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 桥
作者: 凌啸远
时间: 2015-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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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其实欣秋不懂 其实是欣秋不懂。 欣秋说,你三十岁,我二十岁,我们不合适。 我说,你二十岁,你懂什么,我还说自己三十岁,觉得很多东西不懂
一、其实欣秋不懂
其实是欣秋不懂。
欣秋说,你三十岁,我二十岁,我们不合适。
我说,你二十岁,你懂什么,我还说自己三十岁,觉得很多东西不懂。
欣秋和我走在长桥上,桥下流水轻微微响,很有节奏,像一首美妙的舞曲。
我跟在欣秋身后,双手伸进口袋,几个指头相互贴合,相互摩擦,搓得手心上出汗。
欣秋一直朝前走,前面阳光照过来,影子拖在长桥上,影子也在走动。
我大声喊:“欣秋——”眼泪掉落下来。
欣秋自顾自往前走,背影清晰,跳跃,在桥的另一头,成了一副活动的风景。
我觉得,欣秋的背影很美。至少,还可以看见她。
桥上桥下,风景很秀丽,白色的鹅卵石,在水中呈现得很清晰,像圆扁扁的蛋,看起来很可爱。桥这边,也就是我的背后,树荫葱绿,散发潮湿幽宁的气息。
我爱欣秋,也爱桥。
桥两边可供攀手的藤栏,枯黄色,桥面由杏子树的木板打横铺垫,整齐有序。木板与木板之间,由铁链一环一环地串结起来。
我常常很唯美。
家里窗台上的玻璃杯,半杯水,泡着柠檬。阳光照在玻璃杯上,映出新黄色的光影,拖在阳台上,产生一种琥珀、珍珠、以及玛瑙的感觉。
我希望将许多精致而富有美感的东西,填充在自己周围。
欣秋说,这是幻想。欣秋二十岁了,不容易幻想,也不太爱做梦。比如我在电话里告诉她,说自己喜欢诗、电影、以及闲逛。
欣秋说:“你很幼稚!”
欣秋还说,我们都是俗人,你所想的那些东西很不现实,而且,对我们来说,根本不合适!
我问:“那你呢?平时想些什么,或者追求什么。”
欣秋说,只希望,不怎么愁钱花。
“还有呢?”我接着问。
欣秋不说话,电话里很寂静。
过了半晌,欣秋说:“我们不合适。”
我说:“哦——”眼泪掉下来。
桌面上放着一本书,四四方方,让人觉得它的外观很笨。屋内的灯光流溢,从窗口溢出去,窗台上厚厚的积尘,夜色下看得很清楚,有一种痂的感觉。
我将桌面上的书打开,指甲胡乱细抠,电话两头,都不说话。
书本上抠下一个字眼,不知什么字。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指甲皮。然后,跳动眼光,又看到屋内的墙壁上去了。我突然将电话挂了,接着哼一声笑了,觉得很失落。
欣秋走过长桥,离我越来越远,背影像白色的蜡,越小越模糊。
我将眼光离开她的背影,看见远处的公路。离开公路,很远很远的地方,白色的云朵在天边静静地流淌。
欣秋站在公路边,身后一颗绿色的树,遮住了她单小白皙的背影。路上车辆来往如梭,路两旁长满青翠的矮草,还有凌乱其中的、淡黄色的小花。
一切都凌乱吧。
“是的!一切都凌乱。”我告诉自己。
远远看,欣秋周围的一切和她组合在一起,构成电影里一个长长镜头;整个画面很固定,很复杂,也很凌乱,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我想,人太渺小了。我还想,自己可以忘掉欣秋,也可以不再爱她。
记得初见欣秋的时候,捕捉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美,清澈,明亮,如湾子里的细水。每当与她对语的时候,我会盯着她的眼睛看,自己感觉很迷失。
我说:“欣秋,你的眼睛真漂亮!“
欣秋眼神躲闪,跳跃,再跳越,狠狠地避开我的视线。
我伸出一只手,在眉头来回摩挲,显得很难堪。
欣秋看见我难堪的样子,会大声说:“我走了——”
我问:“去哪里?”
欣秋说:“我走了!
我说:“嗯。”心里感觉不踏实。
世界上真正的桥,建造出来,要是一条笔直的线,中间不起伏,不弯曲。这样的话,桥面才能够平坦,开阔,眼睛看过去,眼光内才会产生一种直透心底的感觉。
欣秋通过的长桥,在她背后动荡,跳出轻微的浪线。桥两边的藤栏,在清新柔和的空气里,不停地摇摆,很有节奏。我突然觉得,藤栏似乎正在跳出一种无法解释的舞曲。
因为我唯美嘛。所以,愿意这样相信,这样理解。
不过,欣秋真的很美!这不是我的幻想,也不是我唯美后的心灵感应。对于欣秋,我是如实关照,如实告诉。欣秋没有杂质,也没有瑕疵,宛如一块洁白的玉。
一个月光的晚上,树叶子在欣秋头上跳动,月光静静地洒泻在她白皙的脸上。她白皙的颈脖,像玉环,脸像月亮一样动人可爱。
我说:“欣秋,我可以娶你吗?”
