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爱上他

一
　　 朵拉是生活在城市中的不起眼的一卒。每日被六点的闹钟闹醒，七点出门，坐同一辆公交车，在同一个地方买早点，上八小时的班，再原路返回。坐公交车时，有时她也觉得这种生活挺无聊的，但这种情绪到下车时 便会烟消云散，“要不然还能怎样？”朵拉总能跟自己妥协。
　　 偶尔，比如当天气很好或花开半夏的时刻，她也会想念自己的梦想。那是放在内心的巧克力糖，只有在温馨的氛围中才舍得拿出来尝一口。
　　 朵拉的梦想是当一名自由写作者，像三毛一样，边走边爱边写，光着脚丫、穿着长裙、披着头发，无所畏惧。然而她深深知道，梦想的另一个名字叫不能实现，实现了，梦想也就不复存在。
　　 二
　　 互联网时代，几乎所有的上班族都离不开手机。朵拉也有一部很旧的摩托罗拉手机，平常她羞于拿出来，就连铃声也调成静音——相比于同事的三星和苹果手机，自己未免显得有些落伍。她从事的是普通的办公室工作，需要与外界交流的机会不多，加上生性爱静，因此除了偶尔收发短信和接电话，朵拉对手机的依赖并不大，有时就算一天没带手机，她也不着急。
　　 然而最近她却时不时地翻看手机。几天前，百无聊赖的她无意看到一个分享文学作品的网站“慢慢爱上它”，一点开便停不下来。网站上多是一些中外名家如契诃夫、白先勇、北岛、史铁生等人的短、中篇经典作品，这对内心爱好文学的朵拉来说，无疑种下了一粒即将开花的种子。一整个下午，她都沉浸在文字的精神爱抚中，仿佛每日按部就班的生活瞬间有了意义。
　　 在网页的右下角，朵拉看到一个“温馨提示”：如果你也对文学感兴趣，请加微信公众号，希望你能“慢慢爱上它”。
　　 朵拉像小孩第一次见到游乐场时那样欣喜地点开微信软件，她几乎快忘记登录密码了，试了几次，终于进入界面。加了微信号后，系统立马传来一条信息：终于等到你。木心说，从前慢，希望此时的你也能慢下来，欣赏每日一篇的佳作，“慢慢爱上它”。
　　 那个下午，朵拉陷入不断解锁手机、点开微信、退出微信的无限循环中。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十一点，她心里正想着再等一分钟就睡觉，就在她再一次点开微信时，一条信息伴随着“叮咚”的提示音而来。
　　 三
　　 “今天即将分享给你的是日本作家坂口安吾的《盛开的樱花林下》。你看过樱花吗？在樱花林下你会想些什么？”
　　 这是朵拉第一次收到“慢慢爱上它”的信息。她一口气读完了这篇小说。对于日本作家，她是很喜欢的。上学时学过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她被作家细腻的笔法深深折服。后来她也读过芥川龙之介、大江健三郎、村上春树、东野奎吾等日本作家的作品，当时的印象并不深，但是越到后来，越觉得一些作品回味无穷。
　　 “现今，一谈起樱花林下，世人即刻联想到人头攒动、饮酒喧哗的热闹场景，然而，樱花林下若是看不见人影的话，其实是极其恐怖的。”小说开头的一句话，就深深吸引了朵拉。美丽的樱花怎么能和恐怖扯上关系呢？
　　 虽然在城市的公园里也见过樱花，但她从未觉得满足。在她心里，只有日本的樱花才是真正的樱花。她在电视上看到过，林子下人群的头顶上即厚厚地盖着一层樱花，像天上的白云，微风一过，花瓣飘下，如白色的雨。她幻想自己有一天能云游到日本，在树林下铺一块方巾，欣赏一回樱花雨。不过她仍好奇，樱花怎么会和恐怖联系在一起呢？
　　 作者在小说结尾道出了原委：“关于盛开的樱花林下的秘密，如今已无人知晓。或许，那就是‘孤独’。男人也不必再害怕孤独，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孤独。他开始环顾四周，头上是漫天的樱花，樱花下是张满了无限静谧的虚空。花瓣扑簌簌地飘落着。只有这些。再没有任何秘密了。”
　　 “孤独”二字，一语中的。当朵拉脑中纷飞着千万片樱花瓣时，除了精神上的愉悦，还有另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感受随之而来，起先她并不知道这种感受是什么，好像是激越伴奏中的低音鼓，时不时地就会敲打一下。现在朵拉终于明白了。
　　 四
　　 在这一良好开端的鼓励下，朵拉成了“慢慢爱上它”的粉丝。在那块小天地里，她游览过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观赏过泡坂妻夫的《椛山访雪图》，认识了施蛰存笔下的《黄心大师》，坐过周作人的《乌篷船》，体验了一回卡尔维诺的《月亮的距离》，阅读过高尔泰的《没有地址的信》，也对恰克?帕拉尼克的《圣无肠》感到惊讶……每篇文章、每个故事都风格迥异，但无一例外都很符合朵拉的胃口。
　　 天马行空的想象、精巧的结构、准确精简的语言、从未有过的场景体验以及文章中流露出的极深的情感，都成了朵拉赞叹、学习的榜样。情到深处，她也会拿出本子记录下自己的阅读心得。几个月下来，已经有了几万字的感想。
