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

M车间郝主任因管理不力，就地免职。S公司查总求贤若渴，向总公司竭力举荐——莫由奇。莫由奇是P公司生产副班长，破格提拔为M车间主任，直接空降到S公司。
　　 莫由奇到任的第二天，S公司在M车间举行了空前盛大的全体员工欢迎大会。为此，公司专门下发《通知》并特别提醒员工，无故缺席者按旷工处理。
　　 会上，查总笑盈盈地简单介绍了举荐贤人的经过，着重介绍了莫由奇在P公司的卓越的工作成绩，特别推崇莫由奇—自创的“莫氏管理法”，号召本公司学习“莫氏管理法”的经验，其核心便是立规矩。查总布置近期工作重点，就是效仿和推进“莫氏管理法”。查总说：“莫主任，你大胆工作，我全力支持，赋予你先斩后奏的特权。希望你杀出一条血路，树立一面旗帜。M车间交给你了”。
　　 “下面请莫由奇主任上台与大家见面并讲话，大家欢迎！”主持人说。
　　 莫由奇挺个孕妇肚，迈着外八字，一摇一晃地走到主席台。
　　 台下，有人嘀咕：唉呀，莫主任好像胡汉三。嗯，有点，走路倒像企鹅。
　　 莫主任环视台下，又停顿了一下，才拿出讲话稿：“各位同仁，有幸与大家共事。……刚才，查总抬举我自创的‘莫氏管理法’，我愿与大家分享。概括起来三个字：定盯罚。定是定制度；盯是盯紧人；罚是罚款。……我的经验是：管理就是对人的掌控，盯死员工，违规重罚。体现执行力的法宝就是猴子不上树再来一鞭子。……有查总的尚方宝剑，我将破釜沉舟，不辱使命，不负重望。另外，建议公司在M车间安装四个监控。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一片……隐约听见：这下，我们公司有希望了。这下，我们死定了。
　　 M车间在莫主任主持下，掀起轰轰烈烈的学习、讨论“莫氏管理法”高潮，摔先打出《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的横幅。学习讨论会上，莫主任信心满满地说：“我要把‘莫氏管理法’复制到本车间，必先统一思想、提高认识、强化规矩，铲除陈规陋习。不换脑子就换人。”看看大家没反应，他继续道：“这次突破口，就从劳纪、卫生抓起。还要选派代表到P公司参观学习，让他们亲口告诉你们，P公司是如何做到的，以此来激励大家。我的管理法内容比较丰富，如班前会、班后会、总结会、评议会等，如在生产过程中出现劳纪或卫生或机械问题，立即停产开会，造成的损失由各位买单。”大家纷纷议论：这太苛刻了，机械的故障也要大家买单，没人性。
　　 “对，我就是没人性！”莫主任瞅瞅说这话的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继续道：“我这里不要文化人，只要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今天是第一开会，就算了。下次，我开会时再有人坏了我的规矩——插嘴，罚款五十元。”听到这话，大家不寒而栗。莫主任继续解读“管理法”：“钱罚少了不痛不痒的，起不了作用。罚就要把你罚得心痛，罚才会产生主动性和自觉性，罚才会变消极为积极。”学习会，大家彻底地领悟到了一个罚字。
　　 莫由奇在车间办地的第一件实事，就是在车间显著的位置，挂一块黑板，专门用于罚款通知用。自从有了这块黑板，员工们上班，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上了黑板。有了黑板，员工们多了一个心病，下班前，总要挤进人群去看看自己的名字是否上了黑板，确信不在心里才感觉一丝安慰，今天总算没有白忙活。有了黑板，员工们上班提前三十分钟到岗，却没有定准的下班时间。一时间，个个惊獐鹿耳，人人干活小跑，就连孕妇也不甘落后。
　　 莫主任尽管挺着孕妇肚，迈着外八字，走路一摇一晃的，但脚步声很轻很轻，时常三五人搞卫生时，冷不丁出现在你身后,吓你一身冷汗。他常常站在不显眼的地方盯着你，当你发现他时却一摇一晃地离去。
　　 经过一个月的学习，M车间，果然初显成效。莫主任在车间总结会上道：“成绩不说跑不掉，问题不摆抹不掉。现对吃饭，如厕时间重新规定一下：吃饭二十分钟，如厕十分钟。到现在，还有人不清醒，存在糊涂思想，为此，车间实行末位淘汰制。具体做法：自我评价和相互评议，车间评审相结合，对平时偷奸耍滑者，实行零容忍态度，坚决辞退。没有规矩不成方园。”莫主任示意统计员，把《末位淘汰表》发到员工手上。
　　 莫主任最鲜明的铁的规矩：单位时间内完不成单班任务，实行连座；即使机械故障而影响的各种非生产消耗均有当班人员工资补偿。就这一条，最受查总欣赏。每周生产调度会上，查总总要重复此规矩。
