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碗
作者: 扰之
时间: 2015-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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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水泉得一法宝。此法宝不但能治病,还能强身。在刘水泉把自己和老婆的病都治好之后,就想使用此法宝来给世人治病了。 刘水泉去年还出外打过工。今年打工的
摘要:刘水泉得一法宝。
刘水泉得一法宝。此法宝不但能治病,还能强身。在刘水泉把自己和老婆的病都治好之后,就想使用此法宝来给世人治病了。
刘水泉去年还出外打过工。今年打工的包工头领着一帮人走了,又回来了,回来的,领着一帮人又走了。到后来三五日,把钱都扔火车上了,还是回来了,哪钱也不好挣。他们空有一手手艺,就像拖拉机撵兔子,有劲使不上。这是回来的包工头说的。他们先不回家,非得先到了刘水泉那里,搓刘水泉一顿。刘水泉已经自己挑门户,干起了行当,大家就起哄让刘水泉请客。刘水泉此时囊中羞涩,又不得不应承下来,谁知一下子就来了五六个人?
他们决定去一个叫“小厨”的地吃饭。那地儿,去年他们去过。去年去时,是大家争着点菜。那地儿,点菜只要超过二百,就免费赠送一大碗排骨炖豆角。那大的一汤碗。满满的一汤碗,实实惠惠的。包工头二十岁的小老婆说,不稀罕去呢,还不是没有钱啊,有钱的话,非得乞求人家赠菜吗?去年他们打工回来,挣了钱,山珍海味的地方去的多多了。什么“一路顺”酒楼,什么“中兴酒楼”啊,什么“食全酒美”啊,但今年不行了,他们去远处打工,非但没挣到钱,去了几天就回来了。今年闹金融危机吧。但大家不这么想,认为刘水泉挣了钱了,他有治病救人的法宝,能不挣钱吗?挣了钱了,请朋友吃饭不应该吗?应该。刘水泉觉得自己冤枉,他紧紧巴巴地凑够二百,酒水钱谁掏?
水泉是有口难言。望着人们七嘴八舌地点菜,凑够二百元,有点如坐针毡。二百元?他自从开店,一个人也没有,虽然自己心里感念——但愿世间都没病吧,但不是那么回事啊?
刘水泉最初是印了很多小广告做宣传的。他迎着冬风,把白纸广告贴在水泥线杆上,厕所粉色的墙上,学校溜光的墙上,灰色的等车牌子上。管浆糊用了五六盒,换来的是自己冻感冒了,鼻涕流得像浆糊。有天阴天,浆糊冻得抹不开,他只有垂头丧气地回家了。冻得两手像猫咬的一样疼,他搓着手,嘶嘶哈哈的。他得贴完啊?没挣到钱,广告费花了,不能白印。哪想到,第二天路过贴过广告的地方,全都招了虫子啃了?再就一剪没?冬天哪来的虫子啃?也不能啃得那么快吧。刘水泉想怒,想哭。怎么,冬风就这么大?刮得一条一绺?他上去,仔细观看,却是被人撕了。撕不掉的,把电话号码咔嚓掉了,一溜溜的。人,怎么可以这么坏?我是悬壶济世的,是治病救人的,我的法宝是百分百治好病人的!水泉很生气。第三天,再看看头一天贴的,还是被全部撕光了。刘水泉以为学校边是小孩子捉弄,街道的线杆上,那么高,怎么也被撕呢?还有……
一个电话让他恍然大悟。他想起了那个贴小广告的小品,是街道不让贴广告。那是给县城带来满目疮疤的“牛皮癣”。刘水泉想,街道边上,垃圾成山可以不闻不问,线杆上的小广告不是太显眼了?那电话来时,刘水泉正坐那里发愁,一个电话一响,他一激灵就起来了。高兴得他以为他贴广告有了信息反馈,谁知道挨了一顿骂:“你他妈的,你知道我们往墙皮子上刷多少钱的涂料和油漆吗?赶紧给我们揭去——”刘水泉一想,坏了,捅了马蜂窝了。蜂蜜没吃着,屁股让蜂子蛰了一针!
