那好,那好呀!”
老人连连点头,表现得特别兴奋,就像他的儿子考上了大学一样。他慈祥的目光,欣喜地端详着少年。
因为,陆鸿烈赞美少年也赞美少年的母亲,一个相夫教子格外善良的女人。他知道,少年的母亲孤身一人拉扯他们兄妹三人过日子,他的母亲挑起了生活的大梁,日子一定非常艰难。
陆鸿烈总是悄无声息地帮助他们,从不让他们知道。是钱是物,从来不声张,那一切是老人心甘情愿的。
这时,少年眼里含着泪花,担心泪水流出来。少年转过脸去,睁大了眼睛,但是,泪水还是汹涌地夺眶而出。少年抹了一把泪水,然后掏出了钱。
“大爷,少一点儿不行吗?有点贵了。”少年迟疑地讨着价钱,他不知道过河要多少钱,心里担心着自己的钱不够。
老人没有理睬少年,头也没抬地解开缆绳,把船松开了:“坐好了。我这儿上大学的过河一律免费。”
临别,老人拉住少年的手,把十块钱的票子掖进少年的衣兜里。少年推辞着,老人不容他拒绝:“拿着,我给你的。你娘不容易呀,培养你们兄妹三人都考上了大学。在咱这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我就佩服有真才实学的人。不要像村长不讲信誉,没有德性,尽搞狐假虎威坑蒙拐骗的事儿。”
“我……”少年给老人鞠躬。
“噢,你学成了,别忘了给家乡设计一座大桥。”
“放心大爷,我会记住的。一定好好读书。”
“嗯,这才是好后生。”
陆鸿烈清楚地记得,少年的声音非常清脆,余音缭绕,在空旷的河床上传得很远很远。
【三】
幸福的岁月似水流,有了女人的光景如同白驹过隙。日子过得其乐融融,女人给陆鸿烈生了一双儿女。他美得像浪花一样,满河荡漾。
夜晚,陆鸿烈把女人搂在怀里,幸福得直咳嗽。当然,现在,他把一根竹竿抱在怀里,在漫长的岁月里收获了寂寞和心疼的思念。
陆鸿烈不求荣华富贵,只期待修上一座桥,和一个善良的女人平安地过日子,虽知女人愤然离开他很久了。
女儿比儿子小两岁,他却把儿子扛在肩上,甚至让儿子骑在他的脖颈子里,另一只手牵着女儿。每当女儿哭泣时,他就把女儿塞给女人:“还是儿子好,女儿让人心烦。”
女人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不能偏心眼。你不喜欢女儿,我喜欢。”
陆鸿烈说:“儿子能够传宗接代,女儿行吗?”
女人说:“你那是老封建。”
平静的日子,一对恩爱夫妻,因为孩子的事儿起了战事,吵嘴的事情时有发生,有时就有点儿火药味儿。他的女人表面上温柔,但性格也挺刚烈。也许她年龄小,陆鸿烈迁就她,长此以往,行成了一种习惯。习惯成自然,自然造就了女人的性格和脾气。有一次,因为喝酒,陆鸿烈动手打了女人,女人非常气愤,二话没说一头扎进河里,幸亏乡亲们帮忙才把她弄上岸。想起来,陆鸿烈心有余悸。
那天,他坐在船舱里喝酒,眺望着风雨来临前的情景。船舱里很凉快,风不停地穿越,儿子和女儿在船上玩耍,给家里增添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女人说别光顾喝酒,照看好孩子。话音未落,传来一声尖叫,儿子和女儿同时掉下了河。
陆鸿烈以为女儿在和儿子开玩笑。这时,岸上做饭的女人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她边跑边喊,“你是死人呀!我们的孩子掉河了!你没听见她喊叫啊!”
“啊!啊啊!”
