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科403病室
作者: 关山狼刘杰
时间: 2015-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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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涛的胆囊痛打年前就时常发作,因为学校里实在是人手紧张,他一走就要停两门课呢,就一直吃点消炎利胆片之类的药硬撑着,结果在星期二早上的数学课堂上就突然间
杜涛的胆囊痛打年前就时常发作,因为学校里实在是人手紧张,他一走就要停两门课呢,就一直吃点消炎利胆片之类的药硬撑着,结果在星期二早上的数学课堂上就突然间痛得直不起腰,满头虚汗,脸色蜡黄,校长一看着急了,管他上课不上课呢,先把人送到县医院救治再说。村子里的一辆面包车哐里哐啷一路炸响,把杜涛送到了县医院,在急诊部一检查,说是要住院治疗,可是内科没有病床了。就在大家束手无策,杜涛斜倚在内科走廊的椅子上痛得直呻吟的时候,一个走过的护士突然停下来,摘掉口罩问候杜涛时事情才有了转机,原来那是杜涛曾经教过的一个学生,名字叫马丽,现在是县医院内科的一个护士。经过马丽的帮助,杜涛才在下午两点住进了病室,看着医生给杜涛挂上了吊瓶,送他来医院的老师便回学校去了。就这样,五十四岁的杜涛老师才有生以来第一次住进了县医院,躺在了内科403病室16床上。
403病室有三张病床,杜涛是16床,隔壁的17床上躺着一个胡子拉碴,脸色黑青的男人,约莫六十出头的样子,18床上靠着被子斜倚着一个身材壮硕的老婆子,嘴里不住地吃着水果,坚果,使得病室里弥散着一缕缕淡淡的水果香味,那老婆子也是六十出头的年纪,只是皮肤白净,头发油黑放光,脸上几乎没有多少褶子,一看就晓得是有钱人家,保养的极好。
杜涛的病原本是要做胆囊摘除手术的,可是手术室紧张的很,轮不到他,医生说先挂上针治疗着再看,就只好先挂上吊瓶用药物止痛了。
天快要黑的时候,病室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那老婆婆的床前一下子涌来了六七个男女,老头的床前也出现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农村媳妇。老婆婆床前的男女说说笑笑,吃的、喝的、好像一场大会餐。那老头时不时地呻吟一声两声,很快就被那欢笑声淹没。农村媳妇的眉头蹙起一个粗楞,瞟向那群人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却一声不吭,默默地伺候老头小便,很是费力地帮老头翻身。唯有杜涛孤零零的一个,两个孩子都在外地打工,老婆还要看守门户,再说家里的鸡啊猪啊的张嘴货还要伺候呢!杜涛为了减轻邻床的吵闹声入耳,用被子蒙住了头假寐,可是那些水果的香气还是钻进了被子,诱惑得他的喉结忽上忽下的,说来可怜,当了大半辈子的老师了,除过吃过苹果、梨子、西瓜等一些常见水果外,杜涛没有吃过什么火龙果、榴莲、椰子、芒果之类的稀罕水果,就是这些水果的名字,也是逛超市的时候认识的,至于味道,压根就不晓得是酸的还是苦的。当然钻进被子的还有老头不断的呻吟以及农妇轻声细语的安慰。
不知道啥时候真的睡着了,杜涛被尿胀憋醒了。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里已经透进了晨曦,杜老师轻轻起身下床,准备到卫生间小解。那老婆婆仰面八叉地躺在病床上,鼾声如闷雷响过,陪床的小伙子躺在一把折叠椅上面,鼾声也是响亮,和着老婆婆的鼾声此起彼伏,抑扬顿挫,承接的恰到好处。当杜老师拉开卫生间的铝合金门时,那刺耳的响声还是惊醒的伏在床边陪护的那位农村媳妇。女人抬起蓬乱的头,揉了揉眼睛,悄声问杜老师几点了,杜涛看了一下手机显示屏,说快六点了,女儿“哎呀”了一声,急忙站起身准备做什么,可是由于在小凳子上坐得久了,第一次起身竟然没有成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杜涛急忙扶了一把,那女人在小凳子上稍微歇缓了一会,揉了揉膝盖,最后终于站起来了。那女人用手捋了捋乱发,悄声给杜涛说:“老师,挂针开了,你看着叫医生给我娃他爷把针挂上,我要赶回去打发娃娃上学,喂猪喂鸡去呢!”
“你家掌柜的呢?”杜涛疑惑地问。
“煤矿上上班着呢,请不哈假么。”
“好吧,你赶紧回去安顿,挂针的时候我操心着。”
“半夜三更的,吵啥啊吵!”胖老婆的床上传来一声呵斥,那农妇悄悄拉开门慌慌地走了。
撒完一泡尿后杜老师又觉着要大便,他犹豫了一会才蹲在马桶上。杜涛有便秘症,他原本想到公用卫生间去方便,可是又觉着胆囊隐隐作痛,就放弃了出去方便的念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憋得脸红脖子粗,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杜老师终于排出了两天的宿便,浑身畅快了一截子。可是一股浓浓的恶臭味钻出卫生间的缝隙,在病室里蔓延开去,顽固地钻入人的鼻腔。
“奥吆,简直臭死人了,虎子,虎子!”胖老婆右手捏着鼻子,左手拍打着躺在躺椅上的男子。酣睡中的男子被拍醒了,很不情愿地嘟囔着:“干什么啊,妈?”
