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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逝的小屋

作者: 云中飞鸿 时间: 2016-04-04 阅读: 77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曾有一座小屋,是多年前的事了。小屋坐落在两条街区交汇之处,四周是举着欲望的人群,把街道涌塞得满满荡荡。小屋像一座孤帆,漂浮在海面。我在街道上穿过人群

我曾有一座小屋,是多年前的事了。小屋坐落在两条街区交汇之处,四周是举着欲望的人群,把街道涌塞得满满荡荡。小屋像一座孤帆,漂浮在海面。我在街道上穿过人群和楼房之间的缝隙,回到小屋,抵达心灵深处最隐秘的栖居地。
   我给小屋装了一扇浅黄色的百叶窗,任它在白昼和黑夜之间自由开阖;将门粉刷成淡绿色,呈现出恬淡清爽的气韵,能让我在进出之间,从乏味枯燥的工作中抽身出来,使之外的生活有了依托和归宿。小屋在同周边高楼格格不入中,显出了自身独有的雅致。小屋一边,有一个园子,我和邻居把它整齐划一地分成一块块,种着蔬菜、花草。几株从乡下移栽过来的猕猴桃,虽然年年枝繁叶茂,却始终未能结出果实来,甚至连花都未曾开放,这让我多年的辛劳付诸东流。两株白杨树和一株槐树,每到夏天,大片整齐的树荫,给小屋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凉爽。蟋蟀在园子里鸣叫,起初只是一只、两只,时间长了,竟然在夜晚时分,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成了坚硬的合奏。有一只蟋蟀叫得最为悦耳,在众多的和声中,显得鹤立鸡群,这让它自鸣得意。我拿着手电筒,在暗夜里寻找过它,但它很狡猾,听到我哪怕轻微的脚步声,都会煞然禁声。其它的蟋蟀随之停止了鸣笛,一切便没入夜的清净中了。待我离开少许,它又捉弄人一般开始鸣唱了,先是咻地一声,接着是啾地一声,紧接着开始瞿瞿声起,振翅齐发。巨大的嗡嗡声来自于金黄色的野蜂群,它们钩挂在柔弱的嫩叶间,有时相互拥抱着跌落下来,就在着地的瞬间旋而展翅起飞。一只黄鹂鸟有些狡黠,在绿篱中受惊般噤若寒蝉,左顾右盼,担心被我觉察。
   清明刚过,院内便春意盎然,直到秋实成熟,小屋都充满着生机勃勃的景象。细碎的阳光洒满院屋,晃晃悠悠,如喝醉酒的少妇,风韵、妩媚、可人。我在门廊处挂一串风铃,有风的时候,听金属“泠泠”的碰撞声。邻居家的丝瓜蔓从墙头跃过来,开一朵调皮的黄花,在微风和早露中,荡着秋千。此时,风铃动,瓜秧动,一个赛似一个地争强好胜。爬过来的不仅仅是丝瓜秧,还有苦瓜秧、香瓜秧、爬山虎。邻居家的花猫缘着杏树,爬到院子觅食,有时竟把我家当成它家,大咧咧躺在水池边晒暖阳、睡大觉,全然不管不顾,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毕竟是畜生,谁还能和它计较什么?真要计较了,倒显出我们的不是。一次,我看着它孤单,就拿干鱼片喂它,没想到它竟上了瘾,每每爬过墙来,对着我狂“喵”,呲牙咧嘴的样子,有些好笑。我只得为它备下一些吃食。我抓几粒干馍花,往当空一抛,看它跳跃腾挪的样子,灵敏迅捷,心下就欢喜;要是咸鱼、牛肉之类的,我就背在身后,与它左右转圈。花猫也着实了得,它逆转、顺转,顺转、逆转,反反复复,直到得手方肯罢休。当然,它在转圈的时候,总喜欢“呜呜”地叫着,跳着,示威一般,我喜欢看它发威的模样,就像看一个恼火的幼童,总会给你带来些许乐趣。当然,欢乐和孤独是无法绕开汗水和劳作的。
   一个移居加拿大的朋友,突然来访,他说他每次都是冬天回来,这次终于赶上了花香遍地的春天。我说多住些时日,他却告知明早就要启程回温哥华了。看来,也只有我能在这里享受四季的生活了。我没有去过温哥华,因为有他在,我似乎对那个异邦城市有了些许熟识。朋友和我在菜地里一起锄草,一起间苗,一起拎了水桶和脸盆给秧苗浇水施肥。肥是草木灰和豆油渣,这样不至于污染了环境和邻里之间的关系。朋友生在上海,长在西安,我惊奇地发现他竟然会侍弄这些简单的农活。闲聊间才知晓,他在温哥华也有类似的一片园子,遍种着各种鲜花杂树。有一只麻雀飞到我的住处来,还有一只布谷鸟,在春天的时候,准时驾临。布谷鸟从春天叫到夏天,明年还会在大致相同的时间以同样的方式鸣叫。相遇得多了,我对它们自然有了一种期待,每年开春,都像在期待老朋友的光临一样,渴盼它最初的倩影。有时,一夜风雨,打落几瓣花朵,却让田里的青菜更加葱笼,蜡染一般,晶莹鲜亮。这样的早晨,我喜欢早早爬起来,去田边数花瓣,也数园子里刚冒出的几片菜蔬新芽。欣赏这样的景致,需要逆光,在阳光的背面,才能欣赏出更加美妙的神韵:绿叶映出晶莹的绿光,碧透惹人。在叶子的四围,包裹着一圈金丝,七彩四射的光晕,晃人的眼。
