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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草

作者: 夏沐苏 时间: 2015-05-31 阅读: 17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不美  她不美。  她生得瘦削,可是瘦出一种凌厉的感觉。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远看去就像是博物馆里面纪念五四运动的浮雕,线条僵硬,没有一点生命灵


   一.不美
   她不美。
   她生得瘦削,可是瘦出一种凌厉的感觉。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远看去就像是博物馆里面纪念五四运动的浮雕,线条僵硬,没有一点生命灵动的感觉。
   她是典型的亚洲人面庞,时常在镜子前挤眉弄眼,对着几粒附在鼻翼的无辜雀斑露出嫌恶的神情,久而久之成了习惯。于是她那鹅蛋型的白脸,细长的眉眼,小巧的唇,都时常显露出嫌恶的神情。
   她不知为着什么缘由,不怎么打理几乎及腰的长发,于是它们越来越显出营养不良的枯草色,也像九月的蓬草一样不懂规矩,张皇地盘附在她的后背上,且生出许多枝蔓来。
   她却有一个极美的名字——林菱。
   “林菱!”她听别人叫这个名字,一定带着嫌恶又有几分得意的神色抬起头看着那人。
   她知道这名字是美的。林菱,像是挂在木窗前的风铃,那木窗属于海边的一所小屋,没有人迹,小屋显出破败的模样,咸腥的海风吹过来,风铃像是在唤她:“林菱,林菱。”菱角和树木有什么关系呢?真是一个奇妙的名字,像风铃的声音,像菱角和树木混合的芳香。
   海边的小木屋来自她漫无边际的幻想,二十一岁的林菱还像四年前那样,喜欢读诗。随身带着一本袖珍诗集,海子,顾城,以及她以为很了不起的里尔克,茨维塔耶娃之类。在虚无的诗歌里游弋时间太长,没有学会写诗,却学得诗人的神经质,做出些伤春悲秋的事情,又滋长了骄傲,以为自己懂得诗意,却没有人懂得自己,她因此活得孤独,却并不卑微。
   这样的个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融入了她的骨血,多少故事因此而起,因此而终。
  
   二.我想要逃离
   林菱来自A城,中国西南的一个小县城。对于家乡,她是不屑的。她在那里待了十八年,从幼儿园读到高中,对于它的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厌恶的心情也就来自于这过分的熟悉。
   这是一座山城,通往外界只有一条国道,最热闹的景象是黄昏路边的麻将桌。政府想尽办法整顿城市风貌,拉资金搞建设,于是随处可以见到半枯的盆栽。
   她以为,较之于这些冥顽不化的小市民,自己终究是高尚些。从十五岁便开始想着逃离,离开这个闭塞的牢笼,离开做商贩的林启楠和王玉芬,要去新的世界做一个新人。然而她还是按他们的意愿在这里读了高中,拿着他们给的钱买各种诗集,时常为自己的思想感到自得。
   林菱将这些话讲给自己的朋友,他们初感到惊奇,敬佩,后来看她从不曾有什么行动,便不以为意,甚而调侃:“林菱,什么时候走啊?”更过分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对她说:“林菱,不要总是空想,既然无法实现就做些实际的事情吧。”这个女生是萧童童,林菱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也是她自己以为的唯一的最要好的朋友。
   林菱感到委屈和气愤,她没有想到萧童童也和别人一样奚落她,这样的事情以前可没有过,萧童童一直像小妹妹一样跟在自己后面。她林菱说的话,萧童童从来只有赞美应酬的份儿。可是最近是怎么了?高中她们并没有在一个班级,林菱的成绩一向比萧童童好许多,近来林菱又学会了读诗,而萧童童并不读……“我不该一直比她好的。”林菱感到自责和隐隐的骄傲——“萧童童竟然嫉妒我!”然后她又感到悲伤了,没有人懂她,她只好孤独地活着。
   友谊竟是这样的脆弱,每次看到萧童童欲言又止的样子,林菱都小心地避开。她以为,纯洁的友谊是不容得污点的,林菱和萧童童不可能再是朋友了。
   这种刻意的孤独和哀伤在无意间成就了林菱,她无事时只好学习,这样一来,她竟然在高考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成为小县城的名人,在王玉芬的护送下来到C大读书。
   “我终究是逃离出来了。”林菱十分骄傲地想。
  