“你闻闻这味,简直臭死人呢!你去找他们院长,就说老娘在这不住了!”
“妈,这会院长还没上班呢!再说了,卫生间在病室里都这样么。”
“什么都这样,熏得人都闭气了,能受得了么。不行,一会院长上班了赶紧换病室,这儿不能再住了。”
听着胖老婆的述说,杜涛觉着有点羞赧,觉得自己拉的屎太臭了,熏着了人家老婆婆,看人家那富态样子,八成是有钱有权人家的妇人,估计人家从来没有闻过这种恶臭。他欲言又止,搔了搔头,有点尴尬,只好又钻进被窝蒙头装睡。
杜涛迷迷瞪瞪地被推醒了,他掀开被子一看,阳光已经洒满室内,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护士给病床旁的铁架上挂上药水瓶,另一个端着盛放着输液器材的护士开始扎针。看着杜涛迷瞪的样子,护士过去给17床先扎针。那呻吟了一夜的老汉显得很憔悴,有点虚脱,很费力气地把一只胳膊伸到床边。护士扎了两次都没有扎上,嘴里嘟囔着:“血管咋就这么细呢,干扎呢扎不上么!把那个胳膊伸出来。”老汉脸色蜡黄,露出痛苦的表情,原本布满皱纹的额头上皱纹拥挤到了一起,老汉很费劲地伸出了另一条胳膊。那护士又扎了两次,还是没有成功,她摘掉了口罩,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也许是疼痛难忍,老汉的胳膊直往回缩:“胳膊不要动,扎针就这么个嘛,怕疼还能行吗!”护士边呵斥老汉边用左手揪起老汉手背上的皮继续扎。看着老汉手背上松弛的皮和脸上扭曲的表情,杜涛实在不能忍受了:“女子,你是实习的吧,你把人家老汉扎了四五下了还扎不上,你知道那是肉吗,你怎么能拿病人练手艺呢!”
“管得倒挺宽的,又没有扎你,你嚷嚷啥!”护士不扎针了,直起腰和杜涛争了起来。
“哎,你这娃咋这样子呢?明明是你手艺不精,咋还胡找借口呢,你在自己的手上扎上五六下试试!”
“我就这手艺,咋了?”护士的眼睛睁得溜圆,直视着杜涛。
“简直是岂有此理,还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了?还有没有人管你了?”杜涛的倔脾气犯了,一下子翻身下床,准备出去。
“谁在吵闹,这是医院,不是自由市场!”随着一声严厉的呵斥,主治医生来查房了。
杜涛气咻咻地把原因诉说了一遍,主治医生转身瞅了瞅护士,脸色有点温怒:“去,把你们护士长叫来!搞什么搞!”
最后还是护士长来给老汉和杜涛扎上了针,那位娃娃脸的实习护士再没有露面。18床的胖妇人不让护士长扎针,说是要等院长来了换病室,她仰躺在被子上,吃着儿子削的苹果,吃完苹果又开始吃荔枝,吃完荔枝又开始吃包子喝稀饭。杜涛伸手从床头柜里取了一个电烤饼,有点费劲地吞咽着。这电烤饼还是送他到医院的的同事临走的时候给他买的,放了半天一晚上,已经硬邦邦的了。那老汉依然脸色蜡黄,露在外面的一只脚上的袜子没有了脚后跟,露出黑魆魆的皮肉和泥土,听说老汉是在地里耕地的时候,突然心口痛被送到医院来的,没有来得及换鞋袜。就在杜涛瞅着老汉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眶出神的时候,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身材矮胖的,肥头大耳,戴着眼镜,脑袋上长着稀稀拉拉几根头发,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在两个穿白大褂的瘦削女人的陪同下,大步走进了病房,径直走到了18床跟前。
“啊呀,老太太,听说您找我啊,您有什么吩咐呢?”那矮胖子的腰身几乎弯成了一个直角,两只胳膊又向后扬起,像一只笨重的企鹅。
“哦,是王副院长啊,想见到你还真不容易呢!”胖老婆眉头扬了扬,“噗”一声吐出了一粒稀饭里面的枣核。
“不敢不敢,老太太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就是了。听说您要换病室?”胖院长把盖在胖老婆胸部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换不行了,连吵带臭,你说我还能住在这不?”胖老婆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16床和17床。“一个呻吟了一整夜,一个把个卫生间弄得臭不可闻。”
“是应该给您换换,可是您也知道,这一开春,各种疾病发作,医院里的床位本身就很紧张,有些病人排了一个礼拜了还没有床位,我再想想办法,保准按下午下班前给您换病室,你看行不?”胖院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吧,你是院长,只好听你的了。”
“谢谢,老太太真是善解人意的很,您歇着,我喊护士赶紧给您挂针。”胖院长唯唯诺诺地领着两个瘦女人退出了病室。
通过胖老婆和儿子的谈话,杜涛听出来了胖老婆的身份,原来是县上一个要人的老娘,虽然那要人已经退居二线,但是余威犹在,何况胖老婆的儿女里面还有好几个有一官半职的呢!