   我有一把吉他、一把口琴。假日,邻居出外了,我喜欢将竹椅移在菜地边,独自一人坐着,吹一曲淡然的曲子,或者弹奏一首流行歌,也是很快活的享受。我只相信我对音乐的感悟力,却对流行歌曲的词怎么也记不全,于是边唱边篡词,唱着唱着,会把一首凄婉的《杜十娘》,唱得搞笑诙谐了。上小学的时候,我和同桌喜欢篡改歌词,时常气得音乐老师说我们是枣木棒槌一对。在乡间,枣木棒槌是非常好的洗衣工具,其它材质次之。能做了枣木棒槌,倒是稀罕事了。春意撩人,玫瑰、芍药、丁香,它们在空中送来幽香。还有邻居洒下不知名的种子,终于发芽开花,开出蚕豆般大小的浅紫色、淡蓝色的花,挨挨排排。靠在圈椅里,打开一本书,是梭罗的《瓦尔登湖》,读着读着我就睡着了。我的手还指着那一行字。我是在这样一个句子里睡过去,梦里还晃动着瓦尔登湖的水波。我在小屋度过五个潮湿的冬天。每至凄冷的雪天,我会忆起小屋之冬。从夏天开始到秋天,少女的裙裾渐渐地长了起来。与此相反的是,一到冬至前后,天时一天天变得短了起来。大街上的行道树呈现出凋零的迹象,小屋边的冬青还透着葱绿,形成别致的冬景,不过有些灰暗、深沉,寂静中透着冷傲。在这样的季节里,抬头看苍穹的辽阔冷癯,也是难得的仰望。冬日,寒潮、干冷,刺入骨骼,透人脊背腿脚。这时,一家人坐在火炉边,读书、看报、聊天,也关心电视里的国家大事。火炉简易却实用。在一个周末,将铁皮桶下端开一风口,就地取材,在院子里挖土和泥,拌上草秸,糊在桶壁,一个给小屋带来温热的火炉诞生了。距我住处不远,有一家废弃的炼钢厂,煤炭堆得像黑色的山包。风雨变换,黑亮的钢炭失去了它应有的亮泽。我在煤堆里随便捡拾几块炭粒,就够几日取暖之用。火炉是家的中心,是家的心脏,所有的温热从这里辐射而出。一家人的起居、饮食也在这里进行。炖一锅粥,旁边围一圈馍片、地瓜、土豆,还有从菜市场买来的生板栗。混合的香味扑鼻诱人。来了朋友,不开灯,借着炉火的光晕围坐夜话,也是一种独有的享受。蹲一壶热茶,茶香弥漫陋室。抽着香烟,烟火在暗夜里明明灭灭。
   连阴的雨天难以让人忍受。小屋在低洼处,四周的雨水汇聚在院子里,像集结的部队,对小屋形成包围的趋势。夜晚,雨芒敲击着树叶和窗玻璃,哩哩落落,大有一夜风雨催海棠之感,让人彻夜难眠。燠热的夏天,雨水不失为很好的调剂,它带给小屋凉爽清新的气息,给打蔫的菜蔬瓜秧适时补给了营养,这样的时候,我的心情也便爽朗了起来。
   菜田对面是一条公路,路两头连着城市和郊野。有时,我在家门口坐着,听车辆“嘀嘀”而过。车辆多了,声音就像合奏的交响,听来同样赏心。也有塞车的时候,车辆就像逆行在江河中的帆船,一寸一寸挣扎上行。此时的鸣笛,短促急躁,听起来缺乏了应有的耐心。生活有了等待和承受,有了足够的耐心和勇气,才能真正感知命运的存在,感受那些承受与未承受的精神负重。然而,浮躁、喧嚣的都市生活,缺乏的正是这一份宁静淡然。
   当然,在这里我同样遭受了许多的不愉快。比如孩子之间打架斗嘴;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往往在这里纠缠不清。我住在小屋的那年,正是我生活的低谷,许多的不顺心接踵而至,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躲在这里,也是一种无奈的逃避。终于顶住了生活的重负,我开始给内心寻找合适的出口。爬山、游泳、健身、打羽毛球,和好友去酒吧、迪厅,我把自己完全融入烦嚣的生活中了。我买了一辆山地车,橘黄色的横梁,深蓝色的挡泥板,斜梁上一只金属旅行水壶。这一款单车让我非常喜欢,小偷也同样爱慕。白天我骑单车上班,周末骑它去户外踏青。晚上,我将车子锁在院子里。一天,我回家实在太累,跌倒床上就睡,睡梦中,我听着院子里传来金属的叮当声,是该死的老鼠吧。我迷迷糊糊拍着床板,声音消失了,过了不久又开始叮当声起,我不再管它,睡去了。第二日,车子没了。为了买那辆山地车,花费了我四个月的工资,我实在心疼。不久,父亲因跌伤住院,单车本来可以是我每天赶往医院的交通工具。我对小偷恨得咬牙切齿。
   我住在小屋的第三年传来消息说,这里要拆迁了,但一直未曾获得一个准信。邻居们开始在惶惶中度日,园子开始露出荒疏的迹象来,后来干脆废弃了。又过了两年,门前贴了拆迁告示,并在墙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被圈起来的“拆”字。拆除小屋的时候,推土机突突地响,“轰然”一声,小屋变成了废墟。不久盖起了楼房,这里成为一个时尚街区。我的小屋就这样消失了,且无影无踪。我知道,那个令人在夜晚幻想的、给过我无限田园般生活乐趣之地,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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