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婆树村
作者: 张恩华
时间: 2015-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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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孔礼仪跳礼乐井啦——孔礼仪跳礼乐井啦——”天才刚刚睁开眼睛,整个大地还在睡意蒙胧中,乡约婆就带着悲愤的声音在婆树村的大街小巷叫遍了。 性
摘要:男人有钱,可以打麻将赌博,可以去花街柳巷嫖女人。但却不能用来温暖生养自己的父母,特别是弟兄之间,买一件冬衣给父亲,也必须半斤八两平等的,如果哪个出少了,那老父身上的冬衣也必须剥下来。故事就围绕着剥父亲身上的冬衣开始。
一
“孔礼仪跳礼乐井啦——孔礼仪跳礼乐井啦——”天才刚刚睁开眼睛,整个大地还在睡意蒙胧中,乡约婆就带着悲愤的声音在婆树村的大街小巷叫遍了。
性子急,动作快的人只随便拉条裤子穿上,边走边匆匆忙忙地穿衣服来到大婆树下。性子慢,动作慢的人,也急急忙忙地整理好衣裤跑到了大婆树下。
大婆树,是婆树村人几千年来聚会的地方。
那些年生产队上统一栽种时,这棵大婆树是全村人开会和新闻发布的中心点。大婆树胸围有7米多,整个树冠覆盖了一亩多的地皮。大婆树有多少岁,没有见过记载,只是县林业局的人来这里挂过牌,说是这棵树是三千年来华南地区气候变迁的活字典,并当做国家一级保护树木保护。更离奇的说法是,树上有两个节巴象人眼睛一样,清清楚楚地作证婆树村的兴衰。婆树下有一古井,据说是公元前500多年,孔子和他的学生周游列国讲学时,曾在这棵大婆树下讲过《礼节》、《音乐》等,所以这口井后人就叫做“礼乐井”。
整个婆树村的人,千百年来,都把大婆树和礼乐井看着是神圣的地方。逢年过节在这里烧香献饭,儿孙读书有出息了,也在这里祭拜孔子。
听见乡约婆这么一叫,一时间,大婆树底下围满了人。
孔礼仪的四个儿子,孔占魁,孔占斗,孔占文,孔占武都来到了井口边。大家用绳子拴着孔占魁的小儿子孔正忠的腰,孔正忠脚踩着井壁石头缝,手板着井栏就下井去了。人已经断气,用绳子栓着胸部,慢慢的收着绳子就被打捞上来了。孔氏的儿媳妇们一个也没有来,只是公安人员在很短的时间就来了,公安人员戴着白手套,查看了一下死人的五官和身体,并简单的询问了孔占魁等人一些情况,就在文件夹的纸上写了些字。当然,写些什么?村民们都不知道,公安人员说可以处理尸体了,然后就开着警车走了。
孔礼仪被几个中年人移到了树底下平趟着,片刻功夫,其他人抱来了孔礼仪生前用的被子、凉席等生活用品。几个中年人七脚八手地把凉席塞到了张礼仪的背下,用被子盖着全身。大家看暂时只能这样处理,也就纷纷的散去了。
孔礼仪这一死,引出了婆树村的悲喜剧。
二
“你家孔家不让我活,我死给你们看——”第二天的清早,孔占魁的媳妇又要死要活的哭喊着从大婆树的礼乐井边跑去了。
“你这个死婆娘,早不死晚不死,老子家越有事的时候,你越是忙着给老子添乱!”孔占魁跟着跑了出来,追到了礼乐井边上,拉住了媳妇的手。
孔占魁手死死地拉着媳妇的手脉口,象拉一头牛一样地使劲往家里拉,而媳妇则象拉去屠宰的猪一样,前面那只脚使劲的抵着地面,身子向后倒成70度的钝角。旁边看热闹的人站满了整个大婆树下。
女人家的力气毕竟是有限的,最终还是被孔占魁拉到了家里。
孔占魁也不管外面跟着看热闹的小孩子们的感受,反身过来“嘭——”的一声,关紧了大门。
“你别一天要死要活的给行?你还嫌老子家不乱吗?”孔占魁气急败坏地在那里直跺脚。
“啊——我活不了啦——娘啊——我的亲娘,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女儿啊——你为什么当初要把我从这个火坑里推啊——”她媳妇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那儿伤心的哭了起来。
孔占魁抱着头,无可奈何地蹲在地上。
“泰国女人的逼好日,你们就去泰国日——城里面那些烂屎的逼好看,你们就去城里面看——”他媳妇抹了一把鼻涕在鞋子底上:“现在人死了没有钱,你会想到老娘的陪嫁品了?你去啊!今天城里那些烂屎女人,你那些心肝宝贝等着你呢,你去找他们要呀!”
“你不去脱我爹身上的衣服,他爹会跳井吗?”孔占魁理直气壮地质问媳妇。
“他只有养得你吗?为什么老二老三老四一分钱都不出?”他媳妇也努力寻找自己正确的依据,证明自己没有过错。
“手指头伸出来有长短嘛,一件衣服是金山银山格?”