   三.布娃娃和童年
   分别时王玉芬泪盈盈的样子让她很觉得丢脸,冷冷地说:“我又不是去死,有什么好哭的。”王玉芬擦干眼泪,十八年来,她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女儿的意思是“就算我是去死你也不用哭我,就像你死了我不会哭你一样。”
   小时候林菱不哭不闹,抱着布娃娃可以自己玩一整天,很让整日在外奔波的夫妇俩省心。林菱一岁的时候他们的事业刚刚起步,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小屋子里打地铺,仅有的家具是一张小桌子和一个小煤炉。每天早上,林启楠把杂物全部搬到房东屋里,留下空荡荡的屋子和女儿。
   林菱一直很安静,渴了饿了知道用小手去拿王小芬放在枕边的奶瓶,冷天就乖乖地缩在被窝里,她唯一不知道怎么解决的是便溺问题。王玉芬抽空回来看时,小姑娘的被子总是湿的。林菱不声不响地任她给自己换上干净的衣裤。她尽管还小,也知道这事是不对的,偶尔会招来王玉芬的打骂,但是她经常看到的,是王玉芬亮晶晶的眼睛里落下什么东西来。
   这样的生活过了两年,林菱终于不用被锁在屋子里了,一家人搬去了大一点的房子,这时候夫妇俩才开始真正关心起自己的女儿。三岁的林菱还不会蹲着便溺,不会叫爸爸妈妈,习惯性地把鼻涕用舌头舔掉。发现这些事情的王玉芬嚎啕大哭,林启楠踩灭扔在地上的烟头,恶狠狠地说:“哭什么,不就是个丫头吗?她就是傻了我们也养得起!”
   一年后,林菱的弟弟林晓伟出生了。接生婆把那个又红又丑的小东西抱来给她看:“小姑娘,当姐姐了,弟弟好看伐?”老婆子在上海待过几年,学了几句不伦不类的上海话,时不时拿出来卖弄。
   林菱抱着蹭满鼻涕和菜汁的布娃娃远远地站着,咬字清晰地说出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不要。”刚刚从生产的剧痛中清醒过来的王玉芬又喜又气,差点再次昏过去。
   这之后的林家,林启楠管生意,王玉芬照顾儿子,林菱抱着布娃娃去了幼儿园。林菱上小学后老师经常向王玉芬夸她聪明,一学就会,但是王玉芬不以为意,在她眼中,林菱始终是那个四岁才会说话的笨丫头,她可怜女儿。林菱的第一句话让王玉芬有些感到害怕和伤心,但是她以为这是因为女儿还小的缘故,骨肉亲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呢?
   但是慢慢地,王玉芬发现自己错了。林菱从来不和家人表示亲昵,她认识了萧童童,和她一起玩,无论林晓伟如何哭闹,她都无动于衷。后来她爱上了读书,也不怎么理萧童童了,放学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
   林菱并没有向王玉芬多余的钱,王玉芬很怀疑女儿买书的钱的来源,但是她一直没问——在某种程度上,女儿的沉默让她感到恐惧。直到一天她被老师叫去了医院,告诉她林菱重度贫血,上课时晕倒了,王玉芬这才发现病床上昏睡的女儿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
   此时林启楠的生意越做越大,一个月在家的时间不到两天,林晓伟刚上三年级,时时需要母亲的照顾,读初一的林菱主动要求搬去学校,周末回家也只把自己关在卧室。
   林家不缺钱了,王玉芬却想念开始做生意的那两年,林菱那么乖,林启楠又常在身边。每次想到这里她都要去和林菱谈话。
   “女儿,妈妈不该把你在屋子里锁两年,你还记得一个人在家时发生过什么事情吗?”王玉芬总寄希望于女儿的回忆,她以为,林菱总会改变的,她还小,骨肉亲情怎么可能就这样断掉?
   “不记得了。”林菱自始至终没有把眼睛从书本上移开。
   谈话的最后,总是长时间的沉默。
   林菱合上书,王玉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林菱没有骗母亲,小时候的许多事情她都不记得了。
   一岁半时有个阿姨和爸爸给她送来的一个布娃娃。那时林菱刚学会倚墙站立,她好奇地盯着阿姨,她并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张泪脸。她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个后来陪伴她四年的布娃娃。这些只有林启楠和那个送娃娃的阿姨,以及现在躺在储物室的布娃娃记得。前两者一贯保持沉默,人类也还没有聪明到可以听懂布娃娃的话,我们终于无从得知那两年的故事。
  