刘水泉去县城还真想到了办个营业执照。工商管理人员说,你那是什么玩意啊,就是逼着人们练瑜伽,强迫人家锻炼。刘水泉犟嘴,什么瑜伽,我那是治病。管你什么呢,就在这里备案就得了,就是逼着人锻炼。锻炼,锻炼就锻炼吧,反正能治病。好好好,好好好……你可以走了。工作人员打手势,有点不耐烦。水泉倒背手走了,我开店没人去,我还不乐意呢。广场舞、健身操不要钱,人家是无本经营,我一窝八口,耗子都指着吃我呢。我房租一个月一千,交了半年的啊,是说要就要回来的?水泉是硬着头皮出来的。今年要是工程好,自己随包工头去打工,挣了钱回来,老婆也眉开眼笑。没准腚沟子都笑出褶子。夜晚睡觉干事,你懂的干啥,让老婆撅着,她才不敢仰着呢。
工程效益不好,首先帮了他。老婆说不出什么,但,撅嘴肥腮的,能栓头毛驴。大家去吃饭,老婆首先说,愿意去你们去,我不去……你看看,破坏和谐不是?
刘水泉老婆挺有个性的。看着大家都去吃饭,非得喊一下水泉,让他给她做了再去。大家都刚下火车,就在水泉的床上躺着等,床就两张,当然女士为先,男士就看着水泉给老婆做。水泉其实很烦老婆,每天没完没了地做,锻炼也有尺寸吧。可她就不!就让水泉做。包工头要帮帮水泉她都不让,登时把水泉弄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大家走时还说水泉,你也受得了?
嗨,受不了咋着?每天都没完没了的做。不是没人吗?你又挣不来钱,你就别消停了。总不能租了个地方,让人闲着吧。
“你得咔嚓嫂子了。”包工头说。
“人家是模范丈夫。”包工头小老婆拍了包工头的桃心头一下。
“模范就天天做啊。”
“你咋天天做。”
“你说哪去了。”包工头打小老婆嫩手一下。
“哈哈哈……”大家都笑了。
水泉手摸着兜,没有笑出声,他想着今天“小厨”这二百以外怎么应付。
自打来城里干,就不再贴广告了,是白浪费印的纸张。干脆登本县的报纸吧,并不贵。五十元八期,和校徽那么大的格子,能写全那些字。《红山在线》发行量可以的,各个乡镇全面普及,两万份。刘水泉突然欣喜若狂,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因为每天都接到很多电话,他要这天不接到电话,心里都痒痒的。
“要是电视说的,打进电话就给钱就好了。”老婆那年给个卖药的打电话,不是一分钟电话费就四十吗?“要是打个电话,就算治疗了,病就治好了。钱也收到了,就好了。”水泉自己叨念。“要是打电话就治好了病,不收费,人们口碑传颂,我是神医,到我这里就治好了病,就更好了。”水泉还是自己在心里叨念。
究其还是一百个电话打来,让他有一百个惊喜,他跟人家分析病情,还言说给人家免费做几次,还保证人家三次见效,可人家还是不来。水泉最后是气话:“相信我你就来治疗,不信任就算了。咱们没缘分,我没缘分治好你的病。”有人甚至反问:“不算了,你能咋着?”水泉抢白说:“我总不能像要饭花子,跪着乞求你,让你来吧。”
显然是得罪了病人,“你说啥话啊,天下就你能治好病?”吧嗒——电话撂了。
每每这时候,水泉感觉话还说完,还对自己的言行后悔,他还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里有湿润的东西要奔涌出来,他感到自己很委屈。他对老婆磨磨唧唧的,“还怎么着啊,我不能跪在地上,求你来吧。你是病糊涂了,是病傻啦?又不是你来了,我就抓着你做,你来看看不行啊?”
“有啥用?”老婆不是好脸色瞅他。
“没人做,给我做。”老婆又催他了。
“是没用。现在的人啊,你白给他做,他都不做,是人家不相信咱们。”
“哼,一来时,咱们村的钱老二,小样来,给人家免费做了七次,都做好了,现在耪地、薅地,蹲下、起来的,他愣是说不管事,啥叫管事呢?人是不带可怜的。”
此时水泉没听进去老婆的话,他想人就是被人宰的轻,在治不好病的地方一次次堆钱,花个几万几十万乐意,一旦到百次千次承诺治好病的地方,二百三百的都舍不得花,你不花,来我这里看看,我和你说,那压迫神经的病你是有希望治,还能根治,你听听我的话,病最起码就好了一半了,你就委身来一趟不行吗?你要是压迫得动不了身,找别人开车给你拉来,我一次就能给你治好呢,你就来一趟就能死咋的?