“哦,他们打麻将有钱,运毒品有钱,斗点钱给你爹买件衣服就没有钱啦?去年,前年,他们出过钱吗?”
“他们没有出过钱,孝敬老人,只能有多大的力气挑多重的担嘛!你给想老呢?你老了给想要你家的姑娘儿子给你买衣服呢?”
“老娘不要了,老娘不要人管,老娘沟死沟埋,路死插牌——”人不伤心不掉泪,虎不伤心不吃人。孔占魁媳妇伤心地哭成了一个泪人。
乡约婆也伤心地哭成了泪人。
三
“孔大哥,你死得好冤啊——你为什么那么想不开呢?一件衣服,他们不给穿就算了嘛,我给你啊——”大婆树下,乡约婆边跪着给张礼仪烧纸,边自言自语地哭泣。
在婆树村,知道孔礼仪脾气的人除了乡约婆外,活着的人是没有几个知道的了。
“你打啊——你把他打死算了——”40年前,乡约婆拉着他的儿子,来到了孔礼仪的家门口评理。
“乡约婆,你少来这里耍懒——”孔礼仪义正严辞。
“那你再打啊——”乡约婆把儿子推到了孔礼义的面前。
“他再敢穿衣服不扣钮子,照打——”孔礼仪自知有点理亏,但还是外强中干地强硬:“你不看看孔家的列祖列宗,有哪代人这种衣不遮体,帽不正戴?”
“你家孔家的规矩我不懂,你要怎么打?就怎么打算了,人交给你——啊——”乡约婆严厉地怒目圆睁,看了看孔礼仪,丢下儿子反身就回家了。
在整个婆树村,也只有乡约婆敢跟孔礼仪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叫板。
孔礼仪,是婆树村孔家的第77代嫡孙子,也是婆树村学问最多的人。平时村里有个什么家庙祭祀,祖坟祭拜等文化上的事,多是孔礼仪召集主持。后来,孔礼仪一直担任婆树村的乡长、大队长、村长等职。
尽管孔礼仪打过乡约婆家的娃娃,但乡约婆并不记恨孔礼仪。
特别随着时间的推移,孔礼仪反而成了乡约婆最崇敬的人。
“有钱不淫,贫穷不盗,见色不贪,高压不屈”正是乡约婆崇敬孔礼仪的地方。
“孔大哥,您开开门呐——”那是1968年的一天夜里,孔礼仪在守生产队的社房仓库时,隐约中听到门外有一个女人在轻轻的叫门。
开初,孔礼仪以为是《聊斋》中的女人出现了,因为他才在煤油灯下看了一会儿《聊斋》,但再仔细听听时,声音总是熟悉的。
“我是村东头的仙姑——”孔礼仪终于听出来了。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今晚我家只有我一人,我害怕——”声音轻柔可人。孔礼仪明白,仙姑前年死了老公,一个人是孤苦零仃的。特别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找一个有点声望的男人保护自己,也不是过份的侈求。但孔礼仪有时看到仙姑的花枝招展和火辣辣眼神时,又觉得有所不妥。
“我睡了。”孔礼仪想起来看看,但是头昏沉沉的。并且他忽然警觉到头天晚上在孔氏祠堂里喝了许多酒,现在这里又是生产队的仓库重地。
“你立即回家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孔礼仪斩钉截铁地回绝了。
“……”仙姑走后,孔礼仪巡视了仓库的门窗一遍,没有发现不安全的因素。才又回到了床上睡下。
但奇怪的事情,总是会一件连着一件地发生。
也是在1968年的秋天,孔礼仪才挑着谷子从田里回来到生产队的晒场上,民兵排长就来叫孔礼仪去孔氏祠堂里喝酒。
“大哥来这里坐。”他进了孔氏祠堂,看到孔礼明也坐在那儿,孔礼明还给他让了坐。
县上派来抓秋收工作的陈组长也在,孔礼仪碍于面子,也坐下喝了几口。但孔礼仪心里明白他今晚要和孔礼明守生产队的晒场,所以只是随便喝了几口就告辞回晒场了。他到晒场后,同白班的人进行了工作交接,然后是巡视了晒场一周,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他才把割谷子的镰刀摆在枕头间,准备开始睡觉。这时孔礼明也回来了。跟他打了个招呼后到晒场的另一个出口处铺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二人闯鬼了。
晒场上的谷子竟然从孔礼仪的这边被人偷走了百多斤,并且撤落谷子的痕迹还到了孔礼仪的家门口。
孔礼仪心里明白被人暗算了,但他哑吧吃黄莲,有苦叫不出啊!