　　 莫主任分解细化工作任务之后，最喜欢站在车间的二楼过道上，鸟瞰车间全貌，迈着外八字，一摇一晃地，时而来回地渡步，时而手托下额衬在栏杆上，一遍一遍地搜索一楼车间。犄角旮旯，一览无佘。除此之外，四个墙角，四个监控，员工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记录在屏。
　　 两个员工如厕时，抽烟闲聊，说莫氏管理像监狱式管理。被另一员工偷听密报莫主任。莫主任当即在黑板上写道：扣发闲聊者两人当月奖金。立即召开整治会，气急败坏地敲着桌子道：“这还了得，你们两个上来做出深刻检查，扣发当月奖金。任何怀疑莫氏管理者，都将咎由自取。我劝个别人不要玩火，玩火必自焚。”通过“密报”这件事，压在莫由奇心上的一块石头落地了，他暗自喜悦。他希望天天有人“密报”，M车间抵触情绪就淡化了，不用去分化和瓦解就能轻而易举地实现“莫氏管理法”的复制。
　　 但莫由奇心里明白，孤身空降M车间，从副班长到车间主任，火箭式升华，曾梦想过，当现实突然降临——有些飘然，但现实多少有点让他无所适从，毕竟人生地不熟。职务的升华不能催生能力的升华。他要找突破口……莫由奇清楚，树威信，光有尚方宝剑不够，必须有一班人围在自己身边，形成合力。于是，莫由奇有步骤地实施“近拉疏推”的计划，为下一步定规矩作准备。他将员工按年龄分组：40岁以下的员工，思想活跃，思维单纯，拉他们；40岁以上的员工，思想固执，思维疆化，推他们。
　　 为了进快树立威信，实现“推拉”计划，完善“莫氏管理法”，莫由奇在九月份停产维修工作会上提醒道：“个别员工太不像话，工作时，走路不知道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我不管你个子有多高，年龄有多大，只要你进了我车间的门，必须低着头进来，否则走人。我这里不是幼儿园，更不是托儿所，没有人照顾你，要想舒服请回家……”话没说完，老齐噗嗤地笑了一声，但立马收住了笑。
　　 “老齐你到前面来，你笑什么？”莫由奇哽着喉咙道。
　　 “没笑什么，觉得你说不知往前还是往后的话，怪有意思的。”莫主任提高嗓音，用手指着老齐道：“不懂规矩是吧，就是说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拉个车都不知道前后。”
　　 “以前，这活是三个人干的，现在是我一个人干，实在吃不消。”老齐辩解着。
　　 “你就这个命，活该。我这里不养懒汉，另谋高就吧。”莫主任蔑视而自信地说。“如果这企业是你的，就你这德性，请我都不来。你说我走路不知前后，你走路好吗？像个企鹅。”老齐也不示弱。
　　 惊语一出，个个捂嘴而笑，大家见莫由奇气得脸色铁青铁青的，便收住了笑。胡汉三似的脸，经老齐这么一气，脸更加澎胀得像汽球。有人暗暗地树起姆指，够种！
　　 倔强的老齐，早就一肚子憋屈，企业初创时，他就进厂了，兢兢业业地干了30多年，把青春和智慧都献给了与自己一道走过的企业，多少风雨，多少日夜，倾注了多少情感。可改制后，就没人把他当主人看过。现在，这么一个小鸟居然指着他的鼻子羞辱他，他能忍气吞声吗？不能！这是沉默后的爆发。
　　 莫由奇暴跳如雷地拍着桌子怒吼道：“这还了得，居然顶嘴，狡辩，不懂规矩，是吧？我告诉你，这一亩三分地里，我说了算，让你尝尝不懂规矩的后果。你们两个把他架出去，让他在我眼前立刻消失。”
　　 众员工有些骚动，但又威慑他的淫威，而不敢言。
　　 老齐辞职以后，到了一年一度的“减员增效”季。
　　 “减员增效”季，最能体现每位员工的心态。老实者对去留听之任之；四五十岁的人任其摆布；奸滑者钻心打洞，投莫所好，莫庭若市；宾馆、KTV、洗浴中心频频出现莫的身影。为争岗位，同事间相互诋毁，互相残杀。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留下者沾沾自喜，离开者郁郁寡欢。
　　 莫由奇坦然地笑了，略施小计——“减员增效”，就达到了空前的近拉疏推的计划。于是，头靠在老板椅上，脚翘到办公桌上，很得意地哼唱着《冬天里的一把火》，正享受着得胜回朝的感觉。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丰小兰轻声轻脚地上楼来，轻轻地推开办公室虚掩的门，伸头向里张望……莫由奇见丰小兰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有些尴尬，立刻把脚从桌上放下站起来，用手向丰小兰招呼：“进来进来。”丰小兰见莫由奇人没上前而肚子却上前了，不由后退了两步，丰小兰更加惴惴不安起来。莫由奇眯起三角眼上下仔细打量着丰小兰，痴情的眼神似乎发出异样的光，透视着丰小兰，嘴角流露出怪异的笑。丰小兰避开他直射的眼光，将头侧过去朝墙上生产进度表望去。莫由奇暗自窃喜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已了解到你的家境，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力排众议，决定把你留下。不过，我讲规矩，你也要讲规矩哟，这个你懂得。”丰小兰还真得不懂莫由奇所指的“你懂得的规矩”。
