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这官儿
作者: 李新立
时间: 2015-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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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出了两件事儿。 一件是不希家的后山上的树被人偷伐了,另一件是老蔫被人打了。 正贤是从县上回来后才知道这些事儿的。天傍黑进了门,媳妇玉凤没告诉他
村子里出了两件事儿。
一件是不希家的后山上的树被人偷伐了,另一件是老蔫被人打了。
正贤是从县上回来后才知道这些事儿的。天傍黑进了门,媳妇玉凤没告诉他,把做好的面条端了来。正贤实在饿了,不管烫不烫就往肚子里灌。就在这时不希撞了进来。他扳着指头算时间等正贤回来。
正贤让饭给不希,不希把头摇得快要掉下来,神情沮丧地说:“村长,你可要作主,这日子该咋过呢?”
正贤用头指一下炕沿,叫他坐下,说:“啥事儿,这么急。”
不希坐在了炕沿上,一说话又站了起来:“村长啊,我后山上的几十棵白杨树叫狗日的贼娃子剁光了。”不希两手拢一起作个动作,“这么粗了,能当椽了。”
正贤放下饭碗:“有这事儿?”惹得玉风把不希瞪了好几眼。
不希说:“啥事不出呀!”泪花儿打转转。不希是老光杆儿,一个人守着一间破房,实指望这几十棵树翻修呢。
玉凤仍瞪不希,不希只好走。边走边回过头说:“为我作主啊。”鼻音很重。
饭是吃不成了。正贤穿了鞋样子像要出去。玉凤见他没吃上多少饭,心中气,全怪不希这老光棍。没好声气地对正贤说:“还有好事啊,老蔫叫人打了。快放麻利些去,迟了就出人命了。”把碗筷弄得叮当响。
正贤本打算去找会计,人家大小也是个头儿呢,有事应跟他通气商量才是。叫媳妇一说,觉得先去老蔫家合适,就去老蔫家了。天擦黑,西边的山上还有一抹灰白,东边的天上几颗星星探头探脑,这时家家吃了饭,正打开收音机听秦腔,满村子都是《铡美案》。
老蔫家还没闩门。正贤进去后听见老蔫的婆娘仍怒气不息,叫骂声从屋里传出来。老蔫出了名儿的没精神,找个婆娘象戏上的铜锣,一碰就嗡嗡,骂人挺在行:“尽火杆子搅上天的,断子绝孙没屁股眼儿的王八蛋,看把我家掌柜的打成啥样子了,就不怕天看见遭报应。”
正贤说:“算了算了,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老蔫的婆娘一看是村长,精神大振,指着躺在炕上的老蔫说:“看他成啥样子了?你官大官小还算个官,你说还有王法吗?”
正贤一看,哟,老蔫眼窝青着,脸也青着,鼻子肿着,嘴也肿着,还渗血豆豆。不忍往仔细里看,说:“咋能这个样子,快去叫人包包。”
老蔫的婆娘说:“就是等你瞧瞧。”才去叫人。
正贤问老蔫怎么回事,才知道是老蔫家的猪娃子跳出了圈,跑到大虎家的麦地里拱了麦苗,大虎叫上二虎,把猪堵在地里往死打。老蔫婆娘看见了去护猪,大虎说:“才是你家的啊。”扑过来打老蔫的婆娘,揪住头发不放。老蔫看见打老婆,上去拦劝,大虎二虎放过女的把男的狠揍了一顿。
“不像话。”正贤甩着手说。
从老蔫家出来,天上的星星已经很稠,都朝正贤挤眉弄眼。正贤决定去会计家,一来商量这些事,二来说一说县上的会议精神。会计家在西头,路虽拐弯抹角,但他走熟了,不绊脚。路上可以听见零星的狗咬声。
会计家也没睡,隔着院门能听见收音机唱秦腔。正贤把门砸了几下,屋里出来一个人,是会计婆娘。会计婆娘隔着门问是谁。正贤说把门开一下。会计婆娘说:“等一阵子,刚睡下又起来还没系上纽子。”又返回屋里去。
开了门,进了屋,会计不在。正贤坐在炕边上问:“会计呢?”
会计婆娘说:“噢,他呀,娃舅家修房,帮忙去了。”
正贤瞧瞧,摆在炕头上的木烟匣子上搁着半截子旱烟头,还冒青烟,说:“有事要商量呢。”
会计婆娘过去揉灭烟头,说“风吹肚子胀,我抽根烟消消气。”
又等一会儿,不见会计的面,知道这两口子耍滑头。快十一点了,会计婆娘说:“正贤你是想在我家过夜?”
