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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旅行

作者: 徐连 时间: 2015-06-09 阅读: 188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人生就像是一次旅行。  杨一凡说完这句话,侧过脸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我。我没有看他,连日的旅途已经让我疲惫不堪,很想睡觉,闭上眼睛,却又睡不着,睁开

人生就像是一次旅行。
   杨一凡说完这句话,侧过脸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我。我没有看他,连日的旅途已经让我疲惫不堪,很想睡觉,闭上眼睛,却又睡不着,睁开了,眼睛又胀痛得厉害。旅行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令人愉快,可是我还享受这样痛苦的折磨,也许这是开始,也许这是结束,都在一念之间。
  
   四年前我生日那天,杨一凡给我订了个大大的蛋糕,外加一捧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那之前的多个生日,他最多也就是买条德芙巧克力,或者一朵快蔫了的玫瑰。
   这么大方,居心叵测。
   我看着他,看着生日蛋糕,心里想,他有没有在里面放一个戒指什么的呢?
   杨一凡笑了笑,若有所思,点燃蜡烛,飘摇的火光中,杨一凡吻了我的脸。
   宝贝,许了什么愿望?
   想想啊……希望明年能自驾游旅行结婚。我说完,看杨一凡的脸色变了,就笑着说是开玩笑的。
   那时候杨一凡刚拿了驾照本,技术不熟且不说,关键是没房没车没钱,自驾游,还旅行结婚,简直是国际玩笑。其实那真是我的愿望,只是老人们说,愿望一旦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那之前,我爸已经告诉我,让我毕业就结婚,他要退居二线,他的身体早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奋斗下去。他经营着个小型的礼品加工厂,虽然没有参与过厂里的事情,可时常看爸愁眉紧锁,我也知道前景不是很乐观。我的兴趣在于绘画摄影,重担理所当然地要落到杨一凡头上,我跟他说了,可他总是避而不谈。
   送他去公交站台的路上,他才跟我说,他已经考上了什么特岗教师,要去边区支教。
   我知道这件事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可是我要跟你说了,以你的脾气,你肯定不会同意。杨一凡急急地解释着,宝贝,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没有我的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我想我能报答他们的最好方式,就是回去支援教育。就两年,两年就回来了。
   花了那些心思,原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件事情。我心里有点难过,不,是很难过,这么大的事情,他说得云淡风轻,在一切都成定局之后才告诉我,还有意义吗?可是我还是笑着对杨一凡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会不支持你呢?
   当时爸妈同意我和杨一凡交往,除了我的坚持,多半还是因为他愿意做倒插门女婿。
   知道杨一凡要离开,我妈要我立刻跟他断绝来往。杨晨也说,不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就不怕你跑了?
   杨晨是杨一凡上铺的兄弟,是我爸妈的某个好友的儿子。
   刚进大学那会儿,我妈就安排了我和杨晨的变相“相亲”。见面那天,杨晨带了杨一凡,杨一凡穿了件大红色的棉衣,整个人都快缩进棉衣里了。我从来都不知道,男生穿大红色的衣服那么好看。后来杨晨有些后悔,说不该带杨一凡一起,防火防盗防闺蜜,可是已经晚了。
   我第一张成功的素描,就是杨一凡脑袋快缩进棉衣里的样子。
   可是我想,要变化,根本用不了两年,只需要一秒钟,譬如说,爱上一个人,或者失去一个人。
  
   一个急刹车,我被安全带勒得肩头发疼,睁开眼,看见杨一凡趴在方向盘上。车停在一个服务站,从窗口看出去,傍山而留的一小片空地外就是悬崖峭壁。
   去帮我买瓶橙汁。杨一凡头也不抬地说,语气冷硬,就像那悬崖上的石头。
   不是有怡宝吗?我把纯净水递给他。
   我要橙汁。
   我打开车门下去,在服务站的小卖部买了瓶鲜橙多,回头却看见他正仰头灌着怡宝。
   你到底什么意思?车上有水,你让我去买橙汁,现在买回来了,你却不喝。我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火气不要升腾起来。杨一凡没有说话。我把鲜橙多甩到了地上,瓶子顺着倾斜的路面,滑向悬崖,掉了下去,好一会儿,发出沉闷的坠响。
   完全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温文尔雅风趣幽默,不再以我为中心,口中喊着我“宝贝”,却完全没有温度。现在的杨一凡,尖酸刻薄、冷漠无情。真叫人说着了,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吃不完。
   杨一凡下车来,从背后紧紧箍着我,一个劲儿地道歉。
   感觉有东西滴到脖子上,我摸到了一手的血。血从杨一凡的鼻子里流出来,像下雨一样,他丢开我,自己仰起头跑向了洗手间。
   看着我担心的样子,他反倒安慰我说开车累了,休息一下就行了。
   我要他去医院看看,这个建议又被否定掉,不知道是因为我的建议毫无可取性,还是杨一凡根本就是个自大的猪。他把椅背放倾斜了一些,仰着头靠在上面,看着我说,瞧你,脸都吓白了,什么时候变胆小鬼了?
   我没感觉到自己的脸发白,我看见杨一凡的脸白如纸。
   你自己照照镜子,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杨一凡瘦了许多,头发留长了,还蓄起了小胡子,他说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些,好让孩子们又敬又怕。
   现在的孩子比以前野多了,家里大人一般都外出打工,爷爷奶奶管不了。跟我一起去的那个美女,孩子们都把她当姐姐,根本不听话,她气得哭鼻子,待了不到十天就走了。杨一凡一说起他的那群小鬼,就两眼放光,他说着又用胡子来扎我的脸。
   就你能耐。
  
