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麻
作者: 竹琴月眸
时间: 2015-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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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春天,在濡湿的空气里流动。石槽里趴着一只瘦骨的猫咬着一只死去的麻雀,腐烂的尸体,味道让人心底发麻。脑袋钻进槽中,恨不得把整个石槽吞进它的肚皮。嘴
摘要:我跪在一个叫桑麻女人的坟前,坟堆上面长满了青草。我放下用青瓦装着焦糊的祭品,磕了三个响头。点燃三株焚香,青烟袅袅而起,弥漫着浓厚的硫磺味毒进了我的骨子里。
四月的春天,在濡湿的空气里流动。石槽里趴着一只瘦骨的猫咬着一只死去的麻雀,腐烂的尸体,味道让人心底发麻。脑袋钻进槽中,恨不得把整个石槽吞进它的肚皮。嘴里发出呼噜噜的哼声,翘起黑黝黝的屁股朝着天空放了一团无色有味的毒药。它尖嘴猴腮的咧出锋利的牙齿撕扯着尸体,摆动着拖靶长的尾巴,像拖地一样左右徘徊。
两个深邃的黑眼如石磨的磨心轴一圈又一圈的转动。木门上贴了一个剪纸,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屋檐下挂在一个红色的灯笼,像红姑娘的果子,红透了猪血。
水木盆里荡漾着红色的影子。我的母亲桑麻穿着红色的大襟衣坐在水盆面前,心不在焉的扣着梅花纽扣,一颗又一颗如一串串蚂蚁爬树,却怎么也扣不上。浓密乌黑的秀发,如黑色的瀑布悬垂于半空,散落在肩上的秀发,流露出一缕山茶花的清香。玫瑰花瓣的红唇,水润润的,上唇与下唇相撞,轻轻的抿着。
她从裤腰带里掏出一块碎碎的瓦片,咬着牙齿狠心的从自己白皙的手腕割下去,划出一条深深的口子,血珠从手上滴进了水盆里,融成一盆深红的血水,如大染缸中的染料,染红了倔强的心窝。
“干什么,反呢你,你不想活了,我还想活,我告诉你,你必须给我活得好好的,养你这么大,我还没赚到钱呢”后母从桑麻手中抢过瓦片,拉着一张狼脸,凶神恶煞的吼着。
“在你眼中,难道只有钱吗,我只是你眼中的一条丧家之犬,当初父亲娶你过门,真是瞎了狗眼了!”桑麻扭着头,扯着袖口上的血,鼻孔的气流如冬日里的寒风冰凉。眼窝中,流淌着盐水。
“你个赔钱货,油榨屋村的钱老爷家那是大户人家,人家能看上你算是你的福气。他们家是大地主,家财万贯!你嫁过去,算是享清福。”后母鸡米啄眼的盯着我,说道银子,她又捣鼓着自己的腰包,眼睛像是溢出一股火苗,烧的银子水流淌。
“享清福,我早听说他家那少爷得了一种怪病,你叫我嫁一个疯子做妾,我没有反抗,我要不是为了父亲走时叮嘱,要嫁你自个嫁去!”桑麻的嗓门拉的很大,由一个温柔的小绵羊变成了一只装满仇恨的狼。她用木梳子不满的搭理着长发,嘴翘得很高,像是被马蜂窝刺了胸膛。
“我活了半辈子,我为了谁啊,你一个大姑娘家还不嫁人,也不害臊,我辛辛苦的为了谁?”后母揪着桑麻的耳朵,拉得长长的。
“你要再撒泼,我就不嫁了。”桑麻把木梳子扔进红色的盆中,打碎了晃动的影子。悬起涟漪,溅在大襟红衣上。
“你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捆绑也得把你绑去,你看看这些年吃的什么,发霉的红薯,我吃够了,吃得我想呕吐了,你就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久没有沾油水了,你看看我都是过的什么日子。”后母捂着袖子,抽动着哭泣如死人进了棺材般鬼嚎。
“好了,要我嫁可以,你必须得让我把我的黑猫带走!你出去,我要打扮得漂漂亮的,免得给你丢脸。”桑麻从床上的被子上撕了一条白色的布袋,那声音哗啦的响像是被石磨压碎的包谷面,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东西哽住了。