穿蓝颜色服装的公安人员也来了,这是铁证如山的案件,只要抓到公安局里审口供就行了。
乡下的许多农民,都是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他们不见棺材不掉泪,见了棺材泪不止。果然,没有经过大刑,只是给他们上了脚镣手铐,孔礼明就承认了是两兄弟蓄谋偷的。先偷到孔礼仪家,然后再商量两人怎么分赃。路上的谷子是做贼心虚,不注意暴露了马脚。
批斗会在孔氏祠堂里进行。孔礼仪被公安人员扶着下了警车,见到了孔礼明,就要奋不顾身地去打孔礼明,当时就被公安制服在地。到了批斗会主席台,孔礼仪还要大骂孔礼明,直到被捂上嘴后,还在时时怒目而视。
孔礼明认罪态度好,也赔了二人所偷谷子数量的一半,几天就从公安局送回村来监督劳动了。只有孔礼仪,死不认罪。其实公安局也不是对孔礼仪过不去,只要他承认偷着,公安就好结案了。并且也不是什么大罪,偷几公斤谷子,只要赔了就行,罪行还没有城里面的小流氓大的。
“你就坦白了吧!有旁证,有口供!”公安在审孔礼仪。
“我为什么要坦白?你去问问婆树村,我孔礼仪近50岁了,偷着哪家的黄菜叶了?”孔礼仪激动地站了起来。
公安把他按了坐下去:“不坦白你会被关死在这里的。”
“……”孔礼仪头扭朝一边。宁肯关死,也不能背贼名。
孔礼仪明白:孔氏在中国虽然几千年来都受人尊重,但近百年来却是抬不起头来的。义和团、五四运动、新中国建立、现在的文化大革命等,孔氏家族都是封资修的东西。
孔礼仪向往着自由,向往着同生产队的社员们在稻谷田里说说笑笑的日子。但他不能承认啊,从小连别人的黄菜叶都没有偷过的人,怎么能承认自己偷了生产队的谷子呢?承认了,自己一生一世抬不起头,也是给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泼屎啊,自己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他们呢?更何况儿子、孙子、妻子也要遭受连累,也要背上贼名啊!
让孔礼仪庆幸的是,乌云没有遮住太阳。案子没有两人的共同口供,公安到两人家里也没有搜到一公斤新鲜的谷子。没有共同口供,没有权威证据,案子没有结成,孔礼仪被暂时放回了婆树村。
乡约婆,是婆树村消息最灵通的人士,若干年后的盗窃案解密,原来那是孔礼仪挡了别人的政治进步,那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政治阴谋。
但是,没有经过过火炼的金子,是不算真正的金子;没有经过灾难的男人,也不算真正的男人。
乡约婆就是崇敬孔礼仪是真正的男人。
四
婆树村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春天,也迎来了发展的春天。
土地包产到户,生产资料拍卖到户。人的思想自由了,行动自由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在婆树村,孔礼仪的学问是最深的,文章也是作得最好的。
孔礼仪当村长,他经常到县水泥厂买水泥,发现县水泥厂的石灰窑是砌成立窑的。立窑烧石灰是一层石头夹一层煤碳,石灰和煤碳一层一层地从窑顶添加,而石灰则能天天从下面出。这种工艺一是能循环着出石灰,改变了过去需要捂火而浪费的时间;二是烧得透彻,出石灰率比较高,生产效率大大地提升了。
他正想召开婆树村的领导班子开会,商量改造石灰窑的事情。但县上却来了文件,来了生产队生产资料拍卖工作组。在拍卖会上,孔礼仪大着胆子把生产队的两座石灰窑买了过来。乘着雨季把两座石灰窑进行了改造。
孔礼仪睡在床上闷着笑。他的两座石灰窑,纯粹就是两棵摇钱树。经过一改造,效益比过去提高了两倍多,他以全县最低价,把产品打入了周边十余个县的炸糖厂、水泥厂、化肥厂、钢铁厂等,在全县的石灰市场份额中占了最大。
他成了婆树村放上天的卫星。婆树村小学校舍改造他捐款,婆树村建幼儿园他赞助,婆树村修水泥路他投工。
孔礼仪在女人的心目中也越来越有魅力了。村东的仙姑还在向他行注目礼,但他没有接收。
乡约婆不信。哪有有钱男人不偷腥的?
有一次在县城里,乡约婆和她的结拜妹子在街心里遇到了孔礼仪,三人约着去乡约婆的结拜妹子家中喝酒。乡约婆的结拜妹子,当年可是风月场上的高手,现在老公又过世,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看到孔礼仪中年男人的仪表和魅力,总是想伸只脚试试。在劝导孔礼仪喝得不省人事时,乡约婆因急着要到娘家去看望老娘,所以就提前离开了他们一会。待乡约婆回来时,只见结拜妹子在那儿嘴上能挂酱油瓶。
凭乡约婆的人生经验可以推测,结拜妹子同孔礼仪是没有做成好事的。如果做成了,结拜妹子是不会那么嘴尖着的。
果然,第二天见面时,孔礼仪就数落了一顿乡约婆的不是。
孔家可能是遗传基因好。孔礼仪精明能干,孔家四个儿子也是虎父无犬子。孔礼仪在如日中天时,辞去了村长的职务。先是上级和婆树村人不依不饶,后来通过民主选举,选中了大儿子孔占魁当了村长时,全村人才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代替孔礼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