陆鸿烈没等女人说什么,他纵身跳了下去。女人也在水里呼喊着。“救救我的女儿。”
尽管他奋力抢救却没能救活他的小女儿。女人一脸的泪水流淌,泣不成声地说,“我的女儿呀……”
“还算万幸,儿子没事儿。”
他的女人却急红了眼,凶狠地咒骂他:“陆鸿烈,你没安好心!你是重男轻女。你不是人!你不是浪里白条吗?我看你是黑鱼精。你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你为什么救了儿子,不去救我女儿?为什么?!……”
这话让陆鸿烈感觉心儿像针扎一般疼痛。他被女人骂得火气攻心,脸发胀,一巴掌打下去,五个手印子挂在女人的脸上,暴突出一朵鲜艳的梅花。
因为失去女儿,女人不是埋怨就是责难。从此,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争吵如家常便饭。没有乡亲来往他们中间,女人对于女儿的怀念几乎疯狂,因此,更增添了对陆鸿烈的憎恨。酒后吵得越来越凶,恨不能把责任推给对方,让对方承受良心上的折磨。
女人指着他的鼻子,泣不成声地说:“姓陆的,你打死我算你有本事!你不是喜欢儿子吗?我让你一辈子见不到他。”伤透心的女人,从此抱着儿子真的离开了他。
陆鸿烈以为女人不会那么绝情,只是说气话而已。可是十几年过去了,一直没有女人的任何音信。他也感到了内疚,正如女人咒骂他的那样,如果当初先救女儿就好了,把儿子抱上岸控出水,儿子就缓了过来。女儿掉进河拼命地哭喊,结果,一口水呛坏了肺死了,没能救过来。他一直遗憾地拍打自己。“手心手背都是肉,能说我不疼女儿吗?天地良心。”
陆鸿烈一直四处打听,他的老婆在他心中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是呀,他非常想念她。尽管她性子烈,但她心地是那么温柔善良。那种温暖的亲情足以让他铭心刻骨。他要寻找她,那怕天涯海角,他也要弄个明白。哦——你在哪里呀?
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陆鸿烈不仅喝烧酒,而且想起许多往事。有些醉意的神态,在心里努力勾画着亲人的模样。这种默默地思念自然滋长满足、遗憾交织的情绪,因为他所能看到的只是女儿拼命摇晃的两只小手,那不是幻觉。陆鸿烈心中突然想入非非地希望,如果女人能够回到他身边。其实,那是他心疼的梦幻。在这长长的思念里,他一直撑起船,仿佛某个时刻能够碰上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人。每当这种情况下,他微微笑着,笑过之后脸上挂着两行老泪。
夜深了,陆鸿烈时常从梦中惊醒。
【四】
陆鸿烈不喜欢没有文化的年轻人,老八就让他特别讨厌。老八骑一辆摩托车招摇过市,说话没有个大小,不懂礼貌。这次过河又吼了起来:“船老大,你看到李楠过河了吗?”
陆鸿烈本想不理睬他,想想他是找李楠的,就回了一声:“哦,他刚过去”。
“老财迷,这回过河你要多少钱?”
陆鸿烈瞅了瞅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好像命令自己不要理他,随后狠狠地说:“二百五!”
“二百五!”老八瞪大了眼睛,凶狠地反问道:“没儿没女要那么多钱干啥?捞棺材本呀!”
“谁说我没儿没女?你小子说话没个轻重。”
“说真的,您老要那么多钱干啥?”
“修桥呀。”
“靠你老人家那点摆渡钱,不够一壶醋钱,还是攒着给自己买棺材吧。修桥是大伙儿的事,用不着你老人家操心。”
“那你给你爸爸带个信,我捐资。”
“好,我转告就是了。哦,你老行个方便吧,不能太黑了呀。”
“那好,人车两过吧,你给二十块钱。”
“咋叫人车两过?”老八不理解。
“第一,先把你的摩托运过去,然后我再回来运你。”
“哦,人不能跟车一起过吗?”
“不能,我担心船被你的车压翻了。我赔不起你的摩托车。请交钱吧。”
“你老先把车运过去,回头我给。”
“说话算数。别像你爹,欺上瞒下的。”
“说啥呢?我爹没有惹你。”
“哈哈,也许你不随你爹,那样多好。”
结果,老人把摩托车运过去后,老八一口否认,说啥也不掏钱。他成心气老人。当然,老人不会轻易地放过他。
老八说:“嚯,你老真够黑的。满七里海找不到你老这么认死理的人!走着瞧,等修通了大桥,哼,你连一根鸡毛都挣不着了,让你挣黑心钱!”
“唉唉,修大桥,我乐意全捐。”
“哼,你以为我游过不去呀?靠,这是我打小玩过的小河沟子。不是摸鱼就是逮虾的,大江大海我都游过多少次了。你这个吝啬鬼,我自己游过去。”
老八一边气呼呼说一边脱了衣服,只穿一个短裤匆忙下了河。把衣服放进包里,用河水抹了一把脸,然后,看了看,嚯,老人撑着船已经划到了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