正贤只好走,边走边说:“想啊。”
会计婆娘说:“你家玉凤要你命哩。”
背着手回去,大门被玉凤闩死了。推了几下,喊了几声,不起作用,知道玉凤仍生一顿饭的气。只好靠着门蹲下去。迷迷糊湖地睡着了,门开了,正贤不防,朝后滚了进去,听见玉凤说:“我以为你死外面,不回来了。”
夜里没睡好,天亮前才入睡,所以起来得迟。县上开会时,碰了几个熟悉的村长,说如今的村长难当,那时候有看山的,管仓的,各负其责,人们忙得喘不过气,准有心思花力气干坏事?如今不行,人部吃饱了,闲时间多了,专门想法子干坏事,连法都不怕了。正贤想,干坏事是有,可未必无法无天。这不,才回来就出了事。
考虑了一下,觉得应该开个会,把县上的会议精神传达传达,顺便先解决一下这打人的事。便打开扩音机钮儿。这玩艺儿生产队的老队长常用,移交下来一直搁着,钮儿打开了,没声音,拍一下,没动静。还是老办法,站在村头上两个巴掌拢住嘴喊。
群众的反应灵敏,热情也高,没半个钟头人就来了,男人凑一块儿尝谁的旱烟劲口好,女的凑一块纳鞋底儿。
正贤先讲会议精神。县上的计划生育给了个黄牌牌,这回动了真,该结扎的一个也不放过。该放环的一律医院去。县上提出教育立县,科技兴农,号召大家集资办学校,多学习科技知识奔小康。
精神传达完,才是伤脑筋的事。正贤看一眼人群说:“大虎子,你爸到会了吗?”
大虎说:“一家一个,我家还来了二虎呢。”
正贤有些恼,一转念,众人场合村长要有个村长的样子,这是修养问题,不计较了。再说,这打人的事处理好了你好我好他好大家都好,弄不好,就难下台了。镇静一下说:“说说咱村的事儿。我想着,都乡邻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要为鸡毛蒜皮的事儿伤了和气,咱们庄的庄风以前还不错嘛。往后,各家把各家的鸡狗猪圈牢些。”
“至于前天打人的事,我看这样解决算了。老蔫家的猪拱了麦苗是不对的,但动手打人更是不对的。既然已经发生了,咱也不说啥话,我看大虎给老蔫道个歉,给点药费行了,都乡里乡亲的。”语气尽量委婉些。
大虎要说话,二虎一旁拦。大虎骂二虎胆小没出息,站起来对正贤说:“一碗水要端平,我家的麦子少打粮食了谁赔?你赔?”
正贤说:“猪叫你打完了,扯平。”
大虎说:“说得比唱得好听,想赔药费,没指望。”
正贤说:“你咋能说这话,这是决定。”
大虎说:“啥决定不决定的,比你大的官儿见过,别端着个架子吓人。”
正贤咽一口气,锐:“你咋说这话。”
大虎说:“话该咋说?你能,你把我法办了!”
正贤气上来了,修养也没了,挥着手说:“就是要法办你。”
会就这么散了,只剩下不多的几个人。正贤气得打转转,妈的,真的是无法无天了。看见老蔫的婆娘过来,气算是撒上了对象:“你咋不把猪圈牢?”
老蔫婆娘说:“猪不听话。没办法算了。”
正好不希也拧着脖子快要哭:“没指望了。”
正贤说:“你娘个脚!”
开会受了气,回去也受气。玉凤收拾了东西要回娘家,泪流满面说,跟上正贤受窝囊气,日子没过头了。正贤停一会儿后,又见情势不妙,就绐玉凤下话求饶。玉凤把包一甩,坐炕沿上直发愣。
那年选村长,村子里人众口同一喊他的名字。当了村长正贤也高兴,可玉凤泼凉水,说:“锅盖揭早了大气就跑了,看啥时候给你好果子吃。”几年来不就是交公粮、改土、计划生育?人民群众的一般常识和自觉性还是有的,没拉过后腿。去年玉凤回娘家,回来说他们村一个村长得罪了人,被打了一顿,劝正贤别干,现在的人管轻了屁事不顶还恨你,管重了麻烦就来了。正贤没听,还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现在玉凤生气有她的理由。
正贤说:“不要生气了,得罪人的事总得有人干嘛。”
玉凤说:“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非你干不成了。”
正贤说:“行,这一届下来,就不干了”
玉风说:“要不干,现在就不干。”
正贤说:“如今碌碡推到半山上了,能松手吗?我不干,人骂我不要紧,连你也沾光。”
中午胡乱吃了些饭,又产生了一个想法。这树的事太缠人,去挨户转转,动员搞计划生育,集资办学校,借机侦察一下树的情况。
进这家出那家,大家见村长来,很热情,叫上炕,递卷烟,还要做饭。正贤一挥手,算了,随便转转。说些集资的话,去人家院里瞧,两只眼睛很忙,也没瞧出啥名堂。关于今天开砸的会,大家不提,正贤也不好意思提。
不希家本不想去,可到了门上抬腿就进去了。也巧,不希一个人正炒鸡蛋吃。
正贤说:“不希,你生活水平好哇。”
不希说:“有了一顿,没了扛棍。”让正贤坐下,又取了一瓶没标签的酒,“喝几口。”
正贤说:“你咋舍得啊?”
