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英雄
作者: 李新立
时间: 2015-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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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位衣着不整的农村青年,一身风尘,一身疲惫,但眼中充满了归心似箭的焦躁。他匆匆穿过街道,在东方大酒店楼前停了一下,又穿过人潮车流,迷惑而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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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衣着不整的农村青年,一身风尘,一身疲惫,但眼中充满了归心似箭的焦躁。他匆匆穿过街道,在东方大酒店楼前停了一下,又穿过人潮车流,迷惑而又不安地试图翻过马路交通防护栏。这时候,一名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警察边指着他边朝他走来。这位农村青年慌忙七拐八弯地走进了叫红旗的小巷,东瞧西找后毫不犹豫地钻进了便民饭馆。
此时,十字路旁的大石英钟的时针还未指向十二点,但报时的电子音乐却响了起来。正值下班高峰,人车如潮,红绿灯明明灭灭互相交替,交通警忙得抡酸了胳膊。一辆车牌号模糊的银灰色小轿车穿梭于车与车之间,最后拐向红旗小巷。与此同时,一位着短装的女子捧着一本书边看边从巷子往外走。
农村青年吃饱了,撩起饭馆脏兮兮的门帘,咂吧着嘴心满意足地走了出来。一声汽车尖锐的急刹声锥子似的朝人的耳朵扎来。撞上的不是这位农村青年。银灰色小轿车往后一退,从另一端走了,因为慌乱,又差点撞在一位穿着打扮酷似女人的男人身上。
这时的农村青年不再行色匆匆。他看见前面挤着一堆人,就凑了过去。被围着的是刚才捧书而读的女子。女子痛苦地呻吟:“救救我。”
站在最里边的人听见女子的求救,迅速挤了出来,农村青年却挤了进去。他胆怯地问身边的一位老奶奶:“这?”老奶奶难过地说:“叫小车给撞了。真可怜,也没个人救救她。”
农村青年看着四周的人群,见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这位女子,犹豫了一下,终于蹲下去背起女子。人们让出了一条路。他不知医院在何方,只在街上狂奔,尾随在身后的三位(其中一位拣起了那本书)大声指点着医院的方向,并气喘嘘嘘地地向拦截的交通警察解释着什么,之后,交通警用胳膊挡住了来往的车辆。惊异不已的路人猜测着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个中等城市每天总要发生些大大小小的事。
红十字,急促、纷乱的脚步声,抢救室,输液瓶。收费窗口,拥挤的人们和失望、焦急的人们,从窗口递出的几张单据。病室,输液管,女子苍白的脸。以及渐渐增多的脸上布满关切和急燥的人们。汽车站,出站和进站的汽车,一个熟悉的背影上了一辆不知发往何方的公共汽车。那背影就是农村青年。
2
这是我们在前些年看到的一部电视纪实剧《寻找英雄》中的部分内容。下来的情节大家仍然记忆犹新,许多目击者和事件的感染者在摄像机镜头前激动地陈词,提出了好几个“为什么”和“今后怎么做”。并且,这座城市借此机会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创建精神文明城市的活动,媒体和一些市民很快卷入了寻找无名氏的行动。纪实剧中还有一个令人难忘的情节,红旗街便民饭馆的老板手中捏着几张揉皱了的人民币,动情地说:“当初知道他是一位活雷锋,我说什么也不和他因为钱太旧而争执了。”在该剧的结尾,长相甜美的主持人面对全国观众说:“我们的行动还没有结束,希望广大观众提供线索。”她用手一划,便有一串热线电话和电子信箱出现在荧光屏的下方。荧光屏上还无可奈何地打出了一行字:我们一定会找到他……
是的,怎么会找不到呢?地球这么挤。
这位无名氏有名有姓,叫方喜子。二○○五年的春天,他出外打工。二○○五的秋天,想家的他回归西北老家时,不经意就成了上面这个纪实剧中的主角。但他这人性格内向,说话极少,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此事。甚至他的家乡的人们看到该剧后,虽然很受感动,但没有把剧中的主人公与方喜子联系起来,他们的形象相差太大。纪实剧中的主人公是一个近年走红的小子扮演的,从演艺方面讲,他的表演更逼真,更易感染人。所以,他的形象几乎就是“无名氏”的形象。
纪实剧中还有许多细节因鲜为人知或导演想象力不足而被忽略。其中有一个细节不能不提,因为,这个细节对他的生活和思想具有很大影响。方喜子当时咂吧着嘴从那家便民饭店出来后,并没有急着往巷子外走去。他先是去了巷子里收费的公厕。他掏了一元钱,分辩了一下男女标志,走了进去。公厕的白墙上有几只大脚印,他端详着这些离地面三米多高的脚印,想不出是怎么踏上去的。蹲在便坑上,看到用板做的小隔墙上画着一些似是而非的可笑的图案,下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就咧嘴笑了,笑出了声。隔板上还有一些不知所云的话语,念起来还朗朗上口。他准备起来时,看到了歪歪斜斜一行字。方喜子是一个不喜欢记忆的人,但他却刀刻似的记下了这句话。这句话是:“如果你真的再乎,请离开我!”