　　 以往，她也加过其他的微信公众号，但推送的内容要么过于心灵鸡汤，要么都是无病呻吟、清汤寡水，没能让她有过更久的期待。唯有“慢慢爱上它”让她真正地慢慢爱上了它。在那部陈旧的摩托罗拉手机里，她所加的微信公众号渐渐地经历了由一个到两个、到多个，再缩减到最后的一两个过程。
　　 在每日一篇的分享中，难免有些也是朵拉曾经阅读过的，每当这时，她都会感到一阵窃喜。而遇到好的文章，朵拉会连续看几遍，或是搜索作者的相关资料，有时也会推荐给朋友们看。然而朋友所表现出来的冷漠态度，让她不再试图做这样的努力。她明白，和世界上其他所有物质一样，并非人人都会同时喜欢同一种东西。
　　 在每篇文章的结束，通常会有被阅读的次数和点赞两个按钮。这也是朵拉每次关注的地方。好的文章她就会希望阅读的人多点，而不论文章如何，她在读完后都会点个赞，不光是为文章，更是为发文章的人。
　　 时间久了，朵拉发现一个问题，这个微信公众号竟然没有广告。没有广告就没有盈利，没有盈利，那个幕后人或团队每天发文章的初衷是什么？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一天，朵拉给“慢慢爱上它”回复了一条信息：为什么没有广告？没人称谓，没有寒暄，就像熟知多年的老友一样，她按下了这几个字。发出去的那一刻，朵拉并未抱多大的希望，她只是想跟陌生人，确切地说是跟自己玩个游戏。
　　 没想到，居然收到回复。“全是自己的兴趣。文章都是我选的，要是觉得大略合口味，便可关注。也不是每天发，但只要发了，你究竟是喜欢的，也总有收获了。”
　　 朵拉心生欢喜，她觉得这正是自己希望看到的答案，她为世界上某个角落还存在这种人而感到开心。她情不自禁地幻想着“他”的模样——大概是一个戴着眼镜、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吧。
　　 五
　　 办公室的其他人仍旧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到点吃饭、下班，没人注意到朵拉的变化。在朵拉的心中，那个想成为一个自由写作者的愿望愈加强烈。她有太多的话想说，但不知对谁说，从何说起。有时她也真想和“慢慢爱上它”聊聊，聊聊自己的感激与心得，或者其他任何什么事都好，但她同时深深地爱护这份难得的默契，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絮叨”而破坏掉这份美好的邂逅。
　　 有一段时间，“慢慢爱上它”消失了，没有任何音讯。朵拉还是会习惯性地点开微信，看是否有未阅读的信息。与以往不同的是，她那种充满好奇的期待感减少了。她仿佛渐渐明白，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或许会出现很多与自己志不同、道不合的朋友，也会有能够理解自己、帮助自己的朋友，但想要在这条路上一直坚持下去，最终靠的只有自己。
　　 的确，“慢慢爱上它”让自己以往的热情重新燃烧，但毕竟没有什么东西能始终陪伴左右，倒不如怀着一份感激，随它去吧。
　　 就在朵拉释然时，又收到一条“慢慢爱上它”的信息。这次不是文学作品，而是他自己用繁体字写的文章：
　　 周末好。今天本地阴雨绵绵，倒不很冷，早上喝了牛奶粥，稍稍吃了些叉烧肠粉和萝卜糕，然后去看《星际启示录》（大陆译名《星际穿越》，晚几天上映）。
　　 一位友人昨日看过，评价不高。由于并未十分信服她的欣赏水准，故而也不很认同此位友人的观点；饶是如此，对其期待也不觉降低了一些。
　　 然而还是被惊到了，不是“惊艳”，亦非“惊吓”，而是“惊奇”。“奇妙”之“奇”，“奇特”之“奇”，“奇崛”之“奇”，“奇诡”之“奇”……不玩文字游戏了，不过我的感受需要用游戏来消解，因为真是复杂已极。
　　 诺兰的探索精神让人感动，得经过多么投入的阅读、思考与创作，才能把旧元素玩出如此精道的新花样。
　　 短短两百多字，朵拉了解到很多信息。他不是大陆人，对天气和食物敏感，爱看电影，还有点幽默……朵拉脸上浮出笑容，就像电影《肖申克的救赎》结尾，安迪见到从狱中出来的瑞德时露出的笑容一样。
　　 朵拉回复：好久不见。
　　 “慢慢爱上他”接着传来信息：好久。您还在，很好。
　　 六
　　 朵拉依然每天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不过现在她在业余还兼职了一项新工作：文学网站的编辑。这份工作几乎没有报酬，但朵拉做得很开心。她把自己经历过的故事写在网站上，不为别人，只为记录自己的心路历程。
　　 “慢慢爱上它”已经几个月没有新的信息了，应该再也不会有了。朵拉还是把它留在手机里，那里仍显示着他最后一次分享的文章——宇向的《所以你爱我》：
　　 （foryou）
　　 深夜12点，你已睡去，而我还在电脑前，敲下这些字句。
　　 所以你爱我。
　　 ……
　　 30岁以后，你看到往事已不再是夜空中的星星，它们有理由像螃蟹一样横行于黑沙滩，就掏出被旧恋情伤害的心。妈妈说，该成亲了。
　　 所以你爱我。
　　 我的爱取决于你。
　　 所以你爱我。
　　 你走路很慢，因为你老了，所以你爱我。
　　 我说：那么，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