后母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像烙铁一样印在桑麻的心房。自从外公去世以后,桑麻一直过着被后母打压的生活,没吃过一顿饱饭,整天提着脑袋过日子。如今算是逃离了她的魔掌,即便前面是火坑,桑麻已决定跳进去。
四月的天空像十八岁的姑娘,浓眉的眼睛透着清澈的水珠。门口燕塘旁的桑树长出了碧青的叶子,被风捧在手心中,哗啦啦的响着,如一首采桑女的歌谣。
外公给我母亲取名字为桑麻,希望她的命运能像桑树一样,四月天里有幸福等着她,五月天里有紫黑的果实,等着她去摘。可她命中注定是一条贱命,只是别人手中的一种交换工具。
后母为了能把她嫁出去,几乎是跑断了腿,三天两头去油榨屋村的钱老爷家探口风。她费尽心思,只是想从别人家套着几块铜钱。在她眼中,舍得孩子,便套的狼的钱。
门口的锣鼓声响了,声音如天空里的雷声滚滚。鞭炮放得更加响亮,噼噼啪啪的。桑麻梳妆的整整齐齐,后母给她盖上红盖头,这条红盖头丝巾是后母从大户人家的坟墓旁边捡来的。上面还残留着一股黑土的味。
桑麻推搡着她的肩膀,固执的她揭开了盖头。跪在外公供奉的菩萨前,磕了三个响头。在桑麻心中,这尊菩萨是她心中的神灵,外公便是他的救世主。虽然她不信佛,但这是外公留给她的唯一东西,在她心窝中,早已是上帝。
“爹,我走了,女儿再也不能孝敬您了,您放心,我嫁到钱老爷家,我一定给你烧纸钱,我要给你烧很多钱纸。您别担心,我会活得好好的。您看,我把母亲留给我的簪子也戴上了,爹,您安心吧!”桑麻大声呼喊了一声,擦干了滚烫的泪珠儿,一只手提着裤子站起来了。
“你这是闹什么,走了,走了,不吉利!”后母挽着她的胳膊,拽得紧紧的,生怕出一点纰漏,不然铜钱便泡汤了。
“吉利,什么吉利,什么不吉利,我头上这条红盖头倒是还给我托梦,说她的鬼魂躲在上面的,谁要是作恶,会让她不得好死!”桑麻从后母手中抢过盖头,轻轻的盖上了。
“呸呸……你说什么胡话!”
迎亲的队伍已经等候在门口。桑麻家因贫穷,一份彩礼也没出,她算是被卖进的钱府。所以,连红轿子也是钱家出的。她抱着黑色的猫儿,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轿子中,脸上一点羞涩心也没有。她放下了卷帘,黑猫凄凉的哀叫了一声,像是被人拔了毛。
“起轿!”一个粗狂男的声音大声的吼着,如大漠中的狼嚎,嘴里带劲,也精神。
桑麻坐在红色的轿子里,哭丧着脸。轿子一路颠簸,累得她疲倦不堪。手腕上的伤口依旧流着血,湿漉漉的,润湿了红色的大襟衣服。
走时,桑树的枝桠已长出了小小的花苞。后母站在门口,缩头缩脑的裂开她暗黑的牙齿笑了。
落轿时,桑麻听见了喧闹的沸腾声。鼓声一直响着,像有节奏的脉搏一样跳动。桑麻的心似乎很平静,她知道,自己只是被人买进钱府的妾,更别想去争宠。
钱府始终没有动静,已经快过拜堂吉时。周围围着一群乡里乡亲的邻居,在背后嚼舌根。
沸腾声突然戛然而止,一个穿着黑色大襟的老太婆的声音传来,声音里颤颤巍巍,似乎手中捏着一串佛珠,珠子的声音相互撞击,发出沙沙的的响。
她就是人们口中的黑奶奶,钱府最大的一尊菩萨,什么事情没有她的应许,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
“接轿子,还楞着干什么!别错了吉时!”佛珠打在她的衣服上,声音一声比一声细腻。
“但是,是……”一个细微的声音吞吞吐吐。应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清秀。桑麻透着缝隙,偷看了一样。穿着布衣的男子,身材瘦小。
一个丫鬟搀扶着桑麻进了府中,她踏过了火盆。那火苗似乎藏着一种阴森森的气愤。她撇着一股气,鼓起勇气才踏过去。桑麻盖头红盖头,迷迷糊糊的拜天地。高堂上的红蜡烛,一直燃烧着,红泪从上面流淌出来,漫过了这场红尘。
外面的吆喝、喝酒声扑扑楞楞的咆哮着,像一堆老鼠掉进了油锅中。酒杯滚在了地上,醉的人睡在地上。午夜,已过。房间一直没有进来,桑麻的肚子咕噜噜的叫着。她大胆的掀开红盖头,透着桌上的食物。