　　 丰小兰一头波浪的秀发、如月的凤眉、含情的双眸、挺秀的琼鼻、苹果的脸蛋、如雪的肌肤、婀娜的身姿。在S公司无与伦比。多少男人垂涎三尺。每当与她擦肩而过，很难拒绝回头留念地张望。尽管这几年，生活的沧桑使她有些憔悴，但仍然风韵犹存。
　　 前几年，因丈夫车祸，人变得少言寡语，更不轻易求人。她强忍着委屈的泪，哽咽着说：“谢谢莫主任！”“不用谢！”丰小兰的一只脚刚迈出办公室的门，被莫由奇一把拉回。他动情地说：“我一来这里，就被你的美貌迷住了，不能自拨。我离婚多年，现单身。如果你……当然，我不是趁人之危，这是爱的呼唤。”丰小兰竭力把他的手推开，淡淡地笑着说：“莫主任请你自重，让别人看见多不好！”莫由奇极不情愿地松开手。她坦诚地告诉莫由奇：“谢谢你喜欢我，但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我的心被死去的他占满，容不下他人的空间。请你尊重。”丰小兰彻底明白了，好多次仨同事一起搞卫生，检查结果，她俩罚款了，而自己却没有罚款。当时很是纳闷，原来这是一个蓄谋。
　　 这天夜上，莫由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里装着丰小兰的身影。于是，打开灯爬起来，迈着外八字，一摇一晃地在房间里渡着步。眼前反复出现丰小兰那淡淡的笑及那句：“谢谢你喜欢我”。他猜想丰小兰对他是有好感的，不然不会说出这句话。嗯，有戏，想到这，不觉飘然然，整个身子晃动起来……不行，我要对她采取猛烈的进攻，用真情写一首诗打动她，用我的人格魅力感染她，用真心表达我对她纯洁的爱，让她感受到我是多么赋有浪漫情怀的人，高雅又幽默感的人。于是，他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只找到半截铅笔，一本《人之初》杂志，在杂志的扉页上写道：啊，亲爱的兰，你是圣洁的女神，是我生命的唯一。你是帆，我是船；你是风，我是柳；你是北斗，我从不迷失方向；你是太阳，我永远充满温暖。你的笑靥，让我失魂；你的声音，让我迷路。写到这，已是零晨三点。他把写好的诗，重新录到手机上，用短信的形式发给丰小兰。
　　 第二天早上，丰小兰醒来一开机，便收到莫由奇的短信。看后，她差点笑晕。她喃喃道：“想不到，这家伙如此痴心，让他继续做梦吧”。于是，她回了一个短信：“情真意切，令人陶醉。”莫由奇收到后，看着入神，随后又收到她的短信：“莫主任，身体不适，请七天假。望准。”
　　 莫由奇为难了，正值生产旺季，一个萝卜一个坑。七天假是要查总批字。好事刚起步呀，再难，不失诚意，不能让她小瞧自己能力。立马给丰小兰回信：“行，祝你好运！”
　　 发完短信，莫由奇眼前又浮现丰小兰的身影，特别是她那淡淡的笑，留给他终身难忘的印象。想着日后，抱着美人归，心里乐开了花。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越发感觉春风得意……“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他从心中唱出这首歌，得意挂在脸上，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线。
　　 第七天上午，丰小兰远见莫由奇悠然自得地在车间二楼的过道上，迈着外八字，一摇一晃地来回地渡着步。莫由奇见丰小兰抬头向上看，便笑眯眯地招呼：“上来上来。”他心想，这七天里，丰小兰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肯定思通了，向我投降来了。这样想着，不觉晕晕然。
　　 丰小兰蹬蹬地上楼来，明显与上次上楼不同，心情异常兴奋。莫由奇看在心里，喜在眉上。见她来到跟前，一种莫名的喜悦，油然而生。把丰小兰让进办公室，同时把副主任、统计赶了出来，还让统计把门带上。丰小兰制止且淡淡地笑着说：“不用了，我找莫主任签个字就走。”随即将拟好的《辞职报告》递给莫由奇。莫由奇一看，傻了，脸色顿失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