水泉决定在广告词里,加一句话:来我这里看看,病就好了一半。意在从精神上解除痛苦,知道这个病,不是不死的癌症,给病人大大的希望。广告的反馈还如从前,无济于事。挣不到钱(哪怕一点点小钱),水泉想,哪怕你病人在别处花了大钱不好,来我这里恩赐一下,让我在老婆的脸子面前过得去啊?求求大家了,求求读着广告的人了,我真的保证治好压迫神经的病的,这人吃马嚼的,不然,我又租房子又耽误功夫为啥啊……
有时候,水泉真想跪下求大家。那天,他去送广告费的路上,眼睛一亮,看到了一则墙体广告,是发放什么贷款。发放什么贷款,与他没关系,自己买房买车吧,没有那个资本,先前自己就是个臭打工的,打工的一辈子也就住乡下了。儿子成家了,儿媳也是乡下人,也没有提出来要楼房。总之,要楼房,打断水泉的筋骨,卖巴卖巴也换不来楼房。这一点,刘水泉还是幸运的。
现如今,人们都议论孩子说:“家里有个爹,早晨送晚上接,中午额外加补贴。”这是小时候。三十年前,女人生个女娃,汉子骂、公婆嚷的,说女人不会养。生了个男娃,女人被汉子和公婆当祖宗一样,咔个牌供起来。汉子家的族人都乐的翘着脚,蹦高。三十年后,人们便说:嗨,养活个儿子是缺德了,缺德的人才养活儿子呢。女孩子找男孩子哪个不要楼要车,一花销,就是四五十万,拼死拼活地干吧,一辈子都还不上债务。女儿好啊,是妈妈的贴身小棉袄,大家看看,哪家女孩的老子不是甩着膀子混?就说乡下打麻将吧,有几个养活儿子的敢往打麻将的桌子上转?刘水泉倒不用考虑这些,他是个例外。可是,自己的事业不顺啊。自己研制的法宝砸手里了,施展不出去,就像人们说的一样,有个男孩子的家,家长大人都像个叫花子,跪地乞求,要饭吃。
刘水泉看到墙体广告了,这玩意不错,自己卖几桶自喷漆,那么一划拉,省钱掏广告费了。一桶自喷漆七块钱,能喷七八处水泥墙。他不敢往公家(就是很大厂房,现在哪有公家)的墙上喷,可他刚刚喷了一户人家的墙面上,就被人家打电话找上了。那墙上,他的电话号还没干。最要命的是,他接电话时,刚刚走过人家的墙角。这里是城市的一角,还没有开发,要是等待开发呢,那家主人当然也不会找他。
那家人看到他接电话,就追了上来。扯住水泉的袄领子往回拖,顿时上来很多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液把水泉淹死。自己枉称水泉那个耍光的名字了。虽然被人奚落得无地从容,还是答应人家找水泥浆,给人家刷干净了。后来去刷时,主人说不合格,他又去刷了一遍,那主人才提问:“你是叫水泉是吧。”
“啊,刘水泉。”
“治腰椎病吧。”
“啊,健身。”
“我老婆腰椎有毛病。”那主人看着他,下话没词了。指指墙,“还没有盖住啊,这红瓷拉线的,和出血似的。”
刘水泉明白了:“你老婆想去我那里看看?”
“看到你广告了。”
刘水泉欣喜若狂:“去吧,去吧,免费。”
“唉,治好了,给钱的……”
“不要,不要。”终于有了一个肯相信自己的人。刘水泉真是不知道怎么高兴了,真想给那个人跪下磕一个响头。谢天谢地!刘水泉欠巴欠巴回去就报告老婆。老婆一撇嘴,“有东西不愁卖,有腚不愁打。还是不给钱的主?”
