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棺材
作者: 魏则鼎
时间: 2015-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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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九七零年冬季的一天,刚好差两天到我十七岁生日。 窗外是灰白的天空和清冷的空气,古老的院落里光秃秃的枝干断断续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土围墙上带着
摘要:七十年代,一个地主后裔的艰难经历。
这是一九七零年冬季的一天,刚好差两天到我十七岁生日。
窗外是灰白的天空和清冷的空气,古老的院落里光秃秃的枝干断断续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土围墙上带着大字报的印痕在晨光中显得黯淡沮丧。
土墙屋内的正当门,我坐在父亲的床前,抓住父亲骨瘦如柴的手,眼泪已经干涸,我用沙哑的声音呼唤着父亲:“大大,大大您不会走的对吗?不会扔下娘和我的对吗?大大,大大……”
母亲也弯腰两手扶住床帮,她凌乱的白发下,满脸皱纹的面容上眼泪斑斑,她向父亲喊道:“老头子,你可别走啊!你要是走了扔下俺娘俩怎么过啊?”
父亲微弱的泪光中,映射着当门墙壁上那幅灰暗的毛主席挂像。他轻轻地晃着头,像是在否定我们的问话,嘴里发出脆弱的声音:“我……我也不想走啊……那边啊,催着我呢!儿啊抓紧我的手,大大不想走啊……大大放不下恁娘俩啊……这辈子,大大不明白的是,咱家是地主时,我还那么小时,你爷爷就……就被枪毙了。都现在了,为什么我还要戴高帽子替他顶这个罪名啊!大大到走也不明白啊我的儿……”
这时,大队会计甄宓满脸悲痛地走了进来。甄宓是父亲的童伴也是父亲比较要好的朋友,他属于“保皇派”的分子,按甄家的辈分他比我父亲晚一辈,平时我都是称呼他二哥。戴着“地主高帽子”的父亲面对红卫兵的刁难和批斗,甄宓都在暗处千方百计地保护,最终还是没有抵挡住造反派的疯狂,父亲像一堵冤屈的老墙轰然倒下了……
甄宓含泪细细地瞧了一番父亲,把我拉到门外说:“甄超,给二叔买口棺材吧,二叔恐怕不行了!”
我很不相信甄宓的话,心想我父亲哪会不行呢,有钱还要给父亲抓药呢,买棺材干什么啊!于是答道:“我现在不想买棺材,我父亲不会走的。”
当我再次回到父亲床边抓起父亲的手时,才感觉父亲的体温开始渐渐消失,无论我和母亲怎样呼喊,父亲留给我们的都是一具冰冷的躯体……我始终不会相信父亲会那么快死去,顿时感觉天塌下来了,被我这个17岁少年的躯体艰难地顶着,似乎生怕砸着弱不禁风的母亲。
我呆呆地跪在父亲灵前,没有哭,因为我已经没有眼泪可流。院子里站满了前来为丧事帮忙的村民。大队书记甄来指挥着搭好了灵棚,又来到我身边问:“甄超,你大大棺材的问题你考虑了吗?你不会连棺材都不用就直接埋了吧?”
我低着头没有吱声,甄来可是一个极其恶劣的“造反派”人物,说实话父亲就是被他批斗死的。我已经对他恨之入骨,但心里对父亲的棺材还没有主意。母亲上前答道:“好兄弟,你就给想想办法吧,俺孤儿寡母的,家贫如洗的,没有办法啊!”
“好吧,嫂子既然这样说了,就这样吧!我家有一块板是我父亲的一块喜板,不妨给你家先用。”甄来若有所思地说,诡异的脸上挂着一丝阴笑。
“那真谢谢你了兄弟,你说下多少钱,日后俺娘俩好想法还你。”母亲千恩万谢地说。
“给你算500元吧,嫂子。不过你得把你家后的那棵白杨按200元抵给我,事后我把树刨走,你再还300就可以了。”甄来说完离开了。
父亲的葬礼非常得凄凉,没有声乐没有纸轿子和花圈,只有一口甄来为了一棵杨树而赊给的棺材。
葬完父亲的第二天,我还穿着孝服,来到我家后面那棵大杨树前。自从我家的土地和家产被均分后,这棵大杨树是我家的唯一财产了。那么大一棵树难道就值200元吗?这时一个老男人骑着一辆金鹿自行车路过这里,一根像柺棍似的木制裁尺柲在后车座上嘴里吆喝着:“谁卖树,谁卖树……”
“来!买树的,看看我这棵树能卖多少钱?”我喊住了那人。
那人下来车看着我迟疑了一下,说:“你那么小也当家卖树啊?”
“是的,我当家卖了,我大大刚老了,看我还戴着孝呢!”我真诚地说。
“你真当家卖啊?”
“真当家卖,你看给多少钱?”
“你真当家的话……”那人搂抱了一下树说,“给你350块,你看行不小孩?”
“那好吧!你把钱付清我,就刨树吧。”
那人没多考虑便把350块钱如数付给了我。直到那人把树刨下来拉走,甄来才慌慌张张地赶来,气急败坏地骂道:“谁让你卖的树,那树是抵给我的!不知道吗?”他的脸胀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一会儿又像一个大紫茄子又骂道:“给你两天的时间把我的棺材钱还清,还不清我挖你爹的坟子!不信你走着瞧,甄超。”说完像疯狗似的一溜烟离开了。
面对甄来的淫威,我的内心很平静,回到家我突然有个极端的想法,甄来真要挖我父亲的坟子,我还有什么脸在这个世上待啊?我暗暗下定决心如果他甄来哪怕动我父亲坟上一铁锹土,我都和他拼了,他不是还有个儿子甄民吗?捅死他爷俩,我还赚一个呢!想着,我便把那把插在墙上的匕首拔了下来,手握匕首蹲在井边在一块月牙形的磨刀石上磨了起来……
母亲蹒跚地走到我身边问:“儿啊,你磨的什么啊?”
“磨的刀,我打算杀甄来的全家。”我头也没抬地答道。
“我的儿啊,你怎么那么傻啊!咱不是有350块了吗,还差150块,把咱家的一根棍棒都打对上,不信就凑不够!儿啊,天无绝人之路,听娘的话别做傻事,我的儿!”母亲含泪劝道。
我放下刀,和母亲抱在一起哭道:“娘,他狗日的要挖我大大的坟子。”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到了甄来要求的两天期限的最后一夜,我和母亲还没有凑够差的那150元钱。我家确实没有可以卖的东西了。我把那把匕首放在床头,打算明天血战一场!
到了半夜时分,甄宓突然来了,母亲给他开了门,他进来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碎的钞票来,连一分二分票子的都有。他低声说:“这是邻居们自发地到我家捐给的。告诉你吧,根据二叔的人缘,谁也不想斗二叔,只是应付上级的指示罢了!这些钱已经足够150块了,明天还给甄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甄宓说完便离开了。我和母亲如在梦中,很快又欣喜若狂。
第二天,天刚亮,甄来扛了一把铁锹就上门了,边敲门边喊:“甄超,开门,还我钱,不还我就挖你爹的坟子去了。”
母亲开了门,我忍住怒火把一堆零钱如数点给了他。甄来的眼睛都瞪直了,不解地问:“你怎么弄那么多零钱?”
母亲说:“邻居们捐给的,好多家都捐了。”
甄来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出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