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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林嫂复活原因调查

作者: 湖北武戈 时间: 2015-06-09 阅读: 231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离开故乡鲁镇已有很多年了,再次回到鲁镇时,总有一种十分愧疚的感觉压抑着我。  都怪我忽然改了行,不该放弃了教书的营生,非要当什么记者,如果不当这个劳什子记

摘要:当年,祥林嫂在那个大年夜,只是冻僵了,并没有完全冻死。她偏偏遇上了鲁三老爷访友回来,看她还有一口气,鲁三老爷便把她拖上马车带回家,几碗姜汤,竟然灌活了她,又使她活了这许多年。 离开故乡鲁镇已有很多年了,再次回到鲁镇时,总有一种十分愧疚的感觉压抑着我。
   都怪我忽然改了行,不该放弃了教书的营生,非要当什么记者,如果不当这个劳什子记者,也不会接了这趟差事。可是,偏偏就让我接了这趟差事。因为,这趟差事竟要触及到我的本家四叔——鲁四老爷。
   那天上午,我刚走进《江南晚报》编辑部,还未到自己所属的方格子里坐下,同事小李便老远地向我招着手,看姿势,像是喊我过去。但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儿?我迟迟疑疑地走向小李的那个格子。小李见我疑惑,便拿起电话话筒朝我扬了扬,示意我有电话要接。看到小李手中的黑色话筒,我加快了向他走去的步子,小李喊我的声音已能听到,他好像是说邵总编让我接电话。
   话筒就放在小李那个格子的办公桌上。
   我拿起听筒,刚“喂”了一声,邵总编那沙哑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小鲁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快点儿。”说完便挂了。我握着听筒,愣在当场,不知道总编找我到底何事儿?内心里十分忐忑不安起来。然而,总编叫我去,我终究还是要去的。毕竟他是我的上司,管着我的衣食饭碗。
   邵总编的办公室就在四楼右转第四间,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我照例按以往的惯例,先是一下,再敲两下,那响声便成了“笃”、“笃笃”,直到听到邵总编说了“请进”之后,我才小心地推开门,胆怯地走了进去。我们这帮小记者,平时可以同编辑部主任和记者部主任嘻嘻哈哈,在总编的面前,总是会怀着一种十分敬畏的心态,不敢太过放肆。反正,不管怎么说,小心谦恭一点儿,总是不会错的。
   我进去的时候,总编可能还在改写着什么文稿,只见他上身伏在桌面,留着一圈头发的亮脑门儿,正对着门口。听到我的脚步声,邵总编抬起头来,那张弥勒佛似的脸庞上堆着笑,沙哑着嗓音向我打招呼:“小鲁,来啦?来,到这里坐。”总编这么说着,正要往办公桌面前那一圈沙发走来,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放下手中的笔,那笔放到桌面时,滚动出一串很好听的声音。
   总编一面往沙发跟前走,一面对我说:“你是我们《江南晚报》的才子,又是从鲁镇出来的人,我这次找你来呢,是有一项采访任务交给你去完成,你也可以顺便去看看阔别多年的鲁四老爷。”邵总编停顿了片刻,见我还在办公室中间木然地杵着,便热情地拉我坐在沙发上,然后又接着说:“我听说祥林嫂在那个大年夜并未冻死,而是被救活了。正好,我们《江南晚报》最近一段时间没什么抢眼的报道,导致销量大减,处于一种低迷的状态。祥林嫂也算是咱们绍兴的名人,她的死而复生的过程,肯定有一个非常离奇的经历,咱们如果做成一个专版,肯定是非常抢眼的,说不定能使咱们《江南晚报》成为纸媒中的翘楚。怎么样?能完成吗?”
   对于祥林嫂,我倒是还有一些印象,只听说她在那个大年夜冻死在鲁镇,并没有听说她复活的离奇经历。这可能是因为我近几年忙着教书、谈恋爱、娶妻、生子、挣钱、买房的事情太过繁琐,没有顾上探询鲁镇的消息吧,鲁镇似乎也已深埋在我的记忆深处。
   经过邵总编这么一提,仿佛顿时激活了我的记忆,关于鲁镇的那些往事,便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重现起来……
   二十多年前,我回过一次鲁镇。那次回去,好像是为了办理户口迁移手续。班车到达鲁镇的时候,天已渐晚,因为无处可去,只好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因为鲁四老爷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叫他“四叔”。那次回鲁镇,我曾听四婶说起过,四叔是鲁镇第一代股民,赚了个盆满钵满,听说还置办了鲁镇第一台彩色电视机。那东西可是个稀罕玩意儿,我在绍兴的朋友家里,看到过彩色电视机,那机器上播出来的景物、人物都跟真的一样,显示出来的树叶儿是绿的、小草是青的,人是活灵活现的,红旗也是夺目鲜艳的。
   这一次回去,我看到当年的鲁四老爷我的四叔,还是那一副对人爱搭不理的德行,似乎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单是老了些,头发有些花白,也还末留胡须,一见面是寒暄,之后即大骂证监会。我知道,他这是借题在骂我:因为我在上海证交所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调到《江南晚报》,又替证监会作过几次宣传。听四叔的口气,谈话是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也都老了些。
   由于正值年关,鲁镇所有人的家中,一律地忙,都在准备着拜“福神”。这是鲁镇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日炒股的好运气。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地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她们把这些牲物煮熟之后,横七竖八地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之前,都把“福礼”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女人们只能远远地看。我虽然不是女人,但由于是客,便也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忙碌……男人们拜完福神,自然仍然是热烈地燃放爆竹和烟花,鲁镇的上空,便依次绽放出五彩缤纷的花朵。这些五彩缤纷的花朵,在我看来,犹如古人所说的昙花,只是一现而已,持续不了多久的。烟花散尽,鲁镇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们便围坐在方的或圆的餐桌四周,热热闹闹地喝起酒来。
   二十年前的那一次回去,本来想多住些日子,因为遇见祥林嫂的事,就使我不能安住。那天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从朋友家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了她;而且见她瞪着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那次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先前花白的头发,那时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女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见她向我走来,只好站住,预备她来讨钱。
   “你回来了?”她这样问。
   “是的。”我说。
   “这正好。你是专业炒股的,又在交易所工作过,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儿——”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便诧异地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掏出一张股票,凑到我跟前,切切地说:“这支股票,究竟好不好?”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盯着我的,背上也如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预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我身旁的时候一样,但却比那时惶急得多了。
   “也许好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地说。
   “那么,也会涨停吗?”