“钱钱钱,你就认钱。治好了一个,就有口碑传颂,就不要我天天求人了。”
水泉夜晚失眠了。等到早晨八点,等到九点,就是不来。第二天还是不来,他又泄气了。骂人家有眼不识金镶玉。
挨了整的刘水泉把剩下的自喷漆都扔了,不敢造次,再不敢乱写广告了。
手机滋滋滋总响。一次两次三次,十次十一次十二次总是骗他,说明天来,说后天来,始终没来,刘水泉也厌烦了。有的电话懒得接了。出门办事,手机也不带了。走进出租的店铺,老婆喊完给她做,做完了,就是睡觉,就是睡觉,一个字,累。两个字,累累。三个字,累累累。
老婆还骂他把脑袋睡扁了。
老婆不让他闲着,他今年不打工去,挣不来钱了,就是不让他闲着,让他总给她做。“做做做,做做做做……”没完没了。他焦头烂额,心烦气躁。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印名片了。刘水泉没有经验,名片印得反正面都一样。自己不好意思去大街发,找了个朋友帮忙,朋友回来说,“片子,骗子,人家说你是骗子。”
“怎么骗子了?我那是和一个老中医学的独门绝技,经过千锤百炼的。”
“是你这么说,人家不相信。人家拿到手,就扔了。反正面都一样,人家还不说你是骗子?”
刘水泉顿时哑口无言。
朋友提议刘水泉找大夫,找医院里的骨科大夫。最好是有影响的大医院。找大夫做啥?托啊。
“托?”刘水泉一瞪眼。“这事不是没想过,有损我的光荣形象。”
“屁,形象值多少钱?臭德行。”老婆在一旁讥讽刘水泉。
刘水泉二话没说,骑车就走。他认识一个骨科大夫,去问问人家。刘水泉见到大夫,话里话外的说安排他吃个饭,大夫先说不行,“病人都不傻,太反感这个事。”
刘水泉一再保证能医好病,大夫才勉强答应帮助推荐。
刘水泉回来,老婆就骂他少根筋。刘水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怎么了?”
“你安排人家吃饭,一泡屎拉出去没了,管个屁事?得需要这个。”
老婆大拇指二拇指中指往一块一捏,一捻。
“这叫什么?拿病人的钱贿赂他们,不如少要病人的钱呢。我干不出来!“刘水泉急眼了,一屁股坐在床上。
等了几天,一个人也没来,他也没有听老婆的。干脆慢慢来吧,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想想也是,现在干这行当的多了,鱼目混珠,病人也被骗怕了。
刘水泉两手插着,呆坐那里,再不愿意想事儿了,他心力交瘁。
包工头说他,我们回来了,看你是真挣大钱了,我们电话都不接?才一下子让他醒过神来!
刘水泉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自己怎么能是那种人呢?都是让人气的!
菜上来四道了,再有四道菜,估计就能达到二百元,没动筷子,大家都咽着口水。
“看看,水泉点一个?”
“我……我……你们点吧,我……”他起身,“我先去方便一下。”
大家瞅瞅他,把菜单递来递去。
外面起风了。一阵阵沙尘暴。
待到赠菜上来,菜上全时,刘水泉还是没有回来,包工头老婆说包工头去看看水泉,不会掉厕所了吧。大家就哈哈哈大笑。包工头还是去找他了。他哪在洗手间啊?人已经不知去向,据前台收银员说,刚才那人已经付了二百元,就急匆匆走了。外面风更大了,天,渐渐黑了下来。包工头看看外面,霓虹灯扑朔迷离,混混沌沌的。水泉那么大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一会,去他店看看吧,把吃不了的赠菜,打包送回去……
想着,包工头回了套间,看到打开的瓶酒,还有饭食,钱是不够了。就问老婆,老婆说,我也没几十块呢,大家凑凑吧。就你一十,我二十的,搜肠刮肚把这顿饭吃了下去。打开瓶的酒不得不喝,都埋怨刘水泉不够意思。没有这样的。
他们回到水泉的小店看水泉已经午夜十一点了,水泉老婆还反问他们要人,他们说,不知道水泉啊,他没回来啊?
第二天,第三天,水泉老婆找包工头他们要人,他们也急得团团转,刘水泉已经五天没回家,也没去店里,把水泉老婆急得呜呜呜哭,要死要活的,后悔自己没完没了地让他做,后悔自己天天给他使脸子,怎么后悔,人也没有后悔回来,她就找到包工头他们,急急地跑到《红山在线》,登了寻人启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