3
二○○六年的春天,方喜子没有出外打工,他在管辖家乡的这座西北小县的公园里做临时工。他本来是要出去的,可他却意外地在车站附近的一根电线杆上,看到了公园招收临时工的小广告。说实在的,这则小广告被许多专治性病的广告层层包围着,很多人就是因为不好意思去看而失去了到公园打工的机会。方喜子认为这是他的运气好。
方喜子是一个喜欢干净的人,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几乎看不见胡须,黑瘦的皮肤使他的长相显得老气一些,同时又显得格外朴素诚实。这正是农村青年应有的外观形象。方喜子话少,也热爱劳动。刚到公园一月时间里,曾为同事们搬过煤气罐,扛过家具,搭过简易房子,所以很受大家欢迎。这样一个优秀的青年,理应有他的朴素的或者让人感动的成长过程,可方喜子在和同事们偶尔交谈中从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以及相关的任何事情。另外,他在外一年,连一封信不曾写过,更不用说给谁打过电话。
人活一生,干过不少事,其中不少是重要的事,或者大事。方喜子在他做临时工期间,也做了两件具有影响的事。但他没注意,也不知道。
春暖花开时节,公园内的游人日渐多了起来。这也是方喜子他们的大忙季节,有许多果皮、烟盒、饮料筒之类的东西需要他们打扫。这些活一般是在晚上关园前后干。和方喜子一起清扫垃圾的还有两个人,也是青年,但他俩作为城里的青年,很珍惜傍晚落日飞霞的时节啊,他们的恋人早就涂好了口红换好了裙子等他们到城市的其他地方约会,比如网吧,比如茶座。
方喜子可以在他俩需要他的时候,像一只永不疲倦的老黄牛,承揽下这些弯腰弓背的活计,这些活能算了什么呢?比起出外打工,简直是一碟小菜。再说,方喜子喜欢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可以思考(近乎于发呆的神态)。其他人干完活或无活可做时,喜欢看书读报,但方喜子不喜欢,甚至连身披绶带的小姐强行塞给小报也不看。公园里每天有游人扔下的大量的旧报纸,可他只把它当作垃圾。如果看,也只不过看一眼上面的彩色图片。闲下来的他,大约有一半时间在睡觉,有一半时间在思考。
打扫卫生时,游人还没有走完是件正常的事。就像这天,他碰见还没有走完的游人围着一个圈子议论着什么。他们多半是女人,还有一些是上了年纪的大爷,也有三两位挎着数码相机的中年人。方喜子便放下手中的工具走了过去。和纪实剧中的镜头几乎一模一样,方喜子先把头伸进了人与人空隙,一看,是一位头破血流的少年伏在地上,雪白的衬衣袖口被血染成了黑红色,衣角上蹭有草汁的颜色,一只红色皮鞋扔在一边,一只绣有“忍”字的鞋垫多半露在外面。
方喜子犹豫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背起呻吟不已的少年直奔医院。家乡的医院的方位他很熟悉,不需任何人指点方向。医院此时刚刚下班,值班的大夫见没有什么事,躲在办公室跟网上情人聊天去了,只留下几个实习的护士,吃着出院的病人家属送给的瓜子和水果。
对受伤的少年,护士们表现出的态度很不友好。她们边准备护理边低声议论:“二流子,叫多淌些血。”“怎么没有打死,如今死一个少一个。”
有一位小心地提醒同事:“别乱说行不,他们可是一伙的。”方喜子对这种说法浑然不知。另一位偷看一眼方喜子,说:“不像是,土拉巴叽的样子倒象当年勇于救人的‘无名氏’。”
显然,他们也曾经看过纪实剧《寻找英雄》。这部剧播出时节,全国感冒一样正流行纪实剧,就象现在流行帝王戏一样。时过境迁,还有人记着,那怕是讥讽,也是不易啊。
后来,也就是刚入夏,被方喜子救起的少年再次来到公园,和另外几个少年,硬是把方喜子连拉带劝弄到了忠义大酒楼,点了一桌颇为壮观的饭菜。他们要了三捆啤酒,方喜子十分艰难地只喝了半瓶。从他们的言谈中方喜子才知道,他们这群人,时下被称作网络少年,也经常滋事生非。
少年们问方喜子:“大哥,有什么需要咱弟兄帮忙的吗?”
方喜子摇摇头:“没有。”
少年们又问:“有谁得罪过你吗?”