门哐啷的一声被推开,一个瘸腿的男人,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吓得桑麻喉咙被掐着了。男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袍子,络腮胡子浓密密的。歪着脖子,怪眉弄眼的。超着桑麻扑过来,她躲过了一劫。而这个男人倒在了地上,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
一个穿着白色大襟的女人,如幽灵一般出现在门口。提着红色的灯笼路过,像屋中扫视了一遍。见少爷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她把手伸到鼻孔,眼睛紧紧的闭着,咬着嘴唇。往后退了几步,大声的喊着“快来人啊,少爷没有气了。”
原来她是钱府少爷的正室妻子。她搂着少爷哭得撕心裂肺,对着桑麻恶狠狠地憎恨了一眼。
黑奶奶披着衣服也跟着出来了,见自己儿子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那张皱巴巴的脸,刷拉拉的苍白了。她蹑手蹑脚的扑在儿子面前,嚎啕大哭。或许是因为过度激动,晕过去了。家中的佣人一下子乱了阵脚。
桑麻又熬过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这种地狱的生活,像是火烧灼自己的身体。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门口,心绷得紧紧的像是被套了一条锁链。
她被一群三姑麻婆围着,吓得差点魂不附体。黑奶奶正襟危坐在中间位置,沉默,脸色青黑,一只手捂着拐杖。
“孩子,认命吧。你注定与我家无缘,哪里来,哪里去!”她颤抖的嘴唇,不卡喉的吐露出来。这是一种多么大的侮辱,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一样打在桑麻的心窝中。
桑麻似乎下了迷魂药,全身瘫痪一样。她和的黑猫被逐出了钱府,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传开了。
她成了一个流浪的人,躲在黑色的角落。邻居们向她扔鸡蛋,泼脏水。或许她命中注定,只能躺在墓中。
村口瓦窑的师傅,从路上回来。见她倒在外公的坟堆面前,流着一滩血。那只黑色的猫靠在她身边凄凉的嚎叫着。师傅把她从阎王殿带回来了,她的眼窝中流着决堤的洪水。
后来,桑麻认了师傅为干爹。她跟着烧瓦,一皮又一皮的帮着村中修漏房。那年冬天,桑麻从雪地里捡回一个红褐色的婴儿,天空下着鹅毛大雪,孩子却没有冻死。算是上帝保佑。
白色的雪像是被人施了魔法,厚厚的堆积着。桑麻的干爹在雪天去世了。桑麻做了烧瓦窑的主人。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像男人的女人。
从此她做了一个站在屋檐上的女人,从村口到村头。每一家房顶都是她帮衬着,年复一年,像疯了一样烧瓦,捡房瓦。那天夜里,天空里透着一种阴气。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油亮了一整晚。她趴在桌上,在不知不觉中永远的睡去了。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年春天,燕塘边的桑葚红了,乌黑的颜色,像是被染了一层水墨。我端着一片青瓦,摘了很多桑葚,在她的长满青草的坟头,磕了三个响头。风摇曳着,焚香从我耳畔拂过,我彷佛见到了她的模样。
青烟再也没有硫磺的味道,而她依旧只是一个躺在墓中的女人,她的魂魄根深蒂固的活在我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