欣秋咯咯娇笑,不说话。
过了半晌,她说:“不可以!”
“为什么?”语声颤抖。
“因为不爱你。”回答爽快。
我说:“哦——”
接着,再接着,往下,我陷入了沉思。最后,肯定地告诉欣秋,我爱她。
欣秋说:“好吧,爱我吧,爱我吧——”说着,将手向胸内招动,很入情,很动人的样子。
我说,好吧,爱你吧。
欣秋又接着说:“爱我很好啊!”
“但是,我不爱你呢?”
我说:“不爱就不爱吧,反正,毕竟,我爱你!”
欣秋转过身,月光下走。夜风一来,树叶子在月光下跳动,绵绵的,荡荡的,仿佛都在谈恋爱。周围一切都非常美妙。
欣秋在月光下不停地走,走到湖边,缓缓蹲下身,挽动湖水。手指对着月光,伸得长长,像嫩笋一样漂亮。蹲在湖边的她,像洁白的玉,有一种倾斜未颓的柔和感。她的身后,湖水边上,还有她洁白的影子。
我不但非常爱欣秋,还喜欢在月光的晚上,捕捉她洁白的影子。
我也很可爱吧。
桥上铺垫的杏色木板,因为岁月的侵蚀,有斑斑的痕迹。木板与木板之间的铁链,轻微动荡,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我倒希望,这样的声音能够变得更有节奏,像屋檐上轻挂的风铃。然而,我是妄想了。
我从桥的这头,静静地向前走。因为欣秋踩踏过的缘故,我感觉脚下的木板似乎很有生命,很有气息,活泼灵动。
走到桥的中间,将头探出桥栏。
桥下流水,缓缓地,很洁净。水中的鹅卵石,跟浅水中青色的小鱼,仿佛在嬉戏。鱼停留在水中,宁静,滞空,仿佛镶在透明里,做成了琥珀状。
“真可爱哩!”不由自主地赞许。
“欣秋也很可爱!”
“真的!”
“她——”
“美丽!”
“动人!”
只要遇见美好的事物,我往往牵扯到欣秋身上,我感觉自己疯了。
桥上的铁链,叮叮当当,更响了。脚下的木板、长藤的桥栏、细浅的流水、以及两岸青翠的绿荫,都沐浴在春风中。我的肌肤以及眼眸,在风中感觉柔柔的。
“欣秋!”我突然大声喊。
欣秋不理我。
“欣秋!”
她依然不理我。
“我爱你!”
喊声在桥上以及两边摇荡,经风带送,飘到遥远的地方,而且是眼睛永远捕捉不到的地方。
欣秋双手拢进口袋,站在公路旁等车,她要走了。
我接着大声喊:“欣秋,让我再看看你吧。”
公路旁,视线很远的地方,仿佛有一小点模糊的、轻薄的纸片,轻微地折荡——她回头了。
我看着回头的欣秋,感觉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同时感觉她的温柔和体香的气息,随风而来,遮挡了我的眼睛。
“回去吧!”那边传来响亮的声音。
“我不爱你!”
“回去吧!”
“傻瓜!”
欣秋一边说,一边将手向这边摇,意思是回去吧,这样很徒劳。
我从桥中间迅速地跑,大声喊:“欣秋——”
“回去吧,傻瓜!”
说完,来了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将她载走了。
我刚跑到桥头,看见她走了,立马停住脚步,嘴角一勾而笑,心想:“欣秋这家伙,竟然真的走了。”她不爱我嘛。
“嘿嘿!她不爱我。”
我突然觉得很失落,抬起头数天边的云朵,一朵,两朵,三朵……
我感觉天边的云朵不像天使,也不像洁白的鸽子,而是像野外的乌鸦。
二、自从欣秋离别后
自从欣秋离别后,再也没有见过她。从那以后,我常常将自己关在房内,眼睛盯着洁白的墙壁。因为欣秋不在了,房内只开一盏黄色的墙灯,挂在墙壁上。
灯罩内跳动的蛾子,翅膀轻小,微翕,有薄薄的昆虫肤粉。所有一切细小微妙的东西,都能牵动我的心。
桌上瓷白的咖啡杯边沿,还留有一个浅浅的、半玫瑰花瓣的唇印。欣秋在的时候,喜欢端着精致的咖啡杯,静静地看着它。她不喝咖啡,却喜欢将漂好的红唇,对着杯子的边沿,轻轻地按印。
墙壁上一幅画,挂在墙灯下面,色彩明丽。黄色柔和的灯光,仿佛将黄色细腻的粉,洒进画框,糅合着画中的鸽子以及灰色背景的广场。
我将身子歪进椅子,跌进半个人。再往下,将头探出椅子边沿,耸拉着向下低垂。
墙壁的气息,梳妆台的气息,地面的气息,以及流泻进屋内的月光,彼此静静地交织融和,像一张无绪的网。在所有气息当中,还留有欣秋的气息。
欣秋的气息,让我感觉活泼动人,恋恋不舍。可是,她不在了,她走了。
欣秋在的时候,看着阳台上两盆水仙,经常问:“水仙靠什么活?”