   四.萧童童
   萧童童有一段时间经常对林菱说:“你不应该这样疏远你的家人的。”这时距离萧童童四年级转学并且成为林菱的同学已经三年,她们已经成为很好的朋友,周末常和几个女生一起去林菱家附近的商场卖衣服,有时会遇到王玉芬和林晓伟。
   林菱漠然地从母亲和弟弟面前走过,一群人中还认识他们的就只有萧童童了,她只好尴尬地笑笑。
   萧童童越来越无法理解林菱,她的神经质的笑,让人隐隐感到不安。即使如此,她也是笑着对待这些朋友,这是一种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的友谊,她总是温和,萧童童却发觉自己永远无法走近她。
   林菱的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情绪,被嘲笑或赞赏也好,成绩大起大落也好,她总是沉默着。尽管她们经常走在一起,却也并没有太多交谈,林菱从不曾向她提起家庭,抑或是很多女生都会有的懵懂的爱恋。萧童童记忆中的林菱,总是无端地沉默着,眼神游移,或是拿着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林菱只极其认真地对她说过一句话:“萧童童,我一定会离开这里。”那是在她们的一个小型聚会上,小饭馆油腻的餐桌上摆着几碟小菜,正在笑闹的女生们瞬间静寂下来,有些吃惊地望着坐在角落里的林菱。
   “萧童童,相信我,我一定会离开这里。”这句话不断地被林菱重复,终于有一天,安静的听众中终于有人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出来,接着大家都笑了。萧童童看到林菱涨红的脸,有些不忍,便对她说:“林菱,既然做不到,就做些实际的事情吧。”那日的灯光有些昏暗,萧童童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也不记得那日的聚会是如何结束的。
   后来林菱一直对她避而远之,萧童童不知为何想笑,如释重负的感觉。她们近乎十年的友谊,总算是走到了尽头。同时又不无悲哀地想:“林菱,可能她此后再没有朋友了。”
   萧童童确实准确预言了林菱的未来,孤僻高傲的她与大众格格不入,尽管是在那个看起来很广阔的大学校园,她也没有朋友。她喜欢读诗,写些莫名其妙的句子,学得诗人的骄傲哀伤,注定无法融入繁复琐碎的生活中去。
  
   五.无法开花的爱情
   怨艾哀伤的气质倒使得她刻薄的神情不那么讨厌,却始终无法与高跟鞋相配。当她在初秋的梧桐树下捡起一枚新落的叶夹进书里,仰头任细雨落在额头上时,这多少有些怪诞的一幕却吸引了一个人的目光。
   他举着雨伞走到到林菱的左手边,为她挡住雨,却不斜视,看着前方。林菱罕见地没有表现出嫌恶和自得的神色,睁大眼睛,有些吃惊的模样,鼻翼两侧的雀斑生动了许多。
   林菱恋爱了。男生叫赵莫,大一。他第一次见到的林菱就像是淡色花丛里的黛色荆棘,不美,但是毫无疑问地引人注目,这也确实赵莫此后认知中的林菱。他爱上林菱了。
   他的朋友都为此感到惊奇,因为他们见到的林菱,长发散乱及腰,面色阴郁冷峻,穿着紧身长裙和红色高跟鞋,她似乎不会笑——她带着嘲弄意味的笑容让人觉得滑稽,越看越像是毕加索画中的人物。
   多年后赵莫偶然在C大的网站上看到一张照片——一个瘦削的中等个子的女生,穿着宽松的白裙子和平底鞋,长发被高高地扎成一个马尾,站在校门外张望。照片拍得并不清晰,他却心里骤然一紧:“林菱。”这声音不知道来自何处,尽管时隔多年,照片上的林菱也并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他却相信,那就是她。
   这一切毫无缘由,就像是二十一岁的那场爱恋,赵莫始终说不出是从什么时候,为什么而开始。
   单恋他三年的俞洁晓在见过林菱后,高傲地仰起脸,墨黑的瞳仁对着赵莫,声音微微颤抖:“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够好,原来是我太好,你喜欢不起。”说罢扬长而去。
   赵莫望着俞洁晓渐行渐远的背影笑了,爱情这回事,哪里是对与不对,好与不好的问题?
   他的爱情,是宿命。
   萧童童有段时间迷恋看手相,照着买来的书研究林菱的掌纹:“生命线很长,智慧线也很长,事业线,有点歪哦,但还是到指根了,林菱你会成功的。感情线,诶?你的感情线怎么看不太清楚,咦?到这里就断掉了……”
   本来在看小说的林菱这时抽出萧童童正仔细研究的右手,微微曲合,萧童童所说的感情线,隐隐延伸到掌心,就已经断掉了。
   赵莫爱上的,是这样的林菱。她的的骄傲和个性时时灼疼他的心。在所有人看来,林菱配不上他,他自己却很明白,这场爱情战争中,他赵莫,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没有拒绝他,也没有说喜欢他。仍是自顾自地读诗,研究各种奇怪的时尚杂志。赵莫送来的礼物,事后经常见她随手送给别人,他问起来,林菱总是毫无避讳地如实相告。
   恋爱似乎让她变得更有诗意,赵莫得到过一枚她做的枯叶书签,那也是恋爱期间林菱送给他的唯一一份礼物。书签上写着一首小诗,林菱的笔触极轻,像是担心叶子会碎掉,于是赵莫也读得小心翼翼:
   我走近了天
   却远离了你
   我忘记了你
   却想起了自己
   他不懂得这些被称作诗的句子,只是隐隐感到不安。
   “林菱,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我爱你。”她微闭着双眼,像是喃喃自语。这样的林菱在赵莫的眼中是极美的,她的睫毛微微卷曲,是泛着灰的淡黑,轻轻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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