   “啊!涨停?”我很吃惊,只得支吾着:“涨停——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儿……”
   “那么,现在被套的人,都能解套?”
   “唉唉,解套不解套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涨停,我也说不清。”
   我趁她不再紧接着问,迈开步便走,匆匆地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预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
   二十年前的那次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祥林嫂的缘故,我总感觉到鲁镇已不是往日的鲁镇,处处都显得怪怪的。那么,这次回去调查祥林嫂死而复生的离奇经历,会不会又将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呢?该不会再有祥林嫂追着我,探问股票是否涨停之类的尴尬事情发生吧?
   等待四婶帮我安顿好行李后,我便同四婶打了个招呼,说是要出去转转,看看阔别多年的鲁镇,以及多年未见的朋友。四婶只说:“早点回来,我们等你回来晚餐。”之后,便去厨房忙碌去了。
   我刚走出四叔家的大门,便听到几个人在大门左侧围着一个上年纪的妇女,热烈地议论着什么?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一个在四叔家帮忙的短工。
   “还不是和样林嫂?”那短工简捷地说。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地问。
   “老了。”鲁镇的人把死了人叫“老了人”。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所以全然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买体彩亏死的?”他淡然地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鲁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上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祥林嫂原本不是鲁镇人,鲁四老爷炒股后发了财,想找个佣人,吴妈就向鲁四老爷介绍了祥林嫂。鲁四老爷看她伶俐,就借给她一万元,让祥林嫂跟着炒股。先前,着实借鲁四老爷的光,小赚了一些私房钱。她原本没有血色的脸,也渐渐红润起来。即使在“五卅”中,祥林嫂也没有什么大亏。鲁镇的打工妹们都说:“祥林嫂是打工族的股神。”鲁四老爷的好处,倒让人给淡忘了。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又会断送在体彩上?”
   我仿佛又听到当年那种味道的话语:“我真傻,真的。”又仿佛看到祥林嫂抬起她那没有多少神采的眼睛来,嗫嗫着对我说。“我单知道体彩奖池累积资金很多,却没料到中国足球会那么臭,更没料到体彩的变异会那么大……”她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原先买股票时,她被中石油套过一次,境遇改变得非常大。四婶就觉得她的手脚已没有先前那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福神,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福神,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屋,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地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地说。
   她讪讪地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地说。
   她在屋中转了几个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地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只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我真傻,真的。”她一直不停地说。
   “唉唉,我以为大乐透会撞上大奖,我就发财了,没料到啊……”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吴妈诡秘地说。“你炒中石油被套,在那里还落下一个罪名,叫散户不理性,要进行风险教育呢。似乎中石油都是你们给炒高了。听说要追究你们‘操纵股市罪’,最少要到牢里呆上三年五载的。我想,这真是……”
   祥林嫂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她未曾知道的。
   我的脑海,正在这么一遍遍地放着有关祥林嫂的电影,四婶那高而尖的声音,却从门洞里传了出来:“鲁俊——鲁俊呃,回来吃饭喽!”四婶喊我的声音,一阵比一阵高,终于打断我的思路,脑海中关于祥林嫂的电影,也便嘎然而止。
   晚餐桌上,四叔冷地问我:“这次回鲁镇有何公干?”我这才想起次行的目的。可是,祥林嫂现已生而复死,叫我到哪里去采访她在那个夜死而复生的离奇故事呢?我试着问四叔:“四叔,祥林嫂那年年夜不是冻死了么?后来又怎么活过来了呢?”
   “你说那事儿啊,也是那货命不该绝吧,她偏偏遇上了你家三叔访友回来,看她还有一口气,你三叔便把她拖上马车带回家,几碗姜汤,竟然灌活了她,又使她活了这许多年。”四叔放下手中的箸,娓娓地说。
   “那她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呢?”我看四叔兴致不错,继续追问。
   “她就靠翻捡垃圾中的废品活着。只是,只是她有些不在财,她把捡废品卖得的钱,多数去买了体彩,期望着能发一笔大财。可是,恰逢足球臭得很,她买体彩的钱,几乎有去无回,几乎连3D也没有中过一次,就这样,郁闷而死了。”
   “哦!”我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想,总算是弄清了祥林嫂死而复生后的生存状态,也意外地了解到祥林嫂生而复死的根本原因。
   特稿的题目我已拟好了,就叫作《祥林嫂复活原因调查报告》,关于祥林嫂前期的资料,早就在我的脑海里存放着,加上这次回鲁镇采访到的资料,完全可以写一篇整版的特稿。我想,这篇报道应该是很抢眼的。毕竟,祥林嫂是鲁迅先生笔下的名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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