   杨一凡去支教的那天,我没去送他,只是站在柱子后面,看他四处张望了一阵,然后就走进了候车室。第一个月,他给我写了四封信,发了三百二十九条短信和十三条彩信,打了四十三个电话;第二个月,他给我写了两封信,发了一百六十六条信息,没有照片;第三个月之后,基本上是每个月一封信,三五天一条信息,一两周一个电话……他说太忙了,而且电话费很贵。
   我从来没有主动给杨一凡发过信息打过电话,我为什么要像条癞皮狗一样粘着他,是我的,怎么都跑不掉,不是我的,早晚都会跑掉。我对自己有充分的信心,对他也有信心,对我们的感情有信心。
   杨一凡离开没多久,我就接手了爸的公司。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丫头片子,对生产、管理、业务,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除了废寝忘食的学习,除了咬紧牙关地挺着,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那些家伙倚老卖老、吃里扒外、身在公司心在外,看定了我好欺负似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公司一团混乱。可是回家看到爸妈,我还是笑着跟他们说一切都OK。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捂着头缩在被窝里,一个人无声地哭泣,那种无助的感觉,让我刻骨铭心。那时候,我真的很希望杨一凡能在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给我鼓鼓劲也是好的。可是他差不多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没有跟我联系,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杨晨却频频出现在我的面前,施以援手,让我有点恍如隔世的错觉。难道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杨晨说的是,师兄照顾师妹,天经地义。
   终于打通了杨一凡的电话,他给我的解释是,大雨导致道路桥梁被冲断,他被困在山里了。
   也许是的,那个山旮旯,要过高山,趟大河,要坐拖拉机再坐牛车才能到的地方,我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它的名字。
   我跟杨一凡说了杨晨的事,开玩笑的口吻,你再不回来,杨晨可就趁虚而入了。杨一凡说,那也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气得摔了手机。
  
   我们一路上都没再说话,杨一凡放起了音乐,是刘若英的《很爱很爱你》,
   “我想她的确是更适合你的女子
   我太不够温柔优雅成熟懂事
   如果我退回到好朋友的位置
   你也就不再需要为难成这样子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
   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很爱很爱你只有让你拥有爱情
   我才安心……”
   我闭上眼睛,眼泪就沿着脸颊滑落下来,歌词和我的心境很像。
   我们在一个海子边停了下来。听说原本是非常漂亮的山间湖泊,因为前一晚的暴雨,此刻的海子里却是翻滚着浑浊的浪花。山崖边几株盛开的鲜花,让我的心情有点点的起伏。有人牵着一身雪白毛发的牦牛邀人照相,十块钱一个人。
   杨一凡给了钱。受不了牦牛身上的那股子味道,我捂着鼻子走开了。杨一凡自己骑上了牦牛,我站在远处给他拍了几张照片。
   杨一凡很上相,不管什么角度,拍出来的照片都好看,照片上的线条比较柔和,没他本人看起来粗狂。也有可能,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
   天色暗了下来,下起雨来,车开得很慢,在蜿蜒的山间绕来绕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
   我们迷路了,而汽油也快耗尽。
   只能在车上将就一晚了。杨一凡亲了亲我脸颊,我抬起眼睛看他,他的睫毛就在我眼前,还有他鼻子上的黑头,脸上的毛孔,因为吞咽唾沫而滚动的喉结……
   那个决定在即将出口的时候,被我换了说辞。我说一凡我们结婚吧,明天就回去拿结婚证。杨一凡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他顺势抱着我说,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而且我还要回学校去。
   暑假一结束,你在那边的工作就结束了!去的时候,你跟我说两年就回来了,两年后,你跟我说还要两年,难道现在,你还要跟我说,又是一个两年。我的青春里,还有多少个两年给你耽搁?
   只要他离开那里回来,一切还可以挽回。我一直是这样想的,只要他回来,就会和千山万水之外的那个人断了联系。
   我们不要谈工作的事情好吗?你说想出来旅行,我们就好好玩,什么都不要想,好吗?你现在怎么变成爱哭鬼了啊?好了好了,你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没有正视我的问题。挫败感、无力感排山倒海而来。
   杨一凡放倒了座椅,铺上垫子,车里就成了一张现成的床。他躺在我旁边,我伸手捧住他的脸,吻他的唇,他却伸手搂着我的脖子,将我的头压在他胸口,我就听见他的心脏砰砰砰跳动的声响。
   他以前最喜欢我亲吻他,说是像小猫舔着一条鱼,想吃却又舍不得。可是现在,他拒绝了我的亲吻。情人之间,如果连亲吻也拒绝,那当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我推开他坐起来,吸了吸鼻子,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心里要了命似的难过,好像小时候失去了某件最宝贵的玩具一样。
  