我说:“水仙纯洁,主要靠水活。”
欣秋说:“单调,贫乏。没有土壤,没有肥沃。”
我说:“靠水活下去的东西,纯净,清淡。好一点的话,可以悠远哩。”
欣秋摇摇头,意思是不懂什么悠远。她懂水仙的茎,知道它呈圆锥形,呈卵圆形,像蒜头一样盘盘的,嫩白可爱。
阳台上两盆水仙,扁平苍绿的叶子,泛出伞状黄丝,枯萎焦颓了许多。我也枯萎焦颓了,因为欣秋。
客厅一侧,一间卧室,亮着明亮的灯光。
妙可躺在杏色的柚木床上,静静地睡着了。卧室里有妙可鼾睡的声息,一点点,一滴滴,一丝丝,如新色的棉花,吐露芬芳的感觉。小家伙很可爱。
我将头从椅子边沿略伸,看进卧室,妙可粉嘟嘟的脸,照在柔和的灯光下,嘴角轻翕,像在梦中吃奶。
白天的时候,妙可问:“欣秋呢?”
我说:“嗯。”
妙可接着问:“欣秋哪去了?”
我说,她走了。
妙可不懂,睁大眼睛,圆溜乌黑,骨碌碌转,仿佛要哭。过了半晌,突然问:“她去哪里了呢?”
我坐在院子里,随手指了葡萄架上的绿葡萄,妙可急忙跑到葡架下,抬头看着一串串葡萄。
一颗颗葡萄,像绿色圆润的翡翠,发着青色的光,幽冷的感觉。天上下完清新的雨,葡萄架、葡萄叶,绿色的葡萄,以及青色的地面,都显得很潮湿。
妙可看了半晌,眸子清亮,神情很欢快,很活泼,接着兴奋地说:“我知道了呢!”
我转过头,看着她,头脑里在猜想。
妙可说:“欣秋在葡萄里!”
我沉思一会,回答:“是的!”
妙可对着架上的葡萄,连喊数声,没有反应。不过,她依然显得很欢快,蹦蹦跳跳,去院子外面,捡雨水里的叶子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显得很欢快。
“欣秋哪去了?”
没有答案。
“欣秋呢?”
我爱她,真的很爱她。于是,似乎有了答案。
“欣秋在葡萄里!”
“嘿嘿!”绿色葡萄里的欣秋,肯定非常美丽!
这会儿,夜深了。屋内的灯光,看起来很疲倦,窗外的月光也是。街道上的路灯,光线柔和泛点清冷,似乎也疲倦了。我躺在椅子里,身子陷进去很深,面目很憔悴。
我也疲倦了,睡下吧。
欣秋在学校读书那会,最喜欢穿白色的衬衫。白色衬衫,衬托她白皙的颈脖以及白皙的脸,气韵连贯,远远看,像秋色中的海棠,显得很美丽很精致。我站在欣秋背后,看她白皙的背影,看久了,给人一种清晰透明的感觉。
欣秋嘛,青春美丽,笑声朗朗,可爱动人。
我说:“欣秋,你真漂亮!”
欣秋噘着嘴,称呼我:“大叔!”
我笑,摇摇头,不说话。
欣秋说:“哎哟!大叔只会笑,不说话哩。”
“笑的鬼样子!”欣秋吐吐舌头。
我点头,摇头。
欣秋说:“大叔真坏!”
“为什么?”我问。
欣秋睁着眼睛,想了半天,眼睛里的亮光都想黯了。最后,羞答答地说:“反正,感觉,大叔,就是坏!”
我说:“你说的对!”
欣秋突然面颊羞红,脖子像敷了浅淡的玫瑰色,一边逃走,一边说:“大叔!我走了——”
我说:“去哪里?”
欣秋说:“不告诉你!”
我说:“你走吧。”
其实,那天在长桥上,欣秋应该说:“我走了!”
或者:“大叔,我走了!”
甚至:“我不爱你,我要走了!”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让人失望吧。
她走后,我背后的长桥静静地荡,没有多大的声响,但是荡了很久。我当时沉浸在离别的感觉里,心像透明的玻璃,破碎,凌乱,以及间歇里发出跳跃的光。
欣秋走后,应当回来,应当选择一个晴朗的下午,回来一次。
比如,我们可以选择一个圆形广场,找一条长藤木椅,静静地坐下来,感受彼此的变化,但是彼此不说话。我们也可以看广场上白色的鸽子,以及鸽子翅膀上蓝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