不希说:“穷舍命,富抽筋。我巴结你呢。”
正贤笑了笑。一个下午和不希喝酒,喝多了也就没再去挨家挨户转。摇摆着回去的路上,走过大虎的家门,正贤咬着舌根说“我要法办你。”
美美地睡一觉,起来,已是天大亮。正贤洗了脸,又刮了几根胡子,看收拾的样子象要出门。吃了几口干馍,喝一杯子开水,提个包儿就走。玉凤问:“又开三干会?”
正贤说:“不是。谁问我干啥去了,告诉他们,我去派出所了。”走出门,又折回来:“赶天黑就回来”。
玉凤待正贤走后,收拾了零碎家务,也出去了。村子里有个坪台,从来人很多,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地方,也是各路消息发布的地方。玉凤常去,正贤拦劝了几回,说那地方易惹事生非,玉凤便不常去了。时间长了不去,心里想得慌,再说,这回正贤去派出所,得罪人的事也有人管管。
玉凤一到,就有人大惊小怪:“哟,村长娘子啊。你一直躲着不出来,怕风吹了?日晒了?今儿出来,就不怕风蜇了你。”
玉风一笑:“掌柜的不在,坐不住。”
“哟,村长不在,就想了?上哪儿去了?”
玉凤说:“他呀,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尽操闲心,这不,天一亮就急火火地去派出所了。”
“去派出所干啥呀?”
“这我就说不上了。我抱怨过,叫他少管闲事,犯了法有国家管,他不听。女人说话从来就是天才。
也没人再往下问,互相拿眼睛瞅,便在目光相撞中,闪射出很多意思来。心领神会了也没人点破,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要到中午,饭要做,猪要喂,陆陆续续回去了。
天还没黑正贤就回来了,吃了饭,也不急着出去,在院子里转转,还哼秦腔,样子显得安闲。玉风也高兴,也真是的,一个村长有多大权,管那么多事,还得罪人受闲气,人也急得猴上树,派出所一去,问题不都解决了。
广播报二十点,有人走进家门,挺大方地朝炕上一坐,正贤也不招呼。
那人说:“正贤,我给娃舅家帮忙才回来,听说村里出了事,也听说你去派出所了。这么多事叫你一个人承担,难为你了。”
正贤不太领情。说:“没啥,不就得罪个人么?人还要人得罪呢。”
“事情咋个路数,所长咋说?”
正贤说:“所长说了,县上正开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会,过几天派人下来立案查办,弄不好还会逮人。”
“事情闹大了也好,就得抓一抓。”
正贤说:“闹太大了也不好,都乡里乡亲的,伤情面。不过,事情还有余地,如果把事情提前解决了,不就完了?”
会计点头称是。一块儿又说了些集资办校、计划生育、科技兴农方面的事,就走了。
第二天正贤仍不露面,外面的传说翻着花样,话匣子坪台上消息播放得很紧,说正贤稳坐钓鱼台,有人撑腰当然坐家里不出来。又说正贤这事一完,肯定不当村长了。说派出所要抓人,还要挨家挨户掘地三尺查树。噫,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
正贤和玉凤说些婚前的话,又帮玉凤提水喂猪扫院子,玉凤说这才象个过日子的人。其实正贤不轻松,那两件事到底是啥结果还是天知道呢。
天黑,大虎爸摸了来,一进门就给正贤敬烟。大虎爸象有话不好开口。正贤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口里不言喘,给大虎爸只顾倒水。
吞吐半天,大虎爸说:“唉,我养下了两个畜牲。”顿一下,“那天我不在,他弟兄就把人打下了。”
正贤接上说:“会上的态度也不好。”
大虎爸说:“正贤你是村长,别跟我两个畜牲计较。”
正贤说:“我计较个啥呀。”
大虎爸再说不出什么话了,没话说坐着也别扭,就走。走时叫正贤无论如何到家里来一趟。正贤说去干啥呀,大虎爸说,去把两个畜牲收拾一顿。正贤就跟着去了。
到了大虎家,大虎二虎没有以前那样盛气凌人,木桩似的站地上不说话。正贤坐炕沿上也不说话,多少拿了一点架子。大虎爸挺难为,说:“唉,我这两个畜牲,我也管不住了,说不定几时还砸他爸的拐子呢。”
又说:“请村长来,想叫你出面代我家这两个畜牲给老蔫两口子赔个情,再给上二十块钱。”
正贤还想牛一下,又转念,见好就收吧,说:“早这样不就完了。”
大虎爸看看正贤的神色,又说:“还有一件事羞死先人了。我这两个畜牲长大了没钱娶媳妇,尽干傻事,看看,把后山上的树也剁了。我说了,国家迟早会管,这两个畜牲就是不听,叫认了,怕伤脸,唉,把我个大人推在前头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