   杨一凡怎么会知道,凭借寄信的邮政编码,我一个人背着行囊,历经千山万苦,冒着差点被人拐骗的危险,找到那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原本想着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看到的却是他和一个山里女人搂搂抱抱。
   有人告诉我,那是某老师的女儿,那个老师在多年前的一次山洪中,为救一个孩子丧了命,那个孩子就是杨一凡。
   杨一凡跟别人说,我是他同学的朋友,是利用假期去搞社会调查的。杨一凡跟我说,那样说是为了少麻烦,村里的婆娘们口舌长是非多。可我只知道,那个女人是个寡妇,还有个两岁多的女儿。我们是正大光明的恋爱,还需要遮掩,杨一凡就不怕别人说他们的是非长短?
  
   我跳下车来,希望雨水可以让我清醒,可是雨水只是让我的眼泪更多了而已。杨一凡抓着我舞动的双手,我们紧紧相拥。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那意思仿佛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可是只要我一静下来,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模样来,胀鼓鼓的胸脯,黝黑的皮肤,两根辫子又黑又粗,辫梢上绑着红红的丝带,在风里招摇。
   一凡给买的。女人用手指头翘起发梢,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那眼睛可真漂亮,就像黑宝石,清澈得没有丝毫的杂质,能一眼看到底。虽然她已经做了母亲,除了俏皮的女儿情态,她还有满满的女人味。是的,杨一凡曾说我就一黄毛丫头,胸部像飞机场,还嚣张跋扈,没一点女人味。
   我问那个女人,你喜欢杨一凡吗?
   女人说喜欢啊,从小就喜欢了,村里的人都喜欢他,连我家妞妞也喜欢得紧。
  
   别哭了,你哭的样子真难看。杨一凡开始哄我,一如以前我生气的时候他哄我一样。
   如果你不想回来了,我们就分开,没有你,我也可以活得很好,喜欢我的男人多的是……
   这些话早在我心里藏了很久,生根发芽蔓延,直搅得我整个人神思恍惚。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也许,杨晨更适合你……
   我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握成拳头放了下来。
   我们的事,不要把杨晨扯进来!你执意要留在那个鬼地方,就是为了报答师恩?报答的方式有很多种,难道就非得回去支教?还是你根本就想娶那个寡妇?
   没有解释,“分手”轻轻在我耳边响起,就像他以前说很爱很爱我一样。我更紧地抱着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肩窝,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雨水的味道,还有我眼泪的味道。别人都说,我和他迟早会分开,可是我一直在坚持,坚守着我和他的爱情,如今,他却选择了放手。
  
   我必须得承认,我不是一块经商的料,虽然有杨晨的帮忙,公司的业绩还是一路下滑,回天乏力。我爸一辈子的心血,被那些打着“为公司着想”旗帜的忠臣们给蚕食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屁股的外债。
   很久没有上网,挂上QQ,就弹出好友的对话框,说杨一凡怎么跟别人结婚了啊?还剪切了一张图片给我,是杨一凡和那寡妇身着大红喜袍的图片。我说合不来就只能分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好友说两个人死去活来的那么几年,你就不难过么?
   有什么好难过的?知道他已经不属于自己,就要适时地放手,不要让自己变得更可悲可笑。就像杨一凡自己说的那样,人生就像是旅行。我们走走停停,会有很多岔路口,会遇到很多的人,会跟有缘的人结伴而行,会跟无缘的人擦肩而过。我跟他无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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