唉,人比人活不成啊!杜涛默默地叹了口气。
护士长带着一个护士亲自给胖老婆扎上针,掖好被子笑容可掬的退出了病房。就在杜涛收回眼角余光的时候,突然发现邻床的老汉神色不对,气若游丝,眼睛仁直往上翻。杜涛急忙按响呼叫铃,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护士从门缝里探进一个头来:“16床咋啦?”
“我没咋,只是17床好像有点不大对劲。”杜涛的眼神有点慌张。
小护士走进来一看,又翻了翻老汉的眼睛,急火潦草地跑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一个戴眼镜的瘦男子带着三四个年轻小伙先走了进来,接着又有两三个护士推着一个仪器也来了,病房一下子显得狭窄了许多。瘦医生翻了翻老汉的眼睛,又听了听胸脯,马上紧张了起来,吆喝护士准备什么抢救仪器,又喊着把杜涛的病床挪开,腾开地方。那些医生护士显得紧张而忙乱,他们撩起老汉的衣服,裸露出黑褐色的皮肤,肋骨清晰可数,那松弛的皮肤简直就是一张老母鸡的背上被啄光了毛的皮。他们把两只碗状的东西扣在老汉的胸膛上,接通仪器,医生吆喝再的人退后,按了那仪器的一个按钮,那两只碗状的东西一下子把老汉吸了起来,如此反复了几次,老汉竟然有了反应,睁开了眼睛。就在老汉睁开眼睛的同时,一个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的小伙子冲进了病房,还没等冲到病床前,一声揪心的“大——”吓得医生和护士纷纷避让。小伙子冲到病床前,“扑腾”一下跪倒在地:“大!大!你不要吓我啊!”老汉侧过头看着小伙子,眼睛里涌出了两行浊泪,怜爱的看着小伙子。
“你是谁?”医生呵问。
“他是我大。”小伙子双手拉着老汉瘦骨嶙峋的左手。
“病人这么严重,你们咋能没有个陪护的人呢?”医生的语气很严厉。
“我在小煤矿上班,刚好是夜班,请不哈假,媳妇晚上陪护我大,一天里还要照顾娃娃吃饭呢!”
“啥事还有比人命重要的?要是刚才抢救不过来,你怕是连你大的面都见不上了呢!从现在起,病人要有人陪护,一时都不能离人,如果没有人陪护,出了意外我们不负责任,知道不?”瘦医生摘下口罩,呼出一口长气,出了病房。
等到病房里安静下来,已经是中午时分了。那小伙子出去在盥洗室洗了脸,显得精神了许多,只是脸上的疲倦依然难以掩饰。他往塑料盆子里倒了些热水,把毛巾浸湿,仔细地给他大擦脸、擦手,最后把他大的那双没有后跟的袜子也脱下来扔进了垃圾篓,把脚上的泥土也给擦洗净了。帮他大擦洗干净之后,小伙子端着一个大号瓷缸子,到医院灶上打来了烩面片,先是倒出一大碗自己吃了,然后给他大喂饭,老汉吃得很费劲。杜涛也饿了,但是看到吊瓶里只有一点点药水了,就想着挂完了再去吃饭。伺候胖老婆的人换班了,男的走了来了个女的,大概是女儿,穿着时髦,描眉涂唇的妖艳。那女的用保温饭盒给胖老婆提来了清炖排骨,饭盒盖子一打开,浓郁的香气就在病室里游走,诱惑着杜涛的食欲。胖老婆端着精致的不锈钢小碗,一碗又一碗地吃着肉喝着汤,响亮的咀嚼声很响地回响在病室里。小伙子要给杜涛去买饭,被他谢绝了,他感觉到躺在病室里是那样的压抑,那样的不舒服,他决定明天就要出院,因为他觉着胆囊已经安稳了许多,他想他的学生,尤其是那个叫亮亮的男娃,患小儿麻痹,行走不稳当,上厕所都是个困难,他不在的这两天不晓得其他的老师操心着没有,班里那几个帮助亮亮的娃娃操心着没有;他想家里的玉米地还没有旋耕呢,人家人手多的都开始苫地膜了......反正不住了,咱的身体皮实着呢,用不着躺在这里躲清闲。老汉勉强吃了几口不肯再吃了,小伙子把剩下的吃完出去洗碗和缸子了。老汉的脸色潮红,显得有了些生气,许是吃了点饭感觉热了,老汉的两只脚又伸出被子外面了,皮肤粗如树皮,色如枯木,尤其是那脚后跟,简直看不出一点点肉色。杜涛的针终于挂完了,他起身下床,先是到卫生间很急促地撒完憋了大半天的尿,然后穿好外衣,准备出去吃饭也畅快地透一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