方喜子坚决地再次摇摇头:“没有。”
少年们唱着流行歌走了。盯着他们的背影,方喜子不解地摇摇欲头。他又想起了那句话:“如果你真的再乎,请离开我”。
4
二○○七年春天还是像冬天一样凛冽,只不过是日历上来到罢了。但是一旦是春天来了,天就变得高了起来。这时节的方喜子太忙,一冬的事情需要在春初收拾完毕,比如残雪残冰,比如枯叶败草以及初冬埋进土中的花树等等。方喜子太忙的缘故很简单,和他一块工作的二位城市青年,有一位神通广大的,调到了急救中心,另一位正在密锣紧鼓地筹备旅游结婚。公园里的同事为筹备结婚的这位和调动的这位搞了个纪念活动,收取了方喜子的一百元钱。
调走的那位在深春时节游了一回公园,确切的说,是来了一趟公园。他还带着一位女子,但不是去年夏天在晚霞辉映时节相偎相伴的那位。他们来时,方喜子正在埋头苦干,这位曾经的同事拿出一盒分辩不出真伪的中华香烟,抽出一支敬方喜子,被子方喜子拒绝了。曾经的同事咋咋呼呼地说:“这是中华,国烟!”方喜子便接了过来,捏在手里。大家都知道,方喜子是不抽烟的。方喜子看一眼那女子,的确,比上次那位还艳丽一些,明星似的。
由于三个人的活一个人干,方喜子总是收工很迟,到晚上十点十一点没准儿。事情正发生在这收工迟上,方喜子又缘份似的碰上了一例需要他见义勇为的事情。
大概是晚上九点多十点不到,游人应该是走完了,方喜子关掉了园内那些明晃晃的大灯,只留着那些彩色地坪灯应和着姣好的月亮。略显得有些精疲力竭的方喜子往前走。大家都知道,有月的晚上人眼会变得很敏锐,方喜子看见有两个人影在一簇低矮但枝叶繁茂的花丛旁晃动,便站住了。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总之他站住之后又很快把自己藏到了阴暗中。
方喜子支愣起的双耳听见了一个男人发出的嬉皮笑脸的声音和女人不情愿地拒绝声,这种声音在静静的公园里叫人心惊肉跳,就象在无月的深更半夜里,孤独的你听见了一声凄利的猫头鹰叫声一样。方喜子认定,这,就是流氓调戏妇女。方喜子便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分辨清男女之后,一把抓住男人的领带,朝脸就是一拳头。趴下的男人还没爬起来,女的惊叹一声“妈”,朝相反的方向跑了。
这件见义勇为的事情发生在方喜子的身上,显得很稀松平常,一是因为他必然会这么做,二是在他睡一夜好觉之后会很快忘记这事。方喜子能忘了这事,除了他不喜欢强记一些事情外,还有一个细小的原因,在没看清对方轮廓的情况下,谁也记不清谁是什么样子。
现在是第二天的日近黄昏,方喜子像往常一样提着铁簸箕拿着条开始去重复他那机械的工作。他看见通道旁边站着一位花枝招展且又面带忧愤的姑娘,样子似乎是在等人。这类事情在城市里、尤其在公园全随处可见,作为一种风景,时间一长,你会如同看见贴在墙上的性病广告一样见惯不怪。至于人的表情,城市感情表现形式不但丰富而且夸张,人人一副被受抛弃的幸福感及痛苦感。可方喜子分明听见她启开红唇叫他的名字,“喂,方喜子,”既不亲热温柔也不恨得咬牙切齿。
方喜子不能十分肯定这是叫他,但还是装做扫纸屑的样子停了下来。
“方喜子,在叫你啦,你过来一下。”
方喜子看见她在朝他轻飘飘的地拒手,心跳着走了过去。
姑娘说“你认识我吗?”
方喜子揉揉头,又点点头。他知道她是谁,她叫文花,局长的大千金。因为经常忙着上网,学习就很一般,高中读了两年后,她爸叫她在单位档案室工作。文花是很会打扮的女孩,不管穿什么衣服,不管淡妆浓妆,都让每一个臭男人感觉到她在诱惑。公园里所有的工人几乎都在背地里论过她的长相和身材,几乎都给过她很高的分值,并且,有些人还一厢情愿地把她想成自己的情人。当然这与方喜子无关,他没有这么想,他始终认识到自己的身份。
文花扬起纤细的手儿,在方喜子的脸上抽了几下,啪啪有声。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文花的纤手不是打在任何人的脸上都会很疼,根本就不存“疼”这个问题。但既便舒服那也叫打人。方喜子因此对她莫明其妙的行为有些生气。
这时节还有一些游人未定出公园,他们之中会认识文花且对她拒有好感的。另外,文花作为一位准城里人,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会得到城里人的关心和支持,声援。他们很快包围过来,问:“你为啥打我?”不问到罢,一问则很快有人替文花姑娘抱打不平。