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半辈子
作者: 南人
时间: 2015-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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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半辈子 父亲说他很聪明,小学上课时,经常在课堂上指出老师的错误,他觉得老师不如他机灵,也不如他聪明,封建思想根深蒂固,有如家里那颗种了四十年的酸豆
摘要:这个不伟大的男人,是这辈子最爱我的男人。
父亲的半辈子
父亲说他很聪明,小学上课时,经常在课堂上指出老师的错误,他觉得老师不如他机灵,也不如他聪明,封建思想根深蒂固,有如家里那颗种了四十年的酸豆树,因此,他再也不听课。
其实,父亲,他的确很聪明。
他把三姑的奖状拿了过来,偷偷地改为自己的名字。饭桌上,奶奶的脸笑成了花儿,父亲的碗里出现了一块五花肉,三姑为此气了一整个月。
他把书包里的书拿了出来,把家里的五月米装进书包里,屁颠屁颠地去上了学。回来时,左手握着一张一分钱,右手是一根沾满了他的口水的冰棍。
后来他说,知识果然是人类的精神食粮。
父亲上初中,去了另一个镇,那所学校叫新州中学,由于学校的名誉良好,许多镇的孩子都去了那里读书。父亲说,他们宿舍里有一个人在夜里爱走动,梦游。一天夜里,那人梦游,他走到光仔的身边,摸着光仔的头,露出奇异的笑容。“好大的西瓜啊!”他举起手,在光仔的头上,切西瓜状,狠狠地砍下了一巴掌。父亲和几个同学,藏在角落里,捂着嘴巴憋住了笑,看着他玩腻了,慢慢回到了自己的床,父亲才过去摸着光仔的头,虚情假意地安慰着,光仔已经被吓到身体冰冷。还有一次,那人又梦游,他取来雕牌洗衣粉,慢慢地倒在了桌子上的一个铁杯子里,把水也倒了下去。他笑嘻嘻地走向床上,对着还未入眠的光仔,一边用勺子搅拌一边温柔地说,“吃牛奶吧,还热着呢!”光仔在床上,一动不动。父亲他们又窝在角落里憋住了笑。
我问父亲,为什么你们不阻止他呢。
父亲给了我一个答案。
人在梦游的时候,你不能去跟他讲话,不能把他吵醒。否则,梦游的人一旦突然醒了,不是会疯了,就是会变成傻子,说不定还会死掉。
我着实吃了一惊,不敢相信,笑话父亲的心里也有一颗刚结出果的酸豆树。可后来我上了初中,听到了同一个答案。
父亲不喜欢读书,上完了初中,便再也读不下去,把爷爷气得说不出话。他说服爷爷奶奶,跟朋友去了广州创业,确切地说,是打工。可不到一年,父亲便回来,还带着两大袋零食。父亲有爱吃零食的习惯,妇孺皆知,大家都十分亲切地叫他“零食大王”。父亲回到了家,继续“创业”,帮人家转手卖猪仔,海鲜,经常在各个城市里转动,生意做得有条有理,并且有了自己的业绩。父亲也说过,那个时候,并没有那么容易。出门,总不会那么简单。那一天,他跟往常一样,帮人家转手一大袋海鲜,可到了城里时,天色已晚,取货的人已经离开,父亲只得坐车到市场,转给市场里需要的人。他拦下一辆三轮车,说着去市场,因为疲劳困顿,父亲坐在车上,不久便眯着眼睡着了。等他张开双眼的那一刻,父亲惊呆了,这儿荒无一人,除了压着头顶的黑夜,便只剩下呼啸的晚风,眼前立着一个庞然大物,司机把市场听成了机场。父亲慌了,可那开车的人已经远去,他唤不回来。父亲提着那一大袋海鲜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陷入了困境。没有地方可住,没有路可去,他看着那一袋过了今晚就会成为不值钱的海鲜,脑子一片空白。就这样,在机场外头,父亲睁着眼睛,把黑夜换成了白天。父亲说,永远不要羡慕别人脸上的荣誉和头上的光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为了这一刻付出了多少心酸血汗。
家里有五个孩子,只有父亲一个男娃。那时候,讲究男人成家立户时把家安在老家,传宗接代,把根伸得更长,父亲遇到了母亲,回到老家开了一家饭店。虽说那是个还没有我的时光,但我总隐约记得,每天,母亲在锅炉旁炒着色鲜味美的海螺、沙虫、大螃蟹、空心菜、地瓜叶、上海青和猪肉羊肉牛狗肉,还有一条长龙队伍,他们在等待着漫着香味儿的猪脚饭。父亲穿着黑色背心,灰色短裤在里头,与客人唠嗑,讲儿时那笑掉大牙的往事。有人猜拳,吃外公酿的香了一整条巷子的米酒。店里,是一张张醉醺醺的关公脸。虽说没有洋房小车避暑胜地,但忙碌中,日子总算过得有滋有味儿,母亲用自己的厨艺,自己的双手,拴住了父亲的胃父亲的心,客人或生或熟,羡慕父亲就是好福气,有个好女人,长得美,厨艺好,脾气有点冲,但是个明白事理的妇人。直到现在,父亲也没有一次否认过这句话。或许是家里曾经有开过饭店这个原因,家里每个人无论大小都会做饭炒菜,丢在哪儿,都不会饿死。
小镇里有句俗话,男人有了钱,就是留着口水的小娃娃。把钱放在口袋里,怕口袋破窟窿了,把钱抓在手里,又怕揉烂了。总之,就是一句话,钱抓着口袋痒痒手痒痒心也痒痒。想着别人家的孩子舌尖上的糖果啊,别人家的孩子手里的遥控车啊,别人家的孩子身上印着宇宙英雄奥特曼的战衣啊。这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小镇里许多生活中的男人,都红着脸悔了心,站了出来,为这句话提供了铁一般的证据。而父亲,整齐立正排在队伍中间。
那时,在镇里一片森林地,建起了一间很是有头有脸的房子,算是豪华,大家叫它为啤酒基。没有进去过里面,但是听着大人嘴里说,自己也半黑半白,那是个不好的地方。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个赌场。它用一些极其诱惑男人的方式,留住了进去的男人。比如来回轿车接送,免费的啤酒,陪赌的女人,平时生活中享受不到的男人的尊严,那些本性的欲望。父亲也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深陷其中。有时想想,也是好笑,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抵制诱惑,可不知不觉,身体已经躺在诱惑准备好的席梦思上。父亲在一天夜里,坐上了小轿车,跟着一些人,进了啤酒基,带着与母亲一起赚来的血汗钱。在我六岁的那年春节,父亲输掉了家里几乎全部的钱。爷爷的烟筒拄着地面,骂着父亲这不知死活丢祖宗脸的畜生。奶奶红着眼睛,骂着自己怎么会从身上掉下这一块烂肉。母亲不说话,沉默了好几天,我们三兄妹,看着被白烟环绕的父亲,心里很不是滋味儿。那是沉默的一年。父亲不久去找一个朋友借钱,想要东山再起。父亲叫他哥仔,我们不懂事,叫大哥。父亲还没说话,哥仔伯伯对着他讲了一句:“你还需要多少钱,我这儿还有七千。若是不够,我去借给你赌。”父亲立在那儿,没有说话。许久,他突然低下了头,转身跑回了家。那晚,父亲没有坐小轿车,后来,家里门口,再也没有出现过那辆我们恨不得戳破轮胎拿来滚圈圈的黑色小轿车,父亲走出了啤酒基。听父亲说,那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他告诉我们,一个真正的兄弟,不是给你金钱给你荣誉,而是给你一记躲闪不掉的耳光。
家里有了第一个孩子,是大哥。尽管有了孩子,父亲仍不改冲动意气用事的本性。一次,外头出了事儿,父亲被激怒,他跑回了家,拎起了家里那把锋利的剁骨刀。失去理智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哭声,回头,看见自己的孩子,在木床里张着嘴大哭,刚会动的小手不知疼痛地拍打着床板。父亲骤然停下了脚步,哆嗦着身体走向大哥,吞下一口口水,他明白,眼前的这个孩子是一份责任,那是作为一名父亲的责任。他回头,把菜刀放回了砧板,慢慢地走到了床边,把哥哥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的哥哥笑了,安详地熟睡在父亲的怀里。
二哥刚出生,便染了肝病。呼吸靠氧气瓶,进食靠针水的葡萄糖。瘦的只剩皮包骨的二哥,看不见眼睛已经红肿的母亲,也看不见每天烧香拜佛的奶奶,他每天闭着双眼,仿佛不想理会这个世界。父亲,听人说肝病需要山药草药,在医院那些药啊,不治本。他顾不及伤心难过,每天跑山上下海角,寻找治肝病的草药,可怜天下父母心。最后,父亲终是寻到一名老中医,熬了一个月的药,救回了二哥。二哥,终于睁开了眼睛,对着这个世界,笑出了第一声。
回到了生活的父亲,懂得了怎样做一家之主。毕竟,那时,已有了我们三个孩子。说得不难听,在我们那里,父母活着,就是为了孩子。我想,这种特征,遍布在祖国大地。父亲有一句话被大家传着,他说,人穷的时候,五角钱的馒头都是人间美食。在家里最困苦的时候,他第一次懂得,如何做一个儿子,如何做一名父亲。我没有听到,如何做一位丈夫。
高二那年,父亲从家里出来,到我求学的城市,那一晚,我的手机里十多个未接电话,都是他。我拨了回去,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慌了。父亲说,他打了母亲。我哭了,哭了一晚。父亲与我讲了许多,可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心里最多的不是埋怨不是伤心,而是心疼,心疼这两个慢慢老去的人儿,这一辈子,都把爱隐藏在了心里面。小姑告诉我,其实,父亲没有打母亲。父亲提起鞋的那一刻,母亲两行泪水就滑下了脸颊,父亲的手抖了,心软了,鞋落在了母亲的旁边。女人的眼泪,一半是情,一半是家。父亲第二天把家里收拾了一通,带上自己的衣物,出了门。或许我永远都不知道,父亲那一句对不起,是花了多大的勇气。但是,那一次,我懂得,父亲,已经做到我没有听到的那一句话。第二天,父亲告诉我,回家以后,他会好好疼母亲,爱母亲。我笑了,跟母亲说,父亲说他要好好疼你好好爱你,母亲说不要他疼不要他爱。想着母亲的脸已经红成了番茄,我笑了。父母,有他们的相爱方式。是我太幼稚,对爱的理解太局限。他们吵了一辈子的架,但从来没有说过那两个字。父母的生活,与爷爷奶奶他们走到了一起。
母亲告诉我一些话,想必父亲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父亲跟母亲吵架后,家里没有人与他站在一边,他在家里成了独立的一分子。父亲在家绝食一天,不肯出门。第二天,母亲上楼去发现他已不见,家里的东西被收拾得整齐有致,灰尘都难以生存。翻开柜子,不见了几件衬衫,母亲知道,父亲出远门了。下了楼,母亲又气又笑:“人家夫妻吵架啊,是女人打包东西回娘家诉苦。这个方侬倒好,拎着包,去哪儿啊,回哪个娘家?”邻里都笑了。几天后,父亲回来,母亲劝着街坊邻居莫笑,这男人爱面子比命根子还重要哩。话说完,父亲拎着包出现在母亲的身后,收不住,母亲噗的一声自己先笑出了声……
或许,这就是父母之间的相爱方式吧。是我,有时太自我。
有个人,晚上会抱着在客厅里熟睡的我回卧室,他不会溺爱我,在我离家出走时,他不会像老故事里的父亲,在转角处偷偷地看着流泪的我,立在路的中央摆出无依无靠的惨状。但,这个人有一种魔力,无论我在哪,他永远找得到我,他是我那一个并不伟大的父亲。
六岁那年,全家一起回了老家,喝二爷爷儿子的喜酒。老家有一片海,从小便在记忆中汹涌澎湃着。这下,二哥与我,未跟家人打声招呼便溜到了海边,打水仗,撑渔船,捡贝壳。傍晚过了,望着慢慢变黑的海水,我害怕了,喊着二哥一齐回去,他不肯,一气之下,我便怄着气,决定一个人回去。毫无方向感的我迷糊迷糊,所有村的入口都长成了一个样子,记不得来时的路,我走错了方向,迷失在一片不见头不见尾的森林里。黑夜笼罩着森林,我抬头看不见月亮,乌鸦猴子的叫声此起彼伏。海边晚上风大,晃动的树林,像电影中厉声叫着的的鬼魅,那乌黑的树枝,向我袭来,像是要索取我的灵魂。我哭了,心早已揪成一团乱麻。只有哭,我拼尽全力在哭,祈求鬼神给我施舍一些善心。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实地触摸到恐惧。我的双手捂着头,慢慢走着,全身抖得几乎站不稳。寻到一处光亮,身体中那颗悬落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有了安放的地儿,它由冷变凉。我停止了哭,快跑到那儿。那儿,有一口老井,老井旁,一个弯着身子的妇人,正洗着从田里拿回来的沾满土的麻包袋。她回头问我家在哪,我说沙井。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见:“我,我迷路了,阿姨可以带我回去么?”眼睛又红了,泪水一滴滴落了下来。阿姨笑了笑:“莫哭啊,莫心惊,等在这儿,帮我守一下麻包袋,我等一会儿回来带你回家!啊!”阿姨对着我慈爱地说,我点了点头,守在那口老井旁。诺大的森林,又只剩下我一人。许久,妇人不见踪影,那一颗刚落下的心,又掉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我再度失声痛哭,泪水咸了嘴角,鼻涕一缕缕被吸进嘴巴。电影中那些惊悚的画面,一幕幕铺散在极度混乱的脑海中,我缩在石井旁,双手抱住了膝盖,把头弯进了腿里,眼泪鼻涕湿了裤子。只有哭,只有流不完的泪水,我冷,我饿,巨大的恐惧感让我想到了不该想的词,死!刚才的那个阿姨是人么?我不敢再想,声音已经沙哑。累了,我绝望了,瘫在石井旁,抽泣,低声喊着父亲母亲。正在这时,一束强光冲破我的视线,一声鸣笛断了我的哭声。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猛劲站了起来,回头,强光下一个熟悉的人影,一辆摩托车。那是父亲,我喊了出来,跑了过去,哭倒在父亲的怀里,忘了方才那一切绝望与痛苦。父亲的手紧紧地抱住了我,抱得我有点呼吸不畅。他的怀好冰冷,他的嗓音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眼睛还在肿着,他的脸憔悴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莫哭了啊,父亲在这儿,莫怕莫怕,父亲在这。”他温柔地拍着我的背,我清晰感觉到,从父亲胸